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交狼的期限已经到了。全部落的男女都在我们家聚集。父亲是屯长,更是大伙
儿的主心骨啊?逮狼扑空,屯子就得被血洗。所以说整整一宿,大伙儿都在我们家
候着。
“哟?两只老狼,怎么都流泪哪?”刚一进门没卸爬犁,莫家老太就惊叹地喊
道。是的,我也发现了,灯光下面,狼眼睛并不怎么恐怖,相反还有点儿温柔,尾
巴晃动着。妹妹雪莲的眼睛更尖,指着那只母狼,嗓门尖亮地喊道:“妈呀?大姐,
你们快看哪?那只狼的尾巴怎么还是齐的呀?”她这一嚷,众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
去。
“是呀?真的哎?”姐姐弯腰也附和着说道,“母狼还奶着崽呢,你们瞅瞅,
咂咂儿有多鼓。狼妈妈捕来,狼崽子怎么办哪?这冰天雪地的,饿死了狼崽,可是
咱们的罪呀?”
齐了尾巴的母狼?我和父亲同时都愣了。父亲过去,蹲下身子,感慨万千地抚
摩着它的绒毛说道:“这不是花花吗?前些日子,还是我给接的产呀?太巧喽?太
巧喽?那么多灰狼,怎么偏偏是你们两个?缘分哪?唉,命该如此,咱们有缘分哪?”
父亲一边感叹,一边把笼头脱落了下来。老朋友了,母狼的尾巴就是父亲给剪断的。
这是标志也算是记号。父亲是萨满,给产妇接生,都要顺手剪一绺头发。给动物接
产,母兽的尾巴就得剪下来一撮。时间不长,也就是刚上冻的时候,天刚黎明,一
只野狼就围着我家的楚伦安嘎叫唤:“???”声音悲惨,迫切又绝望。野
狼哀吼,全部落的猎狗一齐抗议,汪汪汪、汪汪汪地叫着。鄂伦春的乌立楞,祖祖
辈辈有一种规矩,野兽进屯,一律不许猎杀,离谁家最近,谁家就要热情地接待。
找到了门上,肯定有难事要求助于你。鄂伦春与动物应该说是鱼和水的关系。没有
动物,这个世界上也就没有鄂伦春了。听见狼呼喊,母亲就把父亲推醒了:“他爹,
你醒醒?狼叫呢,围着咱们安嘎。树叶刚落,会不会是难产哪?特意来请你。生崽
子,鬼门关哪?鬼子来了,野兽飞禽也不得安宁?”父亲醒了,母亲又喊我:“英
格利啊?快起来穿上衣服,陪你爹走一趟。你们爷俩也是个伴儿?”满洲国以后,
林子里的枪炮声就始终没断。母兽妊娠最需要安静,噪音过大分娩时就难产。父亲
是萨满,有求必应,这也是萨满的义务。
我和父亲出安嘎一看,晨曦中果然是一条大灰狼,目光焦虑也充满了期盼。因
为忧伤,所以对猎犬们就不屑一顾。见我们出来,它先摇了摇尾巴然后扭头就跑,
沿着山下崎岖的小路,方向是东南,葡萄沟的后坡。我们骑马紧跟在它后面,仅看
个头儿就知道是一只公狼。公狼和母狼听嗥叫声就能分辨知道。
赶到那儿天已经大亮。葡萄沟,顾名思义就是山葡萄的世界,当然也是黑瞎子
的天下。野狼和狗熊,彼此之间能和睦相处。方圆百里,哪儿有熊仓,哪儿有狼窝,
对此父亲了如指掌。野狼的洞穴,百分之百在石砬子的下面。
我和父亲下马,一眼就发现了难产的母狼。母狼在一堆杂草上躺着,四腿岔开,
一个劲儿叫唤,像老母鸡孵蛋,“喔——喔——”遍地鲜血,到处都是兽毛。母狼
奄奄一息,看上去已折腾了很长时间。鄂伦春人是杀公不杀母,猎老不猎小,即便
是两只枪漏子,正在交配,我们枪下也百分之百地留情。
父亲半蹲半跪,先为母狼服下了两粒药丸子,这是鄂伦春人的秘方,一般人都
会制作。原材料都是当地的土特产。一粒是用苣荬菜、大蓟子草、铃兰、黄皮、楼
斗菜掺在一起碾碎又揉成了丸子。另一粒取自动物:青羊角,干鹿角,燕子粪,獾
子血,獾子肉,最后一味是绿头鸭的羽毛。一催生,二止血。服下中药等了半个时
辰,父亲就轻轻揉搓母狼肚子。主要是顺胎,新婚后的母狼,一胎产崽五六个之多,
一旦惊吓就很容易难产。尤其是日本鬼子的加农炮弹,一发炸响,几十公里内的母
兽都会受害。日本鬼子为进攻苏联,两条界江?穴黑龙江,乌苏里江?雪都修筑了
要塞,上万吨炸药和大口径的火炮威胁性太大了。光复多年了,不少地区,自然生
态仍然没有恢复。
父亲揉搓了一阵,再加上药物作用,第一只狼崽就顺利地出生了。第一胎出生,
