第三章
晚饭后的村庄,最像村庄。在闷热中沉默了一整天的农舍,苏醒过来了。懒散
农妇的饭碗还没洗净,村头槐树那里便传出热闹的锣鼓声。
皮影要开台了。
从各个农舍里走出的大人小孩,扇着扇子,夹着板凳,向村头会聚。此时的人
们打着招呼,开着玩笑,忘掉了白天的炙热,去寻找新的快乐。在稀疏的人流中,
跑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穿着露腚的裤子,光着脚,一脸的顽皮相,这就是本文中
的三叔。三叔一边走着,一边比划,一边学着影调,见着大人故意往前一跪,两手
一上一下放在脑袋上,学着影腔说道:报啊报,前面发大兵,后面发大炮,有心往
里走,就怕脑袋掉。说到“就怕脑袋掉”时,还像模像样地唱了起来。这不是影里
的嘎秃子吗?活灵活现。逗得人们哈哈大笑。有人笑骂道:早晚让你也唱影去。
那年头,没电视,没电影,乡村也没戏台,有的就是皮影。唱影的艺人走乡串
村,村头树下,支上影窗,点亮油灯,吹起唢呐,敲响锣鼓,拉着四弦,捏着嗓子
就唱了起来。唱的都是老少皆知的段子:《穆桂英挂帅》、《诸葛亮吊孝》、《梁
红玉擂鼓退金兵》……唱影一年有两大季节是旺季,一是打完场,场了地光,人没
事了,东家粮食也收上来了,花几斗高粱请台影戏,也让屯里人乐和乐和。二是铲
完地挂锄,农人没事闲着,凑个份子就能叫台影戏。今晚的影戏,就是份子影戏。
人们虽然爱看皮影,可是对唱影的人,心存疑虑,总感到正经人不去干那买卖,
宁可在家耪大地。人们把影匠和戏子画成等号。三叔还没到懂这些道理的年龄,跟
着影班走,影班走到哪屯跟着到哪屯看。只要锣鼓一响,大人拉都拉不住。好在,
十岁以后,再也没人管束他了,爹妈死得早,一个人在屯里混饭吃。别说十里八里
的跑去看影,就是一二十里,也没人劝他不去。他看影,不在前面看影人,遛到后
面,扒开影围子,看里面的大老爷们儿怎样捏着嗓子学女人细声细气地唱,也爱看
拉弦的怎样晃着膀子从马尾巴毛里弄出好听的声音,还有那些拿着秫秸秆把影人耍
来耍去的。看着过瘾,听着好受。不知不觉,他喜欢上这玩意了。
大槐树下坐着黑压压的人,远远看去,就像一地的瓜蛋蛋。三叔里拉歪斜地在
“瓜地”里走着,东抓一把,西挠一把,引起人们的哄笑,三叔也乐得浑身乱颤。
和同龄人逗够了,皮影也就正式开台了。这时,三叔抛下同伴,一个人悄悄地到了
影台后面,伺机钻进影围子,到里弄点故事。影匠们都知道这个屯有个嘎小子。那
次在大王庄唱影,就是这个屯里的嘎小子钻到影围子里抓了一把影头就往外钻,让
影匠伸手就抓住了。
影匠揪住三叔的耳朵,一顿脑瓜崩弹得三叔咧着嘴喊:亲爷,再也不敢了。
说是说,三叔还是想弄几个影人玩。那回,在小李庄,影匠在太阳底下晒影人,
三叔凑了上去说:大叔,给个影人。
影匠说:说得好轻巧,你知道这影人是什么做的吗?
