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暮色降临,周围寂静,寂静之中带点儿恐怖。雪花始终都在降落,我的心仍然
悬着。狗咬的声音突然间没了。鬼子撤走了还是被击毙?我隐隐约约地觉着野狼花
花始终就在小分队的附近没有露面,它是在暗中保护着我们。靖国犬消失,很可能
与“花花”有直接的关系。关键时刻,说不准是花花……恍恍惚惚中我心跳得不行。
于是我决定爬上那个山头去看看。老周赞成:“是啊?是有点儿奇怪,那只恶狗,
怎么就没了呢?”朴英善大姐反复地嘱咐我:“不能莽撞,看清楚了再说,我们大
伙还都指望着你哪?”
我刚要动身,山顶上突然传来了枪声:“哒哒哒?哒哒哒?咚?咚?咚咚?”
歪把子机枪加三八大盖儿。枪声刚停,敌人的叫骂声就传了过来。别看转移了,我
们并没有走出去多远。所以说,敌人在山顶上的说话声仍然听得清清楚楚。手电筒
的光柱交叉着扫射。探照灯一样,光柱中的雪花像纷纷扬扬的蛾子。我们在暗处,
有树冠遮掩,光再强,日本鬼子也是白费,只有声音刺激着耳膜:
“八格亚路,死了死了的干活?靖国犬的,你们的明白?”
“报告太君,很可能是豹子吧?把靖国犬给咬死啦?不是豹子,可能就是老虎。
这儿是深山区的,猛兽的大大的,大大的多?”
“八格亚路,抗联的干活,老虎的没有,打枪的跑了。赵尚志的,李兆麟的,
靖国犬的,你的明白?下去的侦察。你的去,你的也去?通通的都去?”
伪军们下来了。石砬子太陡,悬崖一样,刚下到一半,就听一声尖叫:“哟嗬?
这不是狼嘛?”“真的哎?这么大个儿呀?老天爷,毛驴子一样啊?砬子下面肯定
有山洞。山洞就是狼窝,咱们来找死啊?”“上去?上去?喂了老狼,更他妈的冤
啦?盘井虎要侦察,让他自己来吧?这死冷寒天的,谁知道下面有多少狼啊?把咱
们都吃了,也不够狼群塞牙缝的?”伪军们骂骂咧咧地爬了上去,沿着山顶走,再
没敢下来。时间不长,手电光柱也没了。茫茫林海,又恢复了宁静。
尽管风雪交加,但山顶上的积雪肯定要浅些。敌人是沿着靖国犬的脚印在寻找
我们,不是追赶。况且始终也没发现目标。
听说是野狼,我心里头更急,趟着没膝的深雪,一步一步地爬了上去。在裸露
的岩石下面,我一眼就发现了“花花”的丈夫——大灰狼自己在地上躺着。血水把
积雪染红了一大片。从葡萄沟救急到野狼谷擒拿,从乌立楞松绑到盘井虎血战,灰
狼的气味、身型、绒毛和脾性,对我来说是太熟悉了。此刻我觉着心头发酸,眼泪
模糊,抱住尸体哽咽着喊道:“你救了我们,你咋不露面呢??你咋不露面呢?”
