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过惯了艺人生活的三叔不谙农事。没事时闲得难受,不是打开箱子晾晾影人,
就是唱上几段。每当影人拿出时,影匠的脸上无比地灿烂,唱起唐山调,连耳朵都
跟着晃。
网铺是个没有娱乐的地儿,这里的人不要说电影没机会看,就是挂在村头的大
喇叭也听不着。闲着没事时,不用大伙请,三叔就能唱上半天。有时兴劲儿上来了,
还把影人拿出来耍上一耍,没有影窗就在空中比划。
涨潮打网,此刻正是落潮。大伙儿让影匠来几口。
影匠清了清嗓子,唱起了《王二姐思夫》。这本来是东北二人转中的一个单出
头的段子,讲的是二姐在房中思念丈夫外出不归的情景。当年影匠在南门外卖影人,
被县文化科的头头看到了,听了几段唱,看了几个影人,心血来潮,把他收到刚成
立的曲艺社。就在那时,影匠三叔把《王二姐思夫》移置到皮影戏里。二人转是用
“红柳子”曲牌唱的,他是用唐山影调唱,一炮打响,省里汇演时得了个头奖。唱
词都融到心里了,张嘴就来:
二八少妇北楼中啊,
思想起我的那个二哥好不伤情。
二哥出门一去三年整,
音信皆无如同石头落水中。
二哥走了一天我画一道,
走了两天我画一双。
替鞋的样子画了一大捆,
描花的大纸画了十八张。
三间的大瓦房全都画满,
?穴白?雪若不是爹妈拦着,
一画画到大街上……
刚唱到这,大队书记进屋了,影匠戛然而止。闭着眼睛听影的人见忽然没了声,
催着说:唱呀,唱呀?
大队书记干咳嗽—声,说:啊?你们没事净整黄色的,还有没有规矩?
大队书记早就听说,网铺里唱影。
有人说: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我们不懂。
书记说:你们不懂,影匠懂,他干过。
影匠说:干是干过,那是过去的事了。传统的段子,有啥黄不黄的,一个唱词,
都这么唱,也不是咱编的。影匠故意打个锛儿,又说:王二姐不过是想一想,说一
说,也没动真格的。
大队书记脸红了,影匠这话有所指,分明在暗指他与大队妇女主任的一腿关系。
妇女主任的对象在外当兵三年没回家,早就跟他扯上了。书记好恼火,心想,不给
你点颜色看看,你也不知马王爷是老几。
书记说:说一说也不行。
影匠说:你管得住人,也能管得住嘴?
书记说:管不住也得管。
影匠还想说你管得住嘴,还能管得住脑袋?
这时屋里的人七嘴八舌地说:三叔少说一句,为这点小事吵吵啥,不让唱,咱
就不唱了。
这话分明是向着影匠,书记来劲了,说:我告诉你,影匠,你从城里怎么回来
的,还不知道吗?
影匠说:响应号召,支援农业。
书记说:你是下放回来的。下放没好人,好人不下放。
说完还在屋里扬威似的走着。
影匠气得脸都黄了:我怎么了?我一没偷,二没抢,三没乱搞女人。
书记说:当年你唱的那几句影,你忘了?
影匠头一次听到这话。怪不得,那年他也没写回乡申请,怎么就下放他一人。
原来这里有猫腻。
书记拎着两条鱼走了。三叔的心里可是折腾开了。
三叔记得,那年秋天,曲艺社的领导找他谈话,说是现在政府号召支援农业,
你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城里没负担。皮影也没多大出息了,还不如回家务农。这只
是我个人看法。
三叔心想,从小就没干过庄稼活,回去,喝西北风啊?这些天社里就议论裁人,
论能力,他一个人挑大梁,县里戴过花,省里得过奖,年龄适中,就是排成排地往
下裁,也轮不到他。然而,影匠三叔错了。社里裁一个人,也得是他。
那年,戏剧大张旗鼓地改革,一夜之间,传统的戏剧大有全部扫进垃圾堆的态
势。曲艺社的头头对三叔说,你是有多年经验的艺人,在皮影改革上要多出力,向
京剧学习。人家不搞出现代剧了吗?《芦荡火种》《革命自有后来人》,火了。咱
咋办?三叔想了想,皮影不同京剧、评剧,唱功其次,武场开耍抢眼。想了三天三
夜,想出一个《秋收暴动》的段子,毛泽东与朱德在井冈山会师。开演的这天,县
委宣传部、文教科的头头都来了。一通锣鼓过后,朱德的队伍上场了,都是大盖帽,
整齐的旧军队服装,甚是威武。毛泽东上场了,穿着破破烂烂的农民服,拿着干活
的工具,不像是起义的,像屯里打架的,起哄的。这时得唱几句。那时正流行一首
歌,三叔憋着嗓子用正宗的唐山影调唱道:雄伟的井冈山,八一军旗红。
一个红字长长的拖腔,足有半分钟。前面的词,人们似乎没怎么听,只为后面
的拖腔叫好。三叔一听满堂彩,来劲了,唱出第二句:开天辟地第一次人民有了子
弟兵。
三叔如果是接着往下唱,也就过去了。可是,影戏讲究中间插话,逮住什么说
什么,偏偏三叔来了一句:这词不准,有毛病。红军若是算第一支人民子弟兵,陈
胜吴广起义的队伍算第几支?