不知道。
告诉你吧,这是驴皮做的。把你家的驴杀了,拿皮换。
三叔吐了吐舌头。
影匠告诉他,这影人是影匠一笔一笔画好再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刻好后再上色,
抹鸡蛋清,一个影人没有三天五宿是弄不出来的,说给你就给你?就是拿钱都不好
使。除非你到影班来。
三叔想,你那么说吧,看我怎么把影人弄到手。
三叔人不知鬼不觉地又钻进了影围子。里面正忙得热热闹闹。三叔看见竿上挂
着成排的影身子,影头都放在桌子上。那时的影人是两段式,脑袋与身子分开做,
一是便于装箱收藏,二是便于演出。影身子成排挂在竿上,影头放在桌子上,哪个
影人出场了,影匠伸手摘下影身,顺手拿起影头往身子上一插,往影窗上一扔,影
人就站住了。这些影头若是与身子连在一起都挂在杆上,一旦有一个钩在一起,拿
不下来,那就要误场。今天,老影匠就误场了。一通急急风锣鼓敲过,人物没上场。
倒不是影人钩在一起,是老影匠事先没检查,影头的插销折了。鼓师又敲了一通急
急风,呛呛呛呛呛……鼓师两眼盯着老影匠,什么时候头安上了再来一锣。老影匠
头上出汗了。救场如救火,里面的人团团转,想不出法子。这时,三叔递过一个秫
秸秆,上头还插着做活的针。三叔本来是想用这个趁影匠不注意钩个影人出来玩。
老影匠一时没弄明白什么意思,心里好烦。三叔爬起来,用秫秸秆往影人头上一扎,
递给老影匠。老影匠乐了,行呀,臭小子。老影匠一手拿影身,一手拿影头,往影
窗上一摆,鼓师心里一乐,咣的一锣,影戏又接着唱了下去。
影戏煞台,三叔找到老影匠:大叔,给个影人吧。
老影匠一看又是他,刚要伸手揪他的耳朵。三叔说:怎么,这么会儿就忘了?
老影匠乐了:臭小子,要影人干啥?
三叔说:玩。
老影匠说:跟我走,让你成天玩。
真的?三叔又惊又喜。
老影匠说:回家和你爹妈商量商量,行,明日跟我走。
三叔说:不用商量,我说了算。停了一会儿说,我爹妈早没了。
老影匠看中了三叔的悟性和机灵,也看中了他的身世。
三叔被影匠带走的那天,屯里人直门叹气,又感到一丝的安慰,这个孩子总算
有口饭吃了。
平时三叔遇到红白事情就去凑热闹,爱听唢呐,爱打鼓。碰到好说话的鼓师,
也让他像模像样地敲一通。这里离海近,弄个腊头棒子扒了皮蒙在竹筒上就当胡琴,
躲在柴火堆里吱吱呀呀地拉。这悟性让他在影班立住了脚,没出三个月,他就能跟
着师傅在影窗前比划了。后来,由他那次的灵机一动让身子与脑袋用两根竿耍,变
成了近代皮影的创新。从此,头与身子用两根竿。后来,嘴巴上又拴了线,能上下
活动。影匠三叔嘴上不说,心里在较着劲,总有一天我叫你们看看徒弟是个什么料。
一天,唱关公过五关斩六将的戏,大师兄家里有事没上买卖,三叔临时顶班,
拿的是蔡阳的竿。一出场,三叔就兴奋了,欢实实地让蔡阳跑马追关公,他用劲一
耍拉,蔡阳的头不知甩到哪去了。本来是蔡阳来到古城下,叫住关公,关公问,来
者何人,蔡阳说,来者蔡阳。关公说,你来作甚?蔡阳说,你杀了我的外甥,连闯
五关,拿命来。关公说,你看后面谁来了,蔡阳一回头,关公把大刀抛了出去,正
好落在蔡阳的头上,蔡阳身子往后一倒,戏就完了。可是今天,三叔在蔡阳策马时
就把蔡阳脑袋跑丢了。平日里,影匠们看出了三叔的好胜心,这回,谁也不去帮他
找影头,看他的笑话。看你怎么演?要说三叔悟性就是比别人强,来得麻利,拎着
无头的蔡阳往影窗那一立。老影匠愣了,心想这是来的哪一出,外面一片哗然。耍
关公的一看,怎么,没脑袋也上,这事可闹大了。他本来可以停下,等有了脑袋再
耍,可是,他有意难为三叔,台词顺嘴就出来了:来者何人?
