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影匠的一个臭屁虽然崩出一满兜的鱼,解了公社食堂的危机,可功劳并没有记
在他的名下,刚开个头就结束的批判会,一条腿说了,不一定哪天接着开。仗着他
妹夫是大队书记,他在网铺作威作福。影匠三叔不服,有意无意与一条腿作对。自
从那次影匠拿网抄子砸人后,这活就不让他干了,让他补网。
火从天降。沙滩烫得连脚都站不住。影匠和哑巴光着膀子在沙滩上补网。开始,
臭汗小河一样顺着胸毛往下淌。后来,汗出没了,连唾沫都吐不出来。补着补着,
影匠觉得一阵恶心。有了上次的教训,影匠三叔立马起身,跑回屋里喝了瓢凉水,
回来一看,哑巴昏那了,中暑。三叔把哑巴背到墙根,往他身上浇了三瓢水,哑巴
才哼了一声。三叔心想,再补下去,命就没了。于是,他到了网前,拽开没补完的
网,三下五除二,大网眼穿几梭子,小网眼没动,就把网盘了起来。
下网了,影匠躲在一旁看热闹。拉了两个小时,网上来了,一条鱼没有。
把头说:我看得明明白白,一片鱼花,转眼间全没了。一看大兜,气不打一处
来,拉住三叔的胳膊没好声地责问:这网你是怎么补的?
三叔说:人都昏过去了,还能怎么补。
把头说:那也不能糊弄。
三叔说:人要紧还是网要紧?
一条腿说:当然是网要紧。
不管是人要紧还是网要紧,这活是不能让影匠干了。让他和秃子去血网。
那时的渔网都是用棉线织的,为了延长使用寿命,都要用猪血染一下,渔人的
行话叫血网。猪血都是县屠宰厂用猪尿泡灌成的血泡,日子一长,发出臭味。血网
时,要用手抓着网沾着血来回揉。这活是又脏又累,一天下来,熏得人吃不下饭。
一条腿乐呵呵地对影匠说:三叔,你过去油过影人,这血网的活和油影人一样,
你干正合适。
影匠没说什么,心里骂道:你那条腿还得瘸。
一条腿没有像影匠想象的那样那条腿也瘸了,可是,当夜他却不得好睡。影匠
挑唆秃子,把半个血泡给一条腿塞到被里。一条腿睡觉往被里一钻,正好钻到血泡
里,弄得满身都是臭猪血。气得一条腿骂也不是,打也不是。在他的思维里,残疾
人就是牲口,不能和牲口一般见识。他知道,这准是影匠出的主意,问秃子,半语
子的秃子说不明白。
一条腿下决心把影匠弄走,怕的是日后影匠再整出什么事来。
大队书记要把影匠从大网铺弄出来,那只是一句话的事。可是,他是“内控”,
虽说不能当四类分子对待,可也不能让他回屯。万一有个风吹草动的,他与四类分
子串通一气,那可是一场严重的阶级斗争了。不管他,随他去,也不成,他背着个
行李卷当盲流被遣送回来,还得大队去接,还得挨?。正好这时,看盐场的老李头
死了,找了几个人没人愿意去,于是,把影匠弄到盐场。
把影匠从网铺弄出来等于打了他的饭碗,这可是要命的事。那时,人们都吵着
要到网铺,不为别的,只为那口活命的臭鱼烂虾。影匠从这出去,到盐场,也不能
让他天天喝盐水呀。大队书记想出个两全的办法,把盐场划归网铺管,成立一个队,
叫副业队。看盐场的人,还可以在网铺借餐,自己愿意,拿点臭鱼烂虾自己煮也成。
盐场与网铺相距一里多地。
书记把影匠从网铺弄出来,一是缓和矛盾,像影匠这样的人,啥话都敢说,啥
都会说,当干部的得小心些。二是盐场没人看着不行。让他去盐场,用了一个当时
最时髦的词:调到盐场工作。
盐场远离村子,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孤零零的一个小泥房。锅碗瓢盆,样样俱
全,老李头在此过了十来年。影匠三叔心里老大的不愿意,可嘴上还得说:感谢领
导的关照。
影匠到盐场后不久,就把箱子里的影人拿出来晒晒太阳,闲来无事唱上几段,
对着窗子耍那么几回,自娱自乐。这回也有吃的了,大队书记说了,屯里人多少口
粮你多少,到时候送来。盐场里有盐,夜里无人时,偷着背点盐到屯里换点菜,到
网铺弄些小鱼小虾,日子过得也算可以。
影匠本可以在这里过几天顺心的日子,可是,一天田寡妇来找他说:怀孕了。
影匠在看盐棚子外面听到田寡妇说她怀孕了,心里一激灵,是喜是忧,他说不
清楚。影匠虽然至少与三个女人有过接触,也算风流过了,可是,他毕竟没有结过
婚,对于女人怀孕生孩子这事,可谓是隔着影窗子看影人,总还影影绰绰。影匠没
有计算过他与田寡妇野合了多少次,他也不相信自己无意间丢下的种子在女人的肚
子里能发芽,更不敢相信田寡妇的胆子有这么大,居然敢让自己在没有正式男人的
情况下,怀上孩子。那年头虽然没实行计划生育,可是,一个寡妇肚里有了,等于
在村头贴上大布告,宣告寡妇的德行和人品。村里的粗人会直截了当地骂她骚货。
田寡妇能挺得住众人的议论,寻机找个男人嫁了,也就平息了众怒。可是,灾年灾
月,谁还有心思娶女人,更何况还是个奇丑无比的寡妇。肚里的孩子,总得找个出
路。现在打下去还来得及,只是,大队的介绍信不好开。怎么开口?田寡妇说不出
来。影匠虽然可怜这个女人的不幸遭遇,可是,他明白,田寡妇肚里的孩子一旦与
他挂上钩,等待他的就不是唐王的一棒子的事了。
是不是田寡妇要讹他?影匠没往好处想。又一寻思,不对,她救过自己的命,
她不是那种专门讹钱的老娘们儿。这些年来,他应该感谢她,在他平淡的生活中,
丑女人的出现多少也增添了几分乐趣。他原本想安慰她几句,可是话到嘴边,他竟
说出:咱那是一把一利落。
田寡妇说:你怕了?
三叔说:那倒没有。
田寡妇说:真的有了。
三叔说:谁的,找谁。
田寡妇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可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斩钉截铁。这些年来,
她总想把心里的话向个人述说,铁匠活着的时候,她不敢说,说出来怕铁匠的铁拳
砸烂她的头。那次大火,就是因为她烧饭时走了神引出的祸。当人们从火堆里扒出
她时,她成了烧熟的地瓜。一年后,她终于活了过来。可是,一个少妇,脸变了,
说话的声也变了,再也找不到从前的影子了。就是再熟的人,也认不出她来。屯里
的人背地里叫她“火烧”,一听到这个名字,她浑身就哆嗦。她再也不愿在屯里住
了。哭了三天三夜,铁匠同意搬家。
影匠从不打听她的身世。这大概是多年形成的嫖客与妓女的约定。她想把自己
默默地埋藏在人们的记忆中。
田寡妇无奈地走了。
影匠三叔分明看见她的眼里有泪水流出。
他追了出去说:实在没法,你再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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