三胎、四胎就紧随其后。父亲接生,公狼始终在直勾勾地盯着。看看父亲又看看它
的“妻子”。见“妻儿”安康,公狼伸着舌头舔父亲的大手。产后轻松,母狼也愉
快了,温柔的目光充满了感激。我们返回,公狼母狼送我们很远。这只母狼,其身
材和绒毛均非常漂亮。父亲为它取名为“花花”,同时也剪掉了它尾巴上的尖尖。
剪齐了尾巴,以后见面一眼就能辨别,避免误伤,因为彼此已经成了朋友。
“花花?别送啦?回去好好照顾你们的孩子?”父亲的声音,此时此刻,又在
我的耳边回荡。
花花搬迁,从葡萄沟迁进了野狼谷,作为猛兽是正常的行为。皑皑冰雪浩瀚无
垠,为了生存,野狼就必须大兵团作战。
我们进沟,花花和丈夫就认出了我们。可是狼群有钢铁般的纪律,擅自行动狼
王岂能容忍?挖下陷阱,首当其冲,投罗网者当然就是它们公母俩了。
母亲和姐姐很麻利地为“花花”夫妇解开了绑绳:“唉?受委屈啦?让你们两
个?”母亲喃喃说道,“走吧?走吧?你们家中,也都有孩子哪?”
折腾了一宿,始终绑着的花花和公狼,四肢及全身肯定已经麻木,松绑以后,
没有急于逃走,而是望着众人,边活动筋骨边在思索着什么。灯光下面,狼眼中忽
然又有了泪水。妹妹机灵,看着花花又看了看父亲,小声儿说道:“爸?一会儿天
就亮啦?鬼子来要狼咱们怎么办呀?”妹妹一句话,大伙儿的情绪蓦然又降到了冰
点。是啊?放走了花花,盘井虎二郎能轻饶了我们?
生死存亡就在此一举了。全乌立楞男女,一百多号人哪?放走了花花,谁也别
想再活着。可是把花花交出去呢?灾难就会更重。靖国犬一旦育成,扩大战争,不
亚于又建了一座“七三一”工程。鄂伦春人耿直又善良,数十人的目光,最终聚集
在了我父亲的身上。尽管无声,但仿佛都在说道:“你是领催,又兼着萨满,何去
何从,你就说句话吧?”天色已近黎明,众人都哭了。为了老狼,为了花花,也为
了我们鄂伦春自己。
金矿方向,有汽车在轰鸣。父亲的两手攥成了拳头,他目光雪亮,脸色铁青,
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般跳着。父亲平时语言就不多,关键时刻,他的语言就更为金
贵。此时此刻,他克制着情绪,用少有的冷静,吩咐我的母亲:“格利妈,端一盆
乌罗仁来?穴熟肉及汤?雪。”众目睽睽之下,父亲又对“花花”夫妇说道:“额
古德阿木嘎其,我们是朋友?过去是朋友,将来永远是朋友?你俩快走吧?一会儿
想走也走不成啦?”然后又转身面对着神龛,嘴里念念有声:“透伦玛路大神,保
佑鄂伦春平安无事啊?”父亲说完,扑通一声就跪倒在了地上。
众人纷纷一齐跪了下来,同时祈祷透伦玛路大神,祈祷白音那格山神,祈祷西
色湖猎神,祈祷恩都力天神,祈祷西嘎毛义河神……没有哭声,没有埋怨,只有仇
恨在男男女女的怒火中燃烧。
天色大亮,鬼子兵到了。以盘井虎二郎为首,乘坐着汽车,汽车驾驶室顶上各
支着一挺机枪。还有伪靖安军,穿黑衣服的金矿警察。风雪之中奔我们部落猛扑了
过来。他们来讨狼,讨不到野狼就血洗屯子。“花花”和它丈夫,愣是被父亲赶出
了格栅。也许是牵挂洞穴中的孩子吧,“花花”急匆匆向前走去,公狼却在它屁股
上狠咬了一口。“花花”被迫转过了身来。雪地上的公狼眼睛红了,戗着鬃毛,粗
壮的前腿迎寒风而立,威风凛凛地面向众人,要决一死战的样子。突然,“花花”
在丈夫耳边说了句什么,公狼略微犹豫,很快就采纳了“花花”的意见,“夫妻”
双双爬上了后山。它们走了,父亲第二次又救了“花花”。
屯子内众犬齐吠,开锅了一样。父亲哭了,之后又哈哈哈地狂笑,过了一会儿,
他停止狂笑,才铁青着面孔命令大伙儿说道:“乡亲们,快逃命吧?乌立楞的一切,
由我李光泰顶着。鬼子今天是冲着我来的?走吧?走吧?快点儿走吧?都在这儿送
死,不值当啊?父老乡亲,我求求你们啦?”寒风之中谁也没动。父亲只好又转向
我的母亲:“保格妈,领着孩子们,快点儿走吧?走吧?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
啦?”
