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影匠闺女的心拔凉拔凉。
爹爹死后,影班子自行解散了,几位影匠,鸟一样的飞了。三叔不知自己上哪
里去。
三叔说,咱慢慢来,只要有影箱,还愁没饭吃。
姑娘说,怪不得你在水里只奔箱子不奔人,原来你是这么个人,走吧,我再也
不想见你了。你不是舍不得箱子吗?把箱子也带走。
三叔被姑娘呛得说不出话来,拎着箱子走了。他想,现在你在气头上,伤心过
度,过些日子,你会明白的。
三叔无家无业,上哪去?没个站脚的地方,也没口饭吃。他想起老影匠说过,
他是从唐山那儿学的艺,他的师傅叫唐王,是乡里人送的雅号,取意是在唐山一带
唱影,他第一,他是王。
三叔来到唐山,追了三个庄,才追上唐王的影班。
那天,也是在村头的一棵大树下,唐王的影班开台了。唐山的皮影出名,那里
的人对皮影着了迷,比关外疯多了。三叔没见过唐王,这么大名气的影匠,能否收
他,两说着。
那天唱的是《杨八姐游春》,唐王唱的是佘太君,唱得好,浓重的唐山味透出
一股京腔,皮影中的流水板又加进了徽州的二黄味道。好是好,可是,明显地在接
口的地方气力不足,一个拖腔往往在胡琴的伴奏中,偷偷地换气。到了佘太君要财
礼那大段唱功时,时不时地在不该喘气的时候停了下来,那是影匠喝水润嗓子。突
然,里面传出一声咳嗽,足有半分钟的时间没缓过气来,板胡扯着调门一个劲儿地
拉。三叔心想,坏了,唐王误场了。戏台底下开始有了骚动。救台如救火,三叔截
住了一个长过门,唱了起来:我要你金砖铺地整三尺。
一步一个摇钱树,三步一个聚宝盆……
这声音一传出,看影的人以为是影匠出了新花样,从后台走到前台唱,哇地一
声喝彩。影匠们也蒙了,听声音不是本地的味道,但那板式腔调又分明是行家,如
果走穴来的,怎么没到班里?唐王也有些惊奇,但他一下就听出是关外的高手。拉
弦的兴奋起来,起劲地来了一个过门,三叔接着唱道:我要你三两星星四两月,五
两清风六两云,伏天的露水十缸整,晒干的雪花要半斤。
台下一片笑声,皆因宋朝的那位昏君,为了得到杨八姐,佘太君要啥都答应。
三叔的唱腔把看影的人带进了戏中。
三叔接着唱道:王母娘娘来迎客,八大仙翁来伴亲。
这些个条件还不算,要等八姐过了五百寿诞才能成亲。
长长的一个拖腔,足有半分钟,唱出了唱影人的底气。
台下一片喊声:好,唱得好?
煞台了,影人们争先来到台下看着这个眼生的外地人。三叔冲他们只是笑,点
着头。唐王从围子里钻出来,冲三叔一抱拳,说:谢过小师傅,请了。
三叔赶紧起身,回敬道:不敢当。不过是一时的兴致,见笑见笑。
唐王一听口音,说:你是辽西人?
正是。
师从何人?
三叔报出了师傅大号。
唐王上前攥住三叔的手说:不知贤孙到此,失迎失迎。
三叔说,哪里,哪里。说着上前深施一礼。
你师傅可好?
三叔眼泪巴搽地说:师傅过世了,我是来投奔唐王师爷的。说着双膝跪下,就
地叩了三个响头。
唐王收下了他。那时,唐王的影班火着呢,班里正缺人,来了正好。刚才台外
的一段救台唱,小试牛刀,已经让众影匠们折服了。
三叔当了唐王的徒孙。当晚,话讲明了,供吃供住,不发工钱。三叔愿意,唐
王也合算。平时他跟着影匠们学刻影人、画影人,练唢呐,拉弦子,外带伺候唐王
的小老婆子。唐王有六个老婆,最小的老婆年龄与三叔相仿。三叔想,供饭就行,
反正一个人,只要把手艺学到手,将来……那时的三叔不敢往深里想。
一天,在大街上遇到一位来办事的同乡,三叔上前与他打过招呼,请到茶馆说
话。喝透了汗,三叔问:小翠现在怎样?
小翠是老影匠闺女的小名。
同乡说,嫁人了。
三叔心里一哆嗦,茶碗差点掉到地上,半晌才说:谁?
