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晓琼妩媚地笑着,轻盈地向正襟危坐的方青达走过来。在方青达看来,晓琼是
那种很青春、很现代、什么都不在乎的女孩,他真担心晓琼不管不顾地扑上来,搂
住他就吻——因为门还开着。方青达心虚地慌忙站起,故作惊喜地说:“啊,你真
行,找上门了!”可心里又有点打怵,准备随时躲闪。
走到老板台前的晓琼莞尔一笑说:“经过昨晚的竞争,你上岗了,今天正式进
入试用期……”说着很随便地一屁股坐在老板台上,裸露的大腿颀长地搭在桌边,
她从小坤包里掏出“摩尔”女士烟,弹出一支叼住,一甩头发,“啪”地打着火机,
深吸一口,挑逗地冲方青达吐了一个烟圈儿……
“呃呃,我去把门关上……”方青达忙起身离开老板台,刚走两步,桌上的电
话响了,他赶忙回身抄起话筒接听。电话是李仪打来的,他要过来有重要事商量。
方青达一再追问什么事这么急,李仪只说是琪子家出事了,见面再细唠。电话声音
很大,方青达也有意让晓琼听见。方青达放下电话,故作惋惜地叹气:“?,真不
凑巧,你也听见了,铁哥们儿有急事来找我。”
晓琼笑了笑:“我原打算中午请你的,改晚上吧。晚上我请你跳舞、吃夜宵,
你敢去吗?”方青达轻蔑地一笑:“我怕谁?那个留披肩发的长毛?”嗤之以鼻,
“哼,那小子就会背后捅尿窝窝!”故作豪爽地,“今晚我请你!”晓琼执拗地:
“不,我请你——”她伸手从桌上的名片盒里夹起一张名片,“听我的电话……”
她把名片扔进包里,跳下老板台,坏笑着说:“看来你很害怕女人来办公室?”方
青达毫不示弱:“害怕?怕啥?关上门,我敢把你——”他把到嘴边的“强奸”两
个字咽了回去。晓琼较上了劲:“你敢把我怎么了?我去关门——”说着转身就走。
方青达忙拦住,悄声道:“晚上我再收拾你!”晓琼噗嗤一笑:“你敢——”抽冷
子在方青达脸上亲了一口,笑盈盈地跑了出去。
方青达站在门口,望着晓琼走进电梯,愣怔了半天,心里很矛盾;想起李仪的
电话,猜测准是何琪媳妇王春艳又闹啥事,不免有些伤感。他觉得琪子活得太窝囊,
让缺德媳妇给辖住了,有时他真想找茬把王春艳胖揍一顿,帮琪子出出气。
方青达刚回身坐到沙发上,李仪就推门闯了进来。李仪怪怪地盯着方青达问:
“你俩勾搭上了?”方青达一惊,猜想李仪肯定看见晓琼了,故作抱怨地说:“你
一见面就像审贼似的,我又跟谁勾搭上了?”李仪鼻子一哼:“你赶快跟鹃子扯利
索了,你要愧对莲子,我揍扁你!”方青达赶忙岔开话题,问琪子家出了啥事。李
仪叹气道:“王春艳闹离婚!”方青达并没惊讶,料定这是早晚的事,问道:“啥
理由?她有外遇?”李仪苦涩地笑着点了点头,说他夜里在饭店门口等客时,亲眼
看见王春艳和一个大款亲昵地上了一辆豪华轿车。方青达毅然地问:“是谁?什么
车?今晚去堵,砸他个狗娘养的!”李仪说:“别犯虎啦,琪子和王春艳回乡下啦
……”方青达急了:“回乡下闹离婚,还不得把琪子卧病的老妈气死?你咋不拦住?
