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期梅毒的症状常常表现为小的、圆形的带红色的皮损，即皮肤的不正常斑
点……成林看到这段话，悬着的那颗心悬得更高了，沉沉的，下面仿佛坠着什么。

    事情须从三天前说起。

    早七点，成林听见闹钟铃响，翻翻身，又睡着了。

    酒干倘卖无，酒干倘卖无……这是他的手机设定的闹醒歌曲，离上班只剩半个
小时了。成林不得不慢吞吞地起床。他打工的淀粉厂就在郊区，只有几分钟路，大
可不必着慌。

    老婆美美在市中心海天酒店端盘子，骑自行车得走个把小时，路远不说，每月
工资只有六百元，迟到一次扣十元，所以美美总是笨鸟先飞，早早就出门了。

    成林近来老提不起精神，走路都想闭上眼睛。他闭着眼睛穿衣服，用电动剃须
刀嗡嗡嗡刮胡子。睁眼，见脸盆旁边放得有暖瓶，笑了笑，这骚娘们儿，真够周到
的。他没动那只暖瓶，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哗哗喷溅的水冰凉，提神。

    饭在锅里热着呢？成林记得美美临走时说过这句话。美美每回出门前都再三交
代提醒，仿佛不喊几嗓子就不够那个似的。

    蜂窝炉门关着，铝锅仍坐在上面，箅子上有他最爱吃的发面枣糕。另有一碎花
瓷碗小米稀饭，热乎得有些烫手。成林不由联想起了美美的身体和那张嘴里啊啊啊
啊呼出的浓雾。他的饥就像他的渴，美美在与不在都温暖他。美美眯起的眼睛会说
话，传递着无法言表的喜悦。成林贪婪地享用着那碗稀饭，那碗金黄金黄的小米稀
饭，有着阳光的味道。

    问题出在临出门甩掉拖鞋、穿袜子那两三秒钟。伸出的手突然定格。左脚脖出
现一片痱子，不，尚未出正月，清冷的天儿，哪儿来的痱子？右脚脖也是，密密麻
麻的红点，像谁在白白的皮肤上贴了一层色纸。摸摸，不疼不痒。嘴说，管它呢，
没啥大不了的。心却咯噔了一下。心最爱管闲事了，常常这样，没事能有事，小事
能变大事，多虑多疑多愁善感，盖由敏锐和脆弱而定。

    今儿这是咋啦，垂头丧气的？在包装车间，对面的刘薇问。

    不咋，就是老觉着累。

    别是嫂子折腾的吧。

    这个这个，咳，怎么会呢，都三十多岁的人了，哪儿能比年轻人……

    嫂子比你小一岁吧？女过三十，非狼即虎，作为男人，降住降不住，非豹即猫。

    成林嘿嘿嘿直笑，揣摩话头里有别的意味，便不再搭腔。

    好好的，咋又不吭气儿啦？

    有嘛事儿？说？成林盯着对方那张好看的鸭蛋脸儿，咽了口涎水。

    才刚你说，累？

    是啊，总想睡，睡醒还想睡。

    嗜睡是病引起的，《养生之道》那本书上说的，应该及早去医院检查一下。

    是吗？成林有点走神儿。

    傍晚，他去了趟市中心医院。一位老中医把了会儿脉，看看舌苔，说，肾有点
虚，不过话说回来，十人九虚，无啥大碍。

    瞌睡，老想睡觉。这是咋回事？

    老中医瞧了瞧他这条腿，又瞧瞧那条腿，刷刷刷写满一张处方，临出门，交代
一句：减少房事。

    一百九，划价的白衣小姐说。

    咦？打住打住？成林吓一跳，这也太贵了点。

    爱买不买？白衣小姐把处方扔出那方小小的窗口，眼白一闪，刀子似的寒光咄
咄逼人。

    市中心医院对过就是海天酒店，成林原想悄没声儿观察一下情况，不曾想刚迈
进酒店大门就被美美发现了。

    你打哪儿冒出来的？

    成林朝外面指指，说，去了趟医院。

    美美身着酒店的翠绿色工作服，发鬏高挽，描眉涂唇的，很是抓人眼球。成林
恍惚觉得这不是老婆美美，倒像个坐台小姐。他俩青梅竹马，打小就定了娃娃亲，
结婚后成林从未想过让美美出来打工，无奈老爹五年前得了肺结核、慢性肝炎，搂
住药罐子不放，加上儿子升入初中，学习名列前茅，将来若考上大学、读研什么的，
该花费多少啊？算算，自己打工将近十载，每月千把块收入，除翻盖了那座北屋，
手头几乎无啥积攒，咳？这孩子老人的，怎么是好啊？美美坐不住了，死缠活缠非
要出来。外面的钱哪儿那么好挣啊？美美说，总比闲坐着强。成林不那样想，觉得
闲坐着也比让老婆抛头露面强。他有点不放心美美。

    成林把在医院的事约略说了一遍。美美漫不经心地大致看了看，撇撇嘴道，大
惊小怪？十有八九是皮肤过敏，你等着，俺去买支皮炎平，抹几天保好。美美扭扭
搭搭，细腰下面那团紧绷绷肉乎乎的东西，一颤一颤的，整个酒店的噪声跟着颤，
颤得成林周身发燥，像猫抓着心。

    三天里，他把皮炎平抹了不知多少遍，症状非但没减轻，反倒扩散得更厉害了，
两个腿肚子上也是，像群蜘蛛，眼看就爬到膝盖了。

    成林去科技书店买了本《性知识手册》？穴？眼美？演Ｎａｓｓ。Ｌｉｂｂｙ。
Ｆｉｓｈｅｒ著？雪。他翻到三百四十八页，眼睛一亮：早期梅毒比较容易治疗，
而晚期梅毒现在已不多见。若一期、二期或潜伏病程在一年以内，青霉素一次注射
即可治愈。

    成林真的去打了一针青霉素，在路边一家诊所。给他打针的是位女子，问，什
么病啊？成林不说。他是不好意思说。从哪个环节想，他都不相信自己会得那种病。
唯一的疑点是花朵似的美美……

    病一天一天向上爬动。成林去瞧广告里的皮肤病专科，又去瞧电线杆上的性病
门诊。有位瘦猴似的中年男士神色诡异地说，究竟是啥病就不用细说了吧？一千块，
二十天内保准给你治利落喽？

    成林逃得比风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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