母亲不走。母亲不仅贤惠,关键时刻坚毅又刚强。面对死亡她淡然一笑,和风
细雨地说道:“我干吗要走呢?活着,你我是夫妻。死了,咱俩不还是夫妻嘛?鬼
子,并没有把咱们给征服?”母亲说完,她突然在我膀子上狠咬了一口,那一口咬
得我好疼好疼啊?不是肉疼,而是心疼。抬起头来,母亲已经是泪流满面,哽咽着
哀求道:“英格利哪?你哥你姐,还有你妹妹,都交给你啦?领上他们,快点儿走
吧?去找赵尚志,找李兆麟,只有共产党才靠得住啊?”她声泪俱下,颤抖着喊道,
“为了咱们鄂伦春,妈妈给你们下跪啦?……”
妈妈跪地,我们都哭了。遍地哭声,但谁也不肯离开。莫老太老泪纵横,用瘦
骨嶙峋的大手推着我们说道:“好娃子?听话哟?奶奶我老啦?哪儿还不是死哟?
可是你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咱们鄂伦春,从江东到江西,祖祖辈辈不
容易哟?好孩子,你们还年轻,就快点儿走吧?走吧?……”
鬼子离村子很远时翻译官就喊道:“李光泰,期限到啦?快快地交狼吧?不交
出狼来,格杀勿论啊?格杀勿论啊?”盘井虎举起战刀指挥鬼子开始了搜索。父亲
二话没说,背上透伦玛路的神龛,提着两支猎枪就迎了上去。“小日本鬼子,李爷
爷来啦?”随着父亲的枪响,鬼子的射手趴在了车上。但另一挺机关枪开始射击: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子弹像蚂螂般飞来。日本鬼子来者不善。因为他们
知道,鄂伦春猎民不是那么好惹的,包括妇女,个个都是神枪手。
房子开始着火,林盘?穴夏天住房?雪,库米?穴窝棚?雪,乌顿柱?穴土窑
子?雪,雅塔安嘎?穴产房?雪,买阿木?穴帐篷?雪,都浓烟滚滚,半个天空都
红了。全屯子的猎犬停止了狂咬,只有机关枪像刮风般地响着。匆忙之中,我一手
牵着姐姐,一手扯着妹妹,踉踉跄跄,在雪地上疯跑。没有跑出多远,可怜的大姐
就一头栽到了地上。头上的血水染红了冰雪。我欲哭无泪,伏下身子猛喊:“大姐?
大姐?你睁眼看看我啊?大姐你……”我后悔走得太晚了。大姐一死,我怎么对得
起父亲和母亲??妹妹雪莲嘶哑着嗓子大哭:“大姐?大姐呀?大姐你不要我啦?