走,打车把他俩追回来——”不由分说,拽着李仪就往外走。
李仪和方青达都知道,王春艳是为感恩才勉强嫁给何琪的。当初,王春艳是《
文化周报》的见习记者,其实就是拉广告,按创收经济效益提成开支。因为何琪是
化工厂工会宣传干事,经常写点宣传稿,两人就认识了。王春艳求何琪帮着揽广告,
何琪就宴请在各部门的同学,以对象的名义推出王春艳,求大家成全,揽了很多广
告。那年,王春艳业绩突出,年末若再完成五万元经济指标,报社就录用她为正式
记者。何琪只得宴请工会主席,求他成全自己的对象,并答应给两万元的回扣。何
琪组织了两版宣传工会的文章和图片,从工会会费中支出五万元交了版面费。事后,
何琪偷着给了工会主席两万元回扣(提成实际是一万五,何琪掏钱添上五千)。王
春艳如愿以偿,非常感激何琪。谁知何琪父亲病重,家里急等用钱,何琪拿不出钱,
推说攒点钱都帮助对象了。父母就让他把对象领回家看看。何琪傻眼了,哀求王春
艳假扮对象回家探亲,王春艳为报恩就同意了。
一个周六的中午,两人带着一些礼物,大包小裹地回到农村老家。何琪的父母
跟他姐姐和姐夫一起生活,漂亮大方的王春艳很会来事,体贴亲昵地帮着何母忙上
忙下,殷勤地端水送药伺候落炕的何父,还不嫌弃地倒痰盂。家里人对她都很满意,
杀鸡割肉地热情款待。何琪别有用心,对王春艳非常亲热,还偷着叮嘱王春艳装样
跟他亲近点。晚上,春艳被安排在西屋歇息。何琪故意赖在西屋,装模作样地和王
春艳说笑亲昵。炕烧得很热乎,奔波劳累了一天的王春艳很乏,晚饭又喝了点酒,
直犯困,撵走何琪,脱巴脱巴就睡了。半夜,何琪偷偷摸摸溜进西屋,上炕就把王
春艳给忙活了……王春艳不敢声张,愤恨地掐拧何琪,憋憋屈屈地抹眼泪。何琪跪
在炕上哀求,发誓一辈子为她当牛做马。生米已经做成熟饭,两人又有些感情基础,
王春艳虽说委屈也只好认了。
两人结婚以后,何琪就成了“四全”丈夫——家务活全干、剩饭菜全吃、老婆
话全听、工资钱全交。何琪更宠着惯着王春艳,夫妻关系成了仆人和皇后。两年前,
化工厂整改,厂长早就对何琪吹捧工会主席心存芥蒂,第一批就把何琪精减下岗。
工会主席也因有人举报吃回扣的事自身难保,何琪只得乖乖地回了家。王春艳更下
眼瞧他了,常损他无能,骂他窝囊。这两年下岗的人多,工作找不着,做买卖没本
钱,市场上摆小摊都挤不上槽。李仪让他学开车,当出租司机。近视眼的他开车就
眼晕,在驾校把教练车都开翻沟里去了,无奈作罢。他只好缩头乌龟似的呆在家里
待业,每天收拾屋子做饭,洗洗涮涮地伺候老婆,连老婆的脚都给洗。在家憋屈了
半年,家里外头凑点钱,跟一个同学合伙做买卖下屯子收羊毛,攒够一卡车拉市里
去卖,一车羊毛让人设套骗走了。血本无归,大病一场。王春艳整天念秧儿,拿话
磕打他,抱怨当初强奸她,霸占骗婚,她瞎了眼,跟了他这个窝囊废,倒了八辈子
血霉。年初,方青达托人在一个物流货栈为他找了份工作,验货过数记账,每月五
百块钱。何琪每天骑个破自行车,带饭上班,错钱不敢花。每次开支交钱,王春艳
还贬斥他,挣了一脚踢不倒的两个半臭钱,下顿饭店、买瓶化妆品都不够。何琪仍
是忍气吞声地赔笑,任劳任怨地“四全”,宠着惯着地伺候老婆。越惯老婆越长脾
气越起屁儿,近来闹着要离婚,肯定是另有所爱了。
今天是何琪母亲的生日。去年何琪父亲病故后,他母亲伤心过度,也病倒了,
大半年没下来炕了,也许是最后一个生日了。几天来,何琪一直哀求王春艳,要两
人一块回乡给母亲祝寿,说啥王春艳也不吐口。昨晚上,何琪给她跪下了,答应祝
寿回来就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王春艳才勉强同意了。今天一大早,何琪就堵住李仪
要用趟车回乡看望病母,一宿没合眼的李仪就让白班司机拉去了。李仪还塞给何琪
三百块钱,说是他和肖强、方青达哥儿仨的礼份子,让给老妈买补品。
白班司机送何琪和王春艳回乡下,刚进屯子,正赶上有对回乡探亲的小两口拦
车要回城里,通情达理的何琪就让他拉脚回了市里。
方青达拉着李仪急着下楼,要打车去追何琪两口子。李仪忙给白班司机打手机