铁匠,东庄的。
三叔把脑袋埋进怀里。
同乡喝了一大口浓茶,起身要走,临出门时又说了一句:听说前些日子铁匠家
失火了,铁匠和媳妇都没跑出来,是死是活不知道。
三叔的心死了。再也不去想她。
唐王的这个小老婆,原本是大户人家的闺秀,任性而又风骚,闲来无事就爱看
皮影,也爱与影匠们打情骂俏。家里管得严了,就跟着唐王跑了出来。等到家里人
找到她时,生米已经做成了熟饭,只能听任她给唐王做小。其实,唐王那时已经有
了五个老婆,好在都不在身边。多个她只当是多养一只猫供他把玩。平时也不怎么
在意她与什么男人勾搭。小老婆水性杨花,只图尝个鲜,班里的男人几乎都让她尝
遍了。小老婆心想,反正你也不把我当回事,那我就自由了,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一天,三叔给小老婆捶背。三叔不敢怠慢,一阵紧一阵慢地捶。小老婆舒服得
直哼哼,哼着哼着,一翻身,把三叔压在身子底下,手伸进三叔的裤裆里。三叔浑
身打着哆嗦说:奶奶,让爷看见……
小老婆说:他正在下屋刻影人。他这个人呀,女人不在他心上,他心里只有影
人,一刻上影人,一宿都不进屋。
三叔正当年,女人的神秘与引力让他无法抵挡,更何况,他与她又都是同龄人,
不比那些到了中年的影匠们,还能有个约束自己的能力。事马上就办了。从此,三
叔伺候小老婆更加用心了。不久,班里的人看出了门道,心里暗中为三叔捏着一把
汗,不是怕绿帽子的报复,而是怕小老婆缠着他不放。
小老婆与三叔勾搭上没多久,唐王就觉察出来了,可是,他没动声色——艺人
谁要是还在意这档子事,那还叫什么艺人。不过,他是成心让小影匠留在身边,当
摇钱树。此时的影匠三叔,唱活、耍活样样出色。特别是开场的唢呐,吹得那是一
绝,只要唢呐一响,南北二屯的人,脚跟并脚跟往影台前挤。“一只花”正宗是山
东人吹的,音正腔圆,开头的慢板是用循环气,从低音到高音中间不换气。没有十
年八年功夫练不出来。影匠三叔比山东人吹得更绝,中间加进了喉音,似吹似卡,
似唱似吟,弄得人们心里打颤。这样的好手多年不见,唐王明白,这样的人,留不
住,只有让女人把他的脚绊住才成。一天,下起小雨,唐王说是到街里办事走了,
小老婆把三叔叫到屋里操办起来。刚刚入港,唐王转回来了,堵个正着。三叔跪在
地上不起来。唐王说:小事一桩,不就是乐和乐和吗,有啥,只要你好好在这儿干,
我啥话也不说。
三叔磕了三个响头。
再出台时,三叔更卖力气。一次赶庙会,五台影对台唱,不是比赛心里也较着
劲。那天,他们上的是《十二寡妇征西》,这是传统的杨家戏。一般的影班不敢唱,
主要是没那么多角,十二个寡妇同时上影窗,手把不过马来,唱又得能出十二个音
色。他们唱了。到了关键时刻,柴郡主唱,影匠三叔操起小唢呐吹了起来。不是吹,
是卡,吹中带卡,卡中带吹,那声音模仿得和女人一模一样,台下一片叫好声。哗
的一下,周围的人都往这边挤,差点把影窗子挤倒。影围子外,不知谁挑的头,齐
声喊:影三,影三,出来,出来。影匠三叔让人们从围子里拽了出来,抬着在庙前
走了一圈,大姑娘小媳妇往他身上扔鲜花,三叔美得骑在人的背上吹了一套《百鸟
朝凤》,把庙会推向高潮。
唐王心里咯噔一下,突然间感到地动山摇,他有些站不稳了。眼睁睁地看着影
三被人抬来抬去,人们早把他忘得干干净净。庙里开赏,给了十块大洋,唐王扣下
八块,这事让三叔心里不舒服。
就是这样卖力气,唐王只是任由他与小老婆暗中野合,还是不发工钱。时间一
长,影匠明白了,唐王是用女人换他的手艺,把他当影人耍,于是,他和女人商量
远走他乡。
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小老婆跟着三叔悄悄地出了城。他俩选择唐王赴宴的机
会,唐王嗜酒如命,就是回来了,也是酩酊大醉。他们上哪去,三叔心里没谱。三
叔说了,只要走出去,再找影班。小老婆说,实在无处可去,找爹,他得管。
影匠三叔拉着小老婆在没有街灯的道路上疾步走着。三叔心里好高兴,有一种
走出藩篱的感觉,还多多少少混进了报复的惬意。他想,还是离开关内,回到辽西
那里安身。这几年,虽没有挣到钱,可也从唐王那儿学到了地道的唐山皮影的真谛。
影箱子已经满了,这些就是安身立命之本。
这时,只听后面一串马铃响,这声音开始是那样的悦耳,那样的从容,及到跟
前时,急促中带着某种恐惧。三叔预感到了什么,拉着小老婆往路边靠。一声老马
的嘶叫伴着驭手的斩钉截铁的吁——车停了,唐王从车上不急不慌地下来了,横在
他俩跟前。唐王说:把她留下,你走吧。
小老婆突然大声哭了起来:是他逼得我,唐哥……
说着,扑向唐王,真像一种离家回归的表演。
三叔心里马上明白了,让他们给耍了。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没有下跪,也没有
求饶,一种宁死不屈的样子。三叔此时才醒悟过来,一山养不住二虎,艺人只有高
低之分,不可平起平坐。一个要我的身子,一个要我的手艺,算你们狠。唐王绕着
三叔走了一圈,叹口气说:你走吧。
三叔背起影箱子,转身就走。唐王挥起大棒,照着三叔的腿就是一下子。
唐王磨过马头,吆喝一声,铃铛响起,在漆黑的夜里,显得那样的动听而又悦
耳。
唐王这一棒,手下留情,只打断了三叔的一条腿。三叔背着影箱子,顺着道往
前爬,直到天边渐渐地亮了起来,才到城外。三叔连渴带饿腿上还疼,他爬到一片
黄瓜地,薅根黄瓜就往嘴里塞,连子儿都吃了进去。吃完了才知道吃了人家的黄瓜
种。
三叔一连半个月在看瓜的棚子里躺着,饿了就吃黄瓜种,连子儿吃下。民间早
就有黄瓜子能接骨的说法,让影匠三叔给验证了。半个月,断了的腿骨渐渐地长上
了,只是走路时左脚有点跛,俗称踮脚。影匠兜无分文,走着进了山海关,要着吃
来到兴城县城。这时兴城已经解放了,可是无活可干。就是有活他也是不会干。
从这天起,瓮城里有了一个卖影人的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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