大姐你不要我啦?大姐……”大姐终于睁开了眼睛,目光是那样关切地看着我,又
看着妹妹,嘴唇嚅动,但什么也没说就闭上了眼睛。我明白大姐的意思,无论如何
也要带好妹妹。我放下大姐,摘下钢枪,转身就要去报仇。可是突然,唯一的机枪
也停止了吼叫,千钧一发,我蓦然间看到,是“花花”和它的丈夫从高处飞落,奋
不顾身,把机枪手扑倒咬断了他的喉咙。另一只灰狼奔指挥官而去。指挥官是盘井
虎二郎,正举着战刀哇啦哇啦地叫呢,突然被猛兽扑倒,左脸肌肉被撕掉了一块。
但这个鬼子非等闲之辈,躺在地上又抡了一刀。这一刀把狼尾巴削掉了半截。因为
疼痛,彼此之间一齐在嗥叫。
我们在山里躲藏了一夜。第二天返回,我们心情沉重地掩埋了大姐,掩埋了母
亲,又掩埋了父亲。完整的家庭,为了花花,眨眼之间就支离破碎啦?日本鬼子,
在我们李家身上,一下子就欠下了三大笔血债……三大笔血债啊?母亲、父亲和善
良的大姐……
李英格利讲述到这儿,放下酒碗,看着门外,半天无语。顺着他的目光,我看
到外面打瞌睡的老狼,我试探着问道:“它的尾巴,当年是那个老鬼子盘井虎二郎
砍掉的吗?”
英格利猛地睁大了眼睛,说道:“是的。但也不全是。老鬼子盘井,砍掉了一
半,真正的全秃,是1938年的冬天,为了掩护小分队,还有李将军的夫人金伯
文大姐。那一场恶战中,鬼子的靖国犬,把它的尾巴贴根儿咬断了?也是那场恶战,
花花的丈夫,让靖国犬活活地给撕碎啦?靖国犬的残忍,世界上都少有。花花能逃
生,也许是透伦玛路始终在暗中保护了它吧?”说完,他端起酒碗,又猛地吞了一
口。似乎在用酒驱散其痛苦。
“噢?那么,你是怎么参加抗日联军的?又是怎么当上了李兆麟将军警卫员的?”
我捏着一块“乌罗仁”排骨,品着滋味,小声儿问道。
英格利看我,直着眼睛,忽然又乐了:“哈哈哈?别急别急,听我说嘛?今天
不走了,晚上陪着大叔我跳舞,燃上篝火,痛痛快快地高兴高兴。抗战胜利,不容
易啊?将军的夫人,金伯文大姐,愣是在雪地上顶着寒风生下了她的第一个孩子?
三十年啦?李肇华若活着,不管在哪儿,都不会忘记奶他的这只狼啊?‘花花’也
不会这么样的孤独……”李英格利大叔看着花花,又把故事讲了下去——
乌拉嘎金矿附近始终有抗联在活动。我父亲是领催,多数抗联领导他都认识,
如三军的金策、赵尚志、陈雷;六军的冯治纲、戴鸿宾、夏云杰等等。库米、林盘,
他们常去居住。抗联没有固定的驻地,跟我们鄂伦春一样,小兴安岭是家,大森林
就是天然的房子。抗日联军多数是农民,不少生活中的知识都是跟我们鄂伦春学的。
像阴雨连绵,十几天不晴,柴火水湿,怎么做饭啊?即便是夏天,密林中的夜晚也
很冷,部队生存,取暖是大事。于是我父亲就告诉部队:“把死树锯倒,用斧子劈,
雨湿表层,劈开的木质全部都是干的。”还有伤员的治疗,西药奇缺,鬼子控制很
严,父亲就把秘方传授给他们,熊胆治胃疼,兔子粪治腹泻;黄菠萝树皮能去火消
炎,苣荬菜止血,八股牛解毒,伤风感冒多喝点儿柴胡等。山里遍地药材,非常方
便。李兆麟称他是部队中的神仙。父亲对官兵的感情很深。没有这次事件,他也早
打算让我来当兵了。共产党的队伍,他一百个放心。我们来了,这一次是被逼上了
梁山。
哥哥去了部队,妹妹雪莲在被服厂工作,我留军部随首长活动。首长选中了我,
其原因和条件是多方面的,一是我政治上可靠,苦大仇深。二是我打枪有一定基础,
鄂伦春人嘛?在娘肚子里就学会了打枪。三是熟悉地形,沟沟坎坎,闭着眼睛我也
不会摸错,我身兼着双职。赵军长高兴地夸我:“你小子,是最称职的警卫员嘛?”