三叔说,来者蔡阳。
那人没词了。三叔脑袋来得快,变个声音,装关公说:往日带着脑袋打仗,今
日脑袋哪里去了?三叔变回腔调说:我蔡阳天天让你砍头,今天,我把脑袋放家了。
来吧,看你能把我怎样?
说着话,手里的秫秸秆把影身抖了一抖,大有不怕死的劲头,逗得台下一片笑
声。
关公大怒,高声喊道:看刀,没带脑袋,我就砍你的身子。
一刀下去,蔡阳倒地。
外面一片欢呼。
人们看的就是个乐,有没有脑袋似乎并不重要。
煞台了,老影匠搂过三叔说:有这样的徒弟,什么样的影咱都能唱。
几年的时间,三叔成了远近闻名的影匠,能唱,能拉,能吹,能耍,师傅教认
字,没多久就能看唱本了。人也出息了许多,再也不是当初整日流着鼻涕的破小孩
了。他师傅有个女儿,与影匠的年龄相当。平日眉目传情,两人心里都有了,只是
没有说破。老影匠心里明明白白,只是,艺人东一天西一天,吃百家饭,喝百家水,
只等日后有了固定的家,就把事办了。两人在默默中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一年夏天,暴雨过后,沟满壕平,去往李庄的菱角河突涨。晚上有一场堂会,
是李老尚给母亲办寿。雨一停,影匠起身上路。小影匠坐在车后巴,大人都坐车里。
河水还在涨,石桥漫了水,赶车人把车停在水边不敢往前走。石桥不宽,两边的水
都有两丈多深,车马掉下去,捞都没法捞。老影匠心急,赶不到那,失去信誉,就
是自己砸了自己的买卖。咱是干这个的,就是再危险也得过。老影匠接过鞭子,他
要自己赶车过河。赶车人被老影匠感动了,慢慢地把车赶上了桥。这时一股大浪过
来了,一下子水上了车铺。老影匠一急,伸手去抓影箱,车打了个趔趄,老影匠连
同箱子一起栽下去了。影匠三叔一看师傅掉水里了,跟着就跳了下去。在水里,三
叔扒掉衣服,去抓师傅。
三叔从小就在水里玩,狗刨,扎猛子,不是高手也不沉底。师傅不会水,到水
里就没影了。三叔一个猛子扎到师傅身边,从后面拽住了师傅。这时,师傅已经喝
了几口汤,头有点昏,在水皮上断断续续地说:快去——抓——箱子。
三叔说:人要紧。
师傅说:快,快,箱子没影了。
老影匠挣开三叔。三叔顺着水流向箱子凫去。又一个大浪过来,师傅和三叔连
同箱子都被冲进了高粱地。等到人们找到老影匠和三叔时,他俩都是满肚子的水,
影箱子在三叔的怀里紧紧地搂着。
晚上,影戏照常开台。从日落一直唱到癶牛出圈。十里八村的人都来听戏。唱
的是连本戏《隋唐演义》。老影匠卖命一样的又唱李元霸,又唱程咬金,这二位都
是花脸行当,可着嗓子吼。白天的那场惊吓,呛了几口水,又连着唱,老影匠渐渐
有点支持不住了,脸上淌着虚汗,浑身打着哆嗦。三叔一边唱,一边看师傅,又心
疼,又着急,真想替师傅唱几段,可是,没学到家,有些闷嗓,哑嗓,唱出来破瓢
味。心想,唱影还这么累,把师傅折腾得这样。到最后李元霸把锤子扔到天上下来
砸死自己时,影竿都从手里掉了下去。老影匠一急,一句话没有说出来,一口鲜血
喷到了影窗上。三叔没有好声地喊了一句:师傅——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