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937年冬天,一队日本鬼子的骑兵突然就把乌立楞给包围了。乌立楞知道
吗?就是鄂伦春人居住的部落。我们的部落共四十多户人家。被鬼子围住,大人孩
子都非常紧张。要知道,我们鄂伦春人的另一个部落,有两个女人被鬼子强奸了,
大伙儿一怒就把那两个鬼子给捅死了。第二天,鬼子对部落就开始了报复。二百多
人,一个不剩,都砍了脑袋,这是男人。女人从三岁的婴儿到老太太都被鬼子用刺
刀挑开了肚子。对付鄂伦春人,鬼子从不用子弹,当官的用战刀,当兵的用刺刀。
因为鬼子知道,我们打枪比他们还准,一个就能抵他们三个。破腹砍头是最残忍的
威胁,威胁我们充当满洲国顺民。
其中一名老鬼子,四十多岁,个头儿特矮,目光也特凶,满脸横肉,蓄仁丹胡
子。没有下马就喊道:“机枪的封锁,屯长的干活,找出屯长,我的给他谈话?翻
译官,你问他们谁的是屯长?
翻译官下马,扬着脖子喊道:“听见了吧?盘井虎太君找屯长说话,你们这个
屯子,谁是屯长啊?”寒风刺骨,众人都在雪地上站着。前车之鉴,众人都做好了
拼命的准备。拼命的是死,不拼命的也别想活着。
“我是领催?”父亲从人群中站了出去,对着盘虎井不在乎地说道。三十年代,
鄂伦春仍然是大清国的制度。黑龙江沿岸属于毕拉尔路,一路设二旗。平时我们都
属于旗兵。旗有协领,旗下是估领,估领助手是骁骑校,他们属命官,朝廷每年都
发给他们银子。估领一百零五两,骁骑校六十两。父亲是领催,没有俸银,纯粹是
义务。统领一个部落,百十口人,也就算个屯长。屯长也不易,必须有威信,在狩
猎方面得有超群的技艺和丰富的经验。除此之外,父亲还懂医道。生孩子接产及头
疼脑热,一般情况下他都能应付。尤其是接生,毕拉尔路上下我父亲也很有名气。
所以说,顺理成章,父亲也是部落中的萨满,日常琐事包括婚丧嫁娶,附近部落都
承认父亲李光泰的威望。父亲出头,风雪中众人都捏了一把冷汗。
“噢?哟西?哟西?”盘井虎乐了,皮笑肉不笑,拐拉着矮腿几步就蹿了过来。
雪地上,他把父亲审视了一遍,拉着战刀,眯缝着眼睛说道:“你的,良民的,大
大的,大日本皇军,朋友的干活,朋友的干活,你的明白?
“我不明白,我就知道杀猪?”父亲蔑视地,不客气地说道。盘井又问翻译官
:“他的话什么意思?”翻译官告诉他:“他猎捕野猪,问你吃野猪肉不吃?”盘
井虎就更高兴了,竖着大拇指头说道:“东亚共荣,我们的合作?李的本领,大大
的相信。”说着又对翻译官,“外面的不方便?军事的秘密,去金矿的说话?”他
做出决定,鬼子兵的刺刀就都收了起来。翻译官告诉父亲:“你发财了,盘井虎司
令要重赏你呢?走吧,咱们去金矿,这是你的福分哪?”
母亲不放心,让我陪父亲一块去矿里:“格利呀,你去吧?你父亲太倔,你跟
着去能帮帮他?”我还有个哥哥,十九岁了。可是他胆小,父母有事,都让我去帮
忙。
我们进了矿里。一路上我都在琢磨,重赏父亲?怎么可能呢?看盘井虎的打扮,
肯定就不是一般的军人。果不其然正让我猜着了。没有进矿,翻译官就说道:“盘
井虎太君是宪兵队司令,黑河省的省长都得服从他调遣。好好干,太君不会亏待你
们的。”好好干啥,翻译官没说。
乌拉嘎金矿戒备森严。那几年,驻矿伪军多次遭到抗日联军的袭击,离界江又
近。抗联得手后迅速地过江。不过江,钻了密林鬼子也没招。这儿是个大矿,资源
丰富,为了掠夺,日伪军只好加强了警戒。金矿离部落有十几里地,进了炮楼,盘
井虎二郎就把一大堆银元扔到了桌上,非常客气,赔着小心说道:“你的找来,活
狼的干活,与皇军的合作。你的明白?”
父亲摇头,看着一堆银元发愣。
翻译官说话了:“太君让你逮两只活狼,不是白要,而是花钱买你的?五十块
现大洋一只,价格出得可真不低哪?这种好事,上哪儿去找?你们爷俩偷着乐吧?”
我也觉着奇怪。小鬼子是不是有病,买活狼干啥?这死冷寒天的。但我对金钱
却有点儿眼热。我正纳闷,父亲就说话了。他晃着脑袋瓮声瓮气地说道:“逮活狼,
我办不到。别说是五十,就是五百,我也没有办法。掏狼崽嘛,我还能帮忙。再说
啦……”没等父亲说完,翻译官就急了,在父亲屁股上狠狠地踹了一脚:“妈拉个
巴子的,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哪?买狼崽子,哪还用找你?盘井虎太君不出黑河市,
多少狼崽他都能弄到?”因为生气又顺嘴儿说道,“告诉你吧?太君要驯化靖国犬
的干活,这是命令。对抗命令,你想找死啊?”