从部落到抗联,只有它仿佛才是我真正的老乡。面对“老乡”,我的泪水又滚落了
下来。
距离近了,我抱着狼头才清楚地看到,置它于死地的,不仅仅是子弹。子弹是
敌人后补上去的。它真正的死因,是半个喉咙被利齿给切断。紧贴着脑袋,也是气
嗓最薄弱的地方。我是鄂伦春人,知道那儿是最致命之处。狼是铜头、铁腿、豆腐
腰。腰处无伤,脖颈被切断,除了它的近亲——靖国犬如此残忍又还有谁呢?我放
下公狼,揉搓着眼睛,绝望之中寻找着“花花”。“花花”很可能也葬送了性命。
在一棵粗大的红松树下面,我找到了母狼“花花”。它还活着,但伤势严重。
它非常聪明,藏在大树后面,恰巧又被积雪给埋住,若不踩上就很难发现。也许它
嗅到了我的气味,或听见了我刚才的哭声,才挣扎着从积雪中爬了出来。那儿的积
雪,也已经被染红。
“花花?是你,是你啊?”我声音嘶哑,双腿下跪,把它紧抱在怀里。可我清
楚地看到,它那半截尾巴也已经断掉了。贴着屁股,是拳头大的伤口。它目光亲切,
又是那么渴望,全身颤抖着,用柔软的舌头舔我的手心,舔我的手背。眼里闪着泪
光,拧着脖子,一点一点,舔干了我的眼泪。
我把整个衬衣的大襟撕了下来,小心翼翼为它包扎着伤口。寒凝大地,重伤的
“花花”也饿红了眼睛,盯着丈夫公狼的尸体,犹豫了片刻,就开始了撕啃。我不
觉着反感,也没有什么意外,嚼食同类,是兴安狼的本性。这是司空见惯的。
我掏出匕首,将公狼开膛破肚,肝肺五脏都孝敬了“花花”。它风卷残云,狼
吞虎咽。狰狞的目光流露着它贪婪的食欲。我从小就懂得,野狼对大自然的适应性
很强。尤其是冬天,饱餐一顿,一星期都不饿。特别是母狼,正哺育后代,食量之
大,你很难想像。
“花花”填饱了肚子,身上的力气陡增,再加上屁股上的伤口得到了处置,它
恢复了精神。在雪地上奔波,除了后半截身子有点儿迟钝,后大腿不时颤抖着,秃
了的尾巴,似乎对它没有构成伤害。
五脏没了,我又把公狼的四条大腿卸了下来,回到营地以补充营养。特别是金
伯文大姐,营养不足怎么奶孩子?没有奶水婴儿该咋办?她是朝鲜族妇女,包括朴
英善大姐,逢年过节最喜欢吃狗肉。
我扛着狼大腿,花花走在我前面,没有到近前,婴儿的哭声就传了过来。嘹亮、
明快,让人兴奋,但是也让人紧张。多亏是黑天,敌人已经撤走,否则,婴儿的哭
声就是最醒目的目标。
夜色漆黑,雪光朦胧。没有到近前,胡子老周就恶狠狠地喊道:“口令?”随
着就是拉大栓的声音。我急忙回答:“东北虎?”朴大姐舒了一口长气:“是英格
利呀?”我扔下狼腿,小声儿说道:“敌人走啦?快拢着火吧?”我的到来,驱散
了紧张的空气。
借着火光,我发现金大姐的脸上有了血色。但目光忧郁,满面都是愁容,在被
子上躺着,饥饿的婴儿就在她身边。见篝火着旺,朴英善大姐就开始了忙碌,先化
开雪水,然后再用雪水煮了半缸子面糊糊。篝火太旺,糊糊搅不匀,上面的不熟,
缸子的底部已经有了糊味。离开篝火,眨眼又凉了。但孩子饥饿,只好用指头挑着,
一点一点让婴儿吸吮。后来养成了习惯,饿了就给他一根指头,干咂嚼指头孩子也
不哭。也许孩子知道,抗联的后代就是这种待遇。
金大姐的奶水先天就不足,我费尽心机,加工了那么多的达拉嘎兰,汤也喝了,
肉也吃了,但两个乳房就是没有动静。“唉?怎么没有奶呢,喝了这么多的肉汤?”
把乳房揉红也毫无效果。老周说道:“吃龙肉也是白搭,雪地生孩子,是闹着玩的
嘛?没出意外,母子平安,咱们就知足吧?”
“花花”加入了小分队的行列。因为我多次介绍过花花,所以队员们也没有顾
虑。尤其是由于它们与靖国犬恶战,公狼捐躯,小分队才能化险为夷。第二天中午,
老周突然指着母狼“花花”说道:“嗬?有办法啦?让孩子吃狼奶,你看它的奶子,
奶两个娃娃都没有问题?快来快来,小祖宗哪,英格利给你雇了个奶妈?”