我跟随着兆麟将军,一晃就是四年。伯文大姐分娩,保护大姐,是组织上交给我的
特殊任务。多亏“花花”,危难之中又帮了我们的大忙。
1938年冬天,第一场大雪过后,日本鬼子就开始了扫荡。这次扫荡由特务
配合,目标是省委。盘井虎是最大最凶狠的特务头子。他用靖国犬搜索,拉网式的,
一步一步,紧逼了过来。李兆麟率领主力部队,根据省委的部署,跳出包围圈,去
松花江南岸活动。为了迷惑敌人,小分队留下来与敌人周旋。金伯文大姐也是小分
队的一员,马上要分娩了,挺着肚子可怎么办哪?小分队的队长叫马克政。他安排
了我和老周还有小分队唯一的一名女战士——朴英善大姐同时去陪护。我们先走一
步,离开了密营。老周是过来人了,伺候产妇也有点儿经验。朴英善大姐就不用说
了,都是女性,用不着回避。唯独我,刚满十八周岁,对于女性,除了渴望,其他
方面均是朦朦胧胧。看女人生孩子,既有些新奇,也非常尴尬。因为我们鄂伦春族,
除了萨满,丈夫也不能进妻子的产房。况且生孩子都不在家中,乌立楞附近建有一
处雅塔安嘎。雅塔安嘎是妇女们的产房。尽管心里极不情愿,但执行命令是军人的
天职。
我牵着瘦马,金伯文大姐在马背上坐着,朴英善和老周扶在两边小心翼翼沿着
山根向前移动。第一场大雪像棉花团一样,纷纷扬扬漫山遍野地落着。鸟儿不叫,
野兽也都躲了。生孩子的产妇到哪儿去遮身?女人生孩子最容易落病,稍有不慎,
生命就有危险。可是在我们的后面还有鬼子的追兵啊?为金大姐本人,也为大姐腹
中的婴儿——将军的后代,我们不敢有丝毫的马虎。突然,狗的狂吠声伴随着枪声,
从密营方向传来。肯定是靖国犬正在搜索中。刚培训出第一代,侵略者立刻就投入
了战场。据说这家伙残忍、狡猾,血腥无比,狼群见它也要快速地躲开。每次激战,
野狼都被它乖乖地给征服。小鬼子视它为最得意的“宝贝”?这只“宝贝”,此刻
在后面正紧紧地追呢?紧张危险又没地方躲藏,老天爷,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哪??
金大姐突然间呻吟起来。我扭头看到,她脸色苍白,头发凌乱,尽管天冷,但
脸上的汗珠还是一颗颗地滚落了下来。雪地分娩,人还在马上,爱人和亲人都不在
身边。只有仅比她大几岁的战友。此时此刻,朴英善比我们还急,嘴上还一个劲儿
地安慰:“金厂长?穴被服厂厂长?雪?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没有山洞,
也得找一处……避风的地方啊?”
寒风呼啸,风雪交加。此刻的金大姐一步也不能再走了。她是咬着牙根,竭尽
全力才坚持到这儿,我们是奔石砬子来的。石砬子像刀削,周围的松树又密密麻麻,
树叶上托着厚厚的积雪,因为是谷底,相比之下风也小点。看看周围,附近再没有
更理想的地方了。再说金大姐的羊水已经破了,军裤溻湿,下腹剧烈疼痛,她的嘴
唇早已经咬破。汗水、泪水又加上雪水,滴滴答答顺脖子流淌。她两眼微闭,全身
哆嗦,呻吟的声音也忽然提高。朴英善急忙小声儿说:“金厂长,你小点儿声?把
敌人引来,可怎么办哪?你听听,你听听,靖国犬还在一个劲叫呢?”
“算啦,算啦,就在这儿生吧?”老周瞅着四周无可奈何地说道,“唉?小日
本鬼子真是造孽啊?逼着女人在露天地生娃娃?唉?要有个山洞,该多好啊?唉?
这鬼天气,怎么办哪?怎么办哪?”大家束手无策,除了咒骂再有就是叹息。老周
年龄最长,关键时候我们都听他的。尽管他没有生娃娃的经验。
“没事?能生火,这么大的风雪,不到近前,轻易不会发现?”但没等我说完,
金大姐一头就栽倒了下来,幸亏老周及时地给抱住。“快?快?快铺被子?”老周
用胳膊平端着产妇。
在一棵粗大的红松树下面铺好被子,朴英善又掏出来一条军毯,让我和老周各
扯着一头。她扭身一把就扯下了金大姐的军裤。血水、羊水全涌了出来。那年月太
艰苦了,女兵们都没有裤衩,唯一的军裤也是补丁上摞着补丁,连必要的草纸都没
有办法筹备。
“快,生火,化雪水?”老周毕竟有着这方面的经验。当务之急,最需要的就
是热水。毯子那头他用扫条绑住,腾出双手忙碌着去拢火。但毯子的另一头我却不
能松开,必须扯着为产妇挡风。产妇的呻吟,我没有办法回避。
朴英善大姐双膝下脆,哭泣般地替产妇使劲:“使劲呀?使劲呀?羊水早破啦?