了解情况。白班司机说正在往回赶,送何琪两口子进屯子后,正赶上有活,就拉脚
回来了。李仪打听何琪俩口子的情况,白班司机说俩人怄气挺别扭,一路上没说话。
李仪抱怨白班司机急着拉脚挣钱,不等把他俩拉回来。白班司机让李仪放心,说王
春艳在车上给一个男人打手机,嫌破夏利太颠,让那人开大奔去接她。李仪一听更
急了,王春艳不是挑事眼气人吗,这让何琪多难堪,多丢人现眼,说不定闹出啥事
来……紧忙和方青达下了楼。
孰不知,何琪让王春艳磨炼得早没了火性,逆来顺受,能忍能装。王春艳更是
场面人,满面春风地进了李家,装模作样地跟谁都亲亲热热的,乐乐呵呵地帮着忙
活。何琪母亲的病好多了,能下地活动了,见儿子和媳妇欢欢喜喜更是格外高兴。
寿宴结束后,王春艳推说晚上要到报社值夜班,急着要回去,并说有车在公路岔道
口接她。强颜欢笑的何琪有点郁闷,磨磨蹭蹭不想走。王春艳就偷着拿眼瞪他剜他。
不知内情的老妈也逼着儿子跟媳妇回去,张罗着装蘑菇木耳芸豆和煮熟的咸鸭蛋,
塞满了两个包,交给儿子。何琪也怕惹翻了王春艳闹起来,硬着头皮拎起两个包,
赔着笑脸跟着拎小坤包的王春艳走出了家门。
两人一出屯子就别扭起来。王春艳赌气馕腮的走在前头,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闷着头顺着乡村土道只顾往公路上奔。何琪拎着俩包像随从似的颠颠地跟着。刚走
到公路岔路口,王春艳就从小坤兜里掏出离婚协议让何琪签字。何琪说要到家再签,
王春艳气急败坏地扯起何琪就要回屯子去他家说说。何琪只得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这时候,一辆豪华奔驰轿车驶到岔路口停下了,一个穿着阔气的瘦老头下了车,
“哈鱲”着冲王春艳飞吻。王春艳立刻雨过天晴阳光灿烂,忘情地扑奔上前,被鸭
蛋包绊了个趔趄,撒气地冲包踢了两脚:“滚你个臭蛋——”
王春艳热情奔放地扑上去,搂抱着瘦老头撒娇地亲吻起来。老头瞥了几眼何琪,
有点矜持。王春艳嗤之以鼻:“离了!”亲昵地拥着瘦老头上了车。轿车启动掉头。
憋气窝火的何琪恼羞成怒,捡起一块硬土坷垃,愤然撇向轿车,“咣”地一声砸在
车门子上。轿车戛然刹住,瘦老头跳下车,一看车门子砸个坑掉了漆,气呼呼地蹿
过来,一把薅住何琪的脖领子,吼道:“作死啊,赔车!两千块,掏钱——”何琪
梗梗着脖子直翻愣眼。“耍臭无赖啊——”瘦老头愤然一推,何琪被包绊倒,瘦老
头就势拳打脚踢起来。王春艳慌忙跑过来,强拉开瘦老头,鄙夷地冲何琪吐了一口
:“窝囊废!”拽着瘦老头上了车。轿车急驶而去。
何琪呆坐在地上,痛苦地掉起了屈辱的眼泪。瞅着老妈精心打点的两个包,进
退两难,他觉得自己活得太窝囊,没曾想会混到这种地步,死的心都有。
何琪傻坐了一会,沮丧地站起,走到公路边准备截车。往远处一撒眸,突然发
现李仪的红色夏利飞驶而来,他心里一热乎,又流出了眼泪。
红色夏利在何琪身边停下了,李仪和方青达匆忙下了车。原来,李仪和方青达
打车到城边子迎上了白班司机,就开车赶来了。路上还碰上了拉着王春艳的“大奔”,
依着方青达要截住那瘦老头揍他一顿解解气,李仪惦记何琪,就急着赶过来了。一
见何琪的狼狈样,李仪劈头就问:“家里怎么样?”何琪喃喃地说:“家里不知道
……”方青达舒了口气问:“你俩真离了?”何琪郑重地点点头:“刚才,她逼我
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离了更好!”李仪安慰道,“省得受窝囊气!走——”
李仪拎起两个包就往后备箱里装。
让何琪没想到的是,刚才他愤扔土块砸车,瘦老头踢打他的那一幕,让在树趟
子里放牛的邻居二憨看见了,当晚,给他家人说了。老妈一听背过气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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