我和朴大姐同时一愣,忽然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朴大姐把婴儿抱了过来,两
手托着,对“花花”说道:“躺下躺下,看这奶子,涨得不难受?”花花很乖,在
火堆旁躺下,舒展四腿,自愿地奉献。孩子也真饿了,嘴噙着奶头,拼了命地吸吮。
出于本能,两只小手还不停地揉摸着。花花的眼里流露出幸福又恬静的光芒。
花花睡了,吃饱的婴儿也进入了梦乡。山野宁静,寒风习习,远处的林涛声好
像在向我们祝贺,祝贺我们又一次的胜利。
第三天敌人又追了上来,穷追不舍,死盯着不放。面对雪地上留下来的踪迹,
我们也只能是将计就计。牵着他们在雪地上游行。茫茫林海,沟谷纵横,皑皑白雪,
清幽又静谧。我们始终也没发现大部队的影子。爬上山头的伪军们就狂喊:“跑不
了啦?快投降吧?李兆麟?赵尚志?你们再顽固,也得替后代想想吧?”敌人还印
了传单,用飞机散发。每隔两天就散发一次。有时候多架,从黑河,从北安,从佳
木斯或依兰方向,飞得很低,不时还晃动翅膀,膏药旗都能清楚地看到。可是敌人
做梦也没有想到:与他们兜圈子的部队就两男二女,除了婴儿还有一只母狼。
母狼“花花”既通人性又非常聪明。敌人追近了它突然嗥叫两声:“——
——”冰天雪地,红了眼的狼群对敌人是个震慑。听到狼嗥敌人就有点儿发蒙,停
下来观望。那天顺风,隔着沟谷就能清清楚楚地听到,鬼子像驴,扯着嗓子叫骂:
“八格亚路,野狼的没有,撒谎的干活?”傍晚宿营,“花花”悄悄地溜了出去。
它闪电一样咬死了一个鬼子哨兵。它再叫唤,敌人就信了。“野狼的厉害?大大的
厉害?满洲国,大灰狼,大大的厉害?”
春节后不久。省委机关与我们会合。警卫连连长马克政见金大姐母子平安,非
常高兴地说:“咱们抗联后继有人了,花花功不可没呀。”
第二年秋天,也就是西征的路上,鬼子和伪军前堵后追。省委机关随大部队行
动,李兆麟将军的担子特重。见到儿子,他没有多少喜悦,而是紧皱眉头,担心肇
华给部队上添累赘。孩子有病,多日发烧,只要醒来,就一个劲儿地啼哭。李兆麟
担心孩子的啼哭会使鬼子发现抗联的行踪,便含着眼泪命人把孩子扔掉。金大姐也
怕部队遭受损失,没有办法,只好哭着把孩子交给了一位小战士。小战士一走,花
花就嗥上了,噙着眼泪,呜呜嗥叫。等到听不见它的叫声了,人们却发现它正用嘴
衔着孩子紧跟着部队。它目光好凶,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作为“奶妈”它尽
到了责任。
朝阳山失利,部队转移去苏联。在黑龙江边,见肇华被抱上船,“花花”的
一声哀叫,身子一纵就栽了下去。它不愿意离境但又舍不得肇华,想用自杀来了结
自己的一生。多亏水浅,战士们匆忙中把它救了上来。看着母狼无助的表情,李兆
麟将军叹了两口长气:“唉——唉——”然后又对我商量般地说道:“英格利同志,
你就不要过江啦?留在国内,陪着这只母狼。动物有情,何况是人呢?等抗战胜利
了,我们有义务再为它请功?”花花不去苏联,内心的苦楚也许只有我知道。它是
一只纯种兴安母狼,乌拉嘎周边还有它的后代。可是母狼同样用乳汁养育了李肇华,
强行分手,它怎么能容忍?
动物有感情,同时也有灵性。第二年开春,大约也就是元宵节刚过。千里冰封,
大雪飞舞。寒风之中,“花花”冲江东一声声地哀嗥:“——————”撕
心裂肺,仿佛是在哭泣。回到窝棚,它半个多月卧着,不吃不喝,浑浊的泪水几天
都没断。我还以为它病了呢?直到光复我才终于明白。哀嗥那天,正是肇华在江东
告别了这个世界,作为奶娘,冥冥之中“花花”肯定是意识到了什么?
李英格利的故事讲述完了。看着花花长时间无语。他对花花,已有几十年的感
情。人狼为伍,陪伴了它终生。将军的嘱托,他没有辜负。可是“花花”毕竟是老
了。身上的皮毛,已斑斑驳驳地极不体面,走路摇晃,也打不起精神。今天能去逮
猪,而且逮住了能骑着野猪回来,也许在用行动配合着主人庆祝这个日子。抗战胜
利它也付出了很多。
第二天一早,我背上袋子告别了老狼和英格利夫妇,走出去老远了又扭过头来
喊道:“秃尾巴老狼,咱们再见啦?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