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影匠三叔让边防派出所警察带走了。

    人命关天，死人躺在棚子里三天都不告知。那是两条人命，一大一小。

    三叔一句话都不说。任你怎么问就是不说话。打也不说。

    大队书记来了，证明田寡妇不是影匠的妻子。

    公社卫生院的大夫来了，证明女人死于难产，孩子先天不足，生下来闭气而死。

    网铺的一条腿来了，证明田寡妇与影匠没有那种关系。

    屯里的人来了，他们都说：田寡妇死了比活着好，省得遭罪。

    屯里人还说，影匠，好人一个。

    众人的证词没能打乱警察办案的程序，影匠三叔还是被送到县拘留所呆了半年。

    影匠从拘留所出来时，已经全然不是往时的影匠三叔了，目光呆呆的，看人就
像没看见一样，见着谁也不说话。他一个人照直走进了看盐的棚子里。

    棚子里空空的，连炕席子也被人卷走了，炕面上印着地图一样的血迹，散发出
一股久违了的人味。这味，让影匠心里动了一下。分明看见田寡妇正像猪一样地生
崽。嘴一咧，他笑了。一转身，他看见那个影箱蹲在角落里正在哭泣。影箱边上是
一方手帕，上面沾着血。影匠无意间看了手帕一眼，这一眼，有如五雷轰顶，让他
的腿软得像面条。他分明看见，那是他四十年前送给老影匠闺女的手帕。影匠三叔
此时才明白，田寡妇是她，就是她，别人是不会有的。也许，前些天，她要告诉他
的就是这句话：影箱子比人要紧。

    可是，没等她说出来，就这样悄悄地走了。

    影匠心里好悔啊，好悔，怎么就这么笨，怎么就没到屯里找个女人来。如果有
一个女人在场，也许，她不会走的。

    影匠三叔把箱子打开，抖出里面的影人，把带血的手帕盖在上面，点起了火。

    一团冒着蓝烟的火，在房子里升腾。那烟在屋里转着圈，圈里仿佛是一张女人
的脸，不是哭脸，是笑脸。

    影匠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嘴里唱道：报啊报，前面发大兵，后面发大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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