你咋不使劲呢?”产妇的左手死死抓着我的一只鞋子,右手攥被子,全身哆嗦,一
声声地号叫,由高到低,由强到弱,她已经耗尽了力气。看女人分娩,大脑中自然
就想到了“花花”。作为雌性,动物与人,分娩的时候有什么区别?
朴英善大姐哭了。边哭边用手捋产妇的肚子:“金厂长?快使劲呀?再不使劲,
命都没有啦?”“唉?可能是难产吧?”老周边化雪水边皱着眉头说道:“别哭?
别哭?哭有啥用呢?快让她吃点儿东西,肚子里有食,身上的劲就大了。时间长了,
大人孩子就……”话到嘴边又硬咽了下去。他边说边烧烤着两个土豆。
我扯着军毯,为金大姐着急,同时脑海中也快速地旋转着,回忆父亲为“花花”
接产时的要领与措施。花花难产是因为受惊,但花花的营养却非常好。可是金大姐
呢?腹中无食,哪儿来的力气?婴儿瘦小,不可能是难产。
果不其然,吞下两个土豆,金大姐虚弱的身体略有点儿恢复。猛一使劲,朴英
善的两手就托住了婴儿脑袋,三晃两晃,婴儿终于生出来了。我们三人都舒了一口
长气。母子平安,老周乐了,吸溜着嘴唇哈哈哈地笑道:“怎么样,没有错吧?生
孩子像烧水,差一丁点儿它也不会烧开。这种情况,我老周见的多啦?她不使劲,
别人算是白扯?”随着他的话音,婴儿也哭了:“哇——哇——哇——”别看他瘦
小,啼哭的声音却非常的洪亮。
突然,附近山那边传来了狗叫:“汪——汪——汪汪——”是婴儿的哭声,使
靖国犬和鬼子发现了目标。
大家刚轻松下来,心又都悬了起来。从密营到这儿,我们走的是椅子圈儿,目
的是寻找最隐秘的住处。可是敌人呢?拉山直奔,况且又有靖国犬领路,也许很快
就会爬上山顶,然后向我们扑来,我是将军的警卫人员,保护大姐是义不容辞的责
任。为了母子安全,唯一的办法就是我一个人豁出去,迎着靖国犬,把鬼子给引开。
于是我抓枪在手,毫不犹豫地说道:“二位大姐,老周叔叔?你们快准备好,向东
北方向转移?我偷偷迎住鬼子,先把那只靖国犬打死,然后再把鬼子引向正西?”
没等我说完,虚弱的金大姐就第一个反对:“别慌嘛?敌人还没有发现我们?关键
时刻,更需要冷静?”
老周三脚两脚踩灭了篝火,咬着牙根说道:“我这把年纪了,就是硬拼,也轮
不到你们。你们都走,我在这儿顶着。奶奶个熊,早死晚死不就是个死嘛?”他抓
着钢枪又吩咐我道:“小李啊?你在山里熟悉地形,保护她们快点儿走吧?见了李
主任,也好有个交代。”我不同意:“你有经验,还是你领她们走吧?我腿脚灵活,
不一定就牺牲?……”话还没说完,因为饥饿,没有奶吃,婴儿再次哇儿哇儿地哭
了。婴儿一哭,山顶上就传来了鬼子的喊叫声。鬼子误认为我们是省委和三路军的
指挥部了。伪军吆喝,要活捉李兆麟?尤其是靖国犬,汪汪叫着,冲上山岗就扑了
下来。这时从远处忽然传来了嗥叫声:“??——?”是野狼的声音。随即
激烈的搏斗声又传了过来。雪雾弥漫,我们只能是猜测般地听着,不知道靖国犬与
谁在搏斗。
婴儿降生,但子宫内的胎盘却迟迟地没有脱落。正常情况下,婴儿落草,胎盘
也紧跟着自然地分离。可是产妇太缺乏营养了,再没有底气能同时把胎盘推出。胎
盘不落,子宫就会继续流血。金伯文大姐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但必须立刻就转
移,敌人眼瞅着就扑下来了。事不宜迟,当机立断。朴大姐先把婴儿包好,背在自
己身上,然后连搀带架,拖着金大姐转移。
算金大姐幸运,也是自然运动后的结果,刚进入另一条沟壑的深处,金大姐的
胎盘就脱落了下来。朴大姐哭了,哽咽着说道:“金厂长,好命大呀?谢天谢地,
谢天谢地哟?胎盘落地,你才算从鬼门关爬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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