本来是说口,到了“第几支”时又唱了出来,又是一个拖腔,引起下面一阵哄
堂大笑。
接着又唱道:从无到有,靠谁人?
这时影匠拿起朱毛二人在影窗前耍了一番,言外之意明明白白,接着三叔唱道
:伟大的共产党,伟大的毛泽东。
这边唱完了,那边朱德的头还在动,似乎在问,还有我呢。
影匠三叔寻思,这词更不准了,怎么也得把朱德放上,人家可是留学德国的武
将。于是用唐山味说出:编词的一不小心,把朱德给拉下了,咱给添上吧,用影调
唱出:伟大的朱司令。
影唱完后,县里来的头头象征性地说了几句好听的,拍屁股走了。从此这个节
目再也没演。影匠三叔没往心里去,白肠白肚,哪说完哪了。社里的其他人,可是
捏着一把汗。半年后,社里裁人,人们想到的第一个,就是影匠。
大队书记的点化,让影匠三天没吃好饭。第四天,影匠没好歹地吃了一顿,管
他呢,哪打铧哪住犁。
那几天大拉网,收成不好,几个潮也打不上来一筐鱼,公社的食堂没鱼下锅,
县里的工作组无菜可吃。公社书记说了,抓革命促生产,大网铺三年都没开过一次
会,瘸秃瞎拐,哑巴、唱影的,能有什么革命成果?听说附近的老娘们天天往网铺
跑,一兜小鱼就干一回,一条腿睁一眼闭一眼,这块阵地是让资产阶级思想占领了。
于是,找来大队书记训话,让他三天内在这里召开批判会,以阶级斗争为纲。大队
书记找到一条腿,两人密谋这会怎么开。一条腿犯难了,说:这些只会放臭屁,话
都说不好的人,能开什么会。
书记说,这是中心工作,就是会上一言不发,光放屁,会也得开。
一条腿说,什么由头?就那些瘸秃瞎拐在包米地里与老娘们儿的交易,说不出
口。穷得就剩下那玩意了,算什么资产阶级?
书记说,我就不信你们这里没有问题,真空地带。平时谁都说些啥,你没留心
听?
一条腿说,这里除影匠能说能唱的没有别人。
书记说,那就拿影匠当靶子。他若是不服,就把当年的那些事抖搂出来。
网铺从没开过会,平时有事都是一条腿像叫猪一样喊人说事。今天把大伙都弄
到屋里,炕上地下,坐着的,躺着的,歪着的,什么姿势都有。影匠坐在炕沿上。
一条腿站在地当间,开始讲话。一条腿上过学,当过兵,这条腿就是当兵时枪子打
断的。他本来也会讲几句时髦词。可是,这些人听不懂。于是,他就来个单刀直入,
让影匠站起来检讨。
我有罪,我该死,我不该唱那些黄色的段子,不该说实话,我不该说真话……
影匠早晨多吃了几口倭瓜,一团气在肚子里上下滚动。影匠本来想在开会前放
出,没等放,会就开上了。一条腿讲话时,没敢放,怕说对管家不尊重。等到他自
己检讨时,气在肚里越聚越多,一不小心,咣的一声放了出去。屋里人哗地一下全
笑了。一条腿老大地没面子,指着影匠的鼻子骂道:这么严肃的场合,你敢放臭气,
还不如牲畜。举着手里的棍子就要打。
这时,在外面看水的把头闯进屋里高声骂道:鱼都快过去了,还他妈的开会。
一条腿寻思书记说了,这是中心工作,不打这一网了。
船把头吼了起来:开会能让鱼自己跳上来,那咱就天天坐在这儿开会。
他睁着牛一样的眼睛,瞪着一条腿。这是激怒了的疯牛发动攻击前的态势,一
条腿心底往外冒凉气。
网铺虽然会计管事,可是下网收网,船把头说了算。一条腿赶紧收场:快下海,
快下海。他自己给自己打圆场。
屋里开始有了骚动。
外面的海浪一阵紧一阵,催促着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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