盘井虎二郎是个中国通,见父亲拒绝,“刷”的一声,泛着亮光的战刀就刺了
过来,特准,刀尖仅仅挑掉父亲喉咙下的一个扣子。他杀气腾腾,咬牙切齿地吼道
:“不合作,全家的,屯子的,通通的,死了死了的?”刀尖再次对准了父亲。
我出了一身冷汗,颤抖着说道:“爸,答应了吧?不然的话……”若不答应,
我们爷俩都得让鬼子带走,送到孙吴,做“七三一”的细菌试验,再不就是让狼狗
活活地给撕碎。还有母亲、姐姐及全部落的乡亲……
面对刺刀和一大堆洋钱,父亲被迫答应了下来。收下银钱,在一张合同纸上立
下了字据。同时父亲也提出了要求:活狼难擒,最快也得十天甚至是半个月的时间,
第二是配给两匹洋马,要求个大、速度也得特快,而且是必须见过野狼的那种,见
了狼阵不至于哆嗦。第三是两支三八大盖儿,百发子弹少一粒不行。其他物资由自
己筹备。五十块银元绰绰有余。日军扩战,兵力吃紧,驯育靖国犬参战,是关东军
司令批准的项目,与“七三一”和“五一六”同样,在战略上有着极重要的意义。
时间吃紧,为了尽快进行驯化,父亲的要求,盘井虎二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你的哟西,真心地合作,东亚共荣。你的功劳大大的。”盘井虎不停地晃大拇指
头。但离开金矿我们就蒙了,天寒地冻,我们上哪儿去逮活狼呢?
父亲毕竟是老猎手了,板着面孔思索着说道:“愁也没用,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既然答应,就得豁了出去,进了野狼谷咱们再说?”野狼谷离部落有八十里地。
我家六口人,姐姐已经出嫁,家在同一个部落,道南道北。哥哥大我两岁,名
字叫李保格利,刚才说过,他有点儿胆小,体质也不行。妹妹十三,还是个孩子。
这次进野狼谷,爸爸指名让哥哥同去,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嘛?猎捕活狼,其
艰难和危险不比打虎逊色。老虎是一只,群狼又该是多少?用汉人的话说,猛虎还
斗不过一群狼呢?进了野狼谷,谁能保证能活着出来?又有几个能活着出来?活着
出来,炮手们就不称它是野狼谷啦?日本人为了扩大战争,把我们爷仨推上了死路。
出发了,全部落的父老乡亲都来为我们送行。山野宁静,雪花飘舞,部落村头
站满了人群,母亲哭,姐姐哭,妹妹也哭,还有部落其他的女人,抹着眼泪,无声
地抽泣。男人出猎司空见惯,习以为常。可是这次恰恰相反,不是送行,而是在送
殡,为我们父子,为我们部落,为我们整个鄂伦春民族。因为此刻我清清楚楚地看
到,盘井虎二郎带领一队鬼子就在远处站着,虎视眈眈,杀气腾腾。不言而喻,他
是在警告我们,逮不住野狼破坏了他们的计划,部落的乡亲谁也别想活着。更何况,
鄂伦春炮手早就传言,盘井虎二郎这家伙不仅阴险,功夫也超群,战刀飞舞像刮风
一样,猎枪的子弹都射不进去。无数的同胞,均在他的刀下丧生。
父亲刚毅,狠甩了一下鞭子。随着鞭响,两匹战马腾飞而去。蹄声哒哒在山谷
中回荡。母亲的哭声尖利又嘶哑,透过雪雾揪扯着我的心:“英格利?保格利——?
我的儿啊——?”马爬犁飞驰,摩擦着积雪刷刷声响成一片。我坐在爬犁上唯一能
办到的是抚摸着胸前的透伦玛路?穴透伦玛路是诸神中的总神,鄂伦春人出猎都要
佩戴?雪,无声地祈祷:山神猎神,保佑我们父子平平安安。
讲述到这儿,英格利的眼泪就落进了酒杯,他目光浑浊,声音压抑。
秃尾巴老狼又进来了,依然是不声不响的,幽灵一样在桌子下面一蹲。它目光
祥和,表情也平静,像一位老人,对这个世界似乎是再没有丝毫的乞求,只想安度
晚年,非常知足。英格利用木碗盛了一碗西乐?穴猪肉熬的野菜?雪,探下身子,
用颤抖的右手一勺一勺喂它一边喂食一边唠叨。“唉?若兆麟将军活着,该多好啊?
他没有时间,肇华的弟弟和小妹,逢年过节,也会来看你吧?你毕竟是李家的有功
之臣啊?……抗联战士,如今又有几个?……吃吧?吃吧?总有一天,我给你送终,
谁叫我是将军的警卫员呢?……”
喂完了西乐,英格利大叔又开始了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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