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李仪把何琪拉到自己家里后,方青达接了个电话,是晓琼约他。李仪就告诫说
:“臊达子,那妞是鹰。玩鹰,当心让鹰?了!”方青达玩世不恭地笑笑,匆忙走
了。李仪就开始劝何琪,何琪苦笑道:“还劝我呢,你看看你这破家——”一句话
勾起了李仪的酸楚,顿时喟然长叹。
李仪是去年跟媳妇离婚的。他媳妇金玉香的最大毛病是抓钱,许进不许出,到
手的钱紧攥不放,抠嘎不舍。李仪每晚(那时跑白班)回来,她都翻兜下钱,让李
仪报账。连晚上跟邻居玩牌,赢点小钱她都得扣出去。输了就没好脸子,一宿闹别
扭。生了儿子小宝后,金玉香更有宝端了,啥也不干,就知道动手点钱。为了儿子,
李仪也就惯着她,给儿子攒钱也是好事。可让李仪来气的是,她隔三差五就去找李
仪老妈抠钱,一会说给她孙子买这,一会说给她孙子买那。整天哭穷,抱怨李仪挣
不出钱来,怀疑李仪吃喝嫖赌胡花钱。老妈只道媳妇总往手里抠钱,心里护着儿子
也不好明说,媳妇是她给选的,只怪自己看走了眼。当初,金玉香骑自行车驮个箱
子四处卖冰棍,挺能张罗,能说会道嘴又甜,人长得也算漂亮。最让李仪老妈动心
的是,挺秀气个姑娘骑车子卖冰棍不说,还不怕砢碜捡回一些纸壳子、矿泉水瓶等
能卖钱的破烂,会抓挠钱,将来过日子肯定是把好手,就相中了,给儿子应了亲。
李仪是个孝子,就依着老妈了。婚后两人也挺亲热恩爱。自从老妈凑钱买了二手夏
利跑出租以后,天天进钱,金玉香数钱就数上了瘾,攒钱更攒上了瘾,总以哄儿子
为由,啥活不干,就等着李仪回来点钱的那“开心一刻”。磨一天钱挣少了,就审
贼似的问李仪把钱踢蹬哪去了,李仪只得拿出拉脚记录,时间里程地点一笔一笔跟
她对。搅得李仪哭笑不得。
俗话说:外头有个搂钱的耙子,家里有个攒钱的匣子;不怕耙子缺根齿儿,就
怕匣子露了底儿。李仪也知道家里有个攒钱的匣子是好事,但是金玉香的钱匣子是
铜帮铁底加钢箍儿,明锁暗锁设密码,一个礣子儿也别想抠出来。李仪是个场面人,
交朋好友挺敞亮,憋得没招,就跟媳妇藏心眼,在邮政储蓄所整了个存钱卡,每天
都往“小金库”里存点钱,卡就藏在驾驶证的塑料皮里层。遇有哥们儿聚会,该他
请客,就取出钱应酬。如此这般,夫妻俩倒也相安无事。后来,李仪的存钱卡就让
金玉香发现了,好顿作……那是李仪仗义救人被误解之后的事。
去年开春的一天,李仪送一个乘客去郊区,回来时见道口路边躺着一个老太太,
满脸是血。旁边摆烟摊的中年妇女急切地呼喊着截车。李仪忙靠边停下了。中年妇
女说老太太让一个轿车撞了,车逃了。救人要紧,李仪赶忙和妇女俩把老太太抬上
了车,拉到了就近的医院抢救。大夫一检查,说老太太大腿骨折,得马上接骨,需
交三千元押金。李仪望着输液还昏迷不醒的老太太,心想救人救到底,有账不怕算,
就紧忙去取私房钱,钱不够,又跑到老妈那借一千,说是撞人了。老妈吓够戗,痛
快拿出了两千块钱。交上押金,接骨打上石膏后的老太太清醒了,一口咬定是李仪
开车撞了她。李仪怎么解释也说不通。老太太怕李仪溜走,哭嚎着死死扯着李仪不
撒手。大夫只好报了案。交警来了,要扣李仪的车。李仪好说歹说,拉着交警到道
口找到了摆烟摊的妇女,证明李仪是仗义救人。并得知老太太是捡破烂的,守着一
个傻儿子过,家在道口对着的屯子。李仪拉着交警到老太太家一看,两间趴趴草房
快要倒了。二十来岁的傻儿子拎着一只癞蛤蟆靠在老榆树上蹭痒痒,见李仪他们来,
嘿嘿地傻笑着说:“找我妈,不在家,等到晚上才摸咂。”老太太家是这种情况,
眼下又找不到肇事车主,交警只得让李仪把抢救老太太花的钱记个数,由医院打个
承认,交警签上字,等找到肇事车主再处理。李仪心里明白,这三千块钱算是打水
漂了。这工夫,李仪老妈因放心不下儿子撞人的事,催金玉香来医院查看是啥情况。
金玉香知道详情后,翻了,气势汹汹地逼着医院退押金。医院让她冲老太太要,她
又理直气壮地逼老太太要钱。老太太没钱,她就逼老太太出院,非让医院结账退回
剩余的一千来块钱。李仪气急了,强巴火把她拖上了车。
回到家,金玉香大吵大闹起来,厮厮巴巴从李仪兜里翻出剩下的一千元钱,追
问那两千块钱哪来的(她知道老妈只借给两千),李仪推说是借达子的。她立马给
方青达打电话核对。多亏李仪事先跟方青达通了光,才遮过去了。金玉香又逼李仪
开车去了老太太家,一看那破房烂院,心就凉了。回来又骂了李仪一道。本来是好
事,让金玉香搅砸了,来采访的记者也没法报道了,李仪很丢面子。金玉香仍磨叨
起来没完,总说李仪是“窝窝头翻跟头,显大眼儿;小鸡硬要下鹅蛋,装大屁眼子”。
很伤李仪的感情,为了儿子小宝,他一忍再忍。
金玉香总觉着李仪垫押医院的那两千块钱有鬼儿,怀疑李仪背着她攒私房钱。
一天半夜,她从李仪的驾驶证里翻出了那张储蓄卡,就炸庙了,一把薅起熟睡的李
仪,追问私存多少钱。李仪一看露馅儿了,反正卡上也没几块钱了,就摆出死猪不
怕开水烫的架势,任金玉香作闹,也习惯了。金玉香逼出了密码,第二天去储蓄所
核查,让给打出了详细的存取清单。金玉香回家就作翻了天,跟李仪厮打起来。李
仪憋了一肚子的火爆发了,把金玉香一顿揍,一摔门走了,赌气不回家,住在老妈
那儿。李仪发了狠,他领悟出,老婆不能惯,越惯越长脾气。金玉香一来找他,他
就扯着金玉香要去离婚。金玉香哪舍得这个搂钱的耙子,就备了一桌好酒好菜,求
肖强、方青达、何琪哥儿几个来家说和。哥儿几个把金玉香好顿说,最后达成协议,
李仪每月交给金玉香一千元钱,是存是花自己掌握。家里的油米柴盐一切开销由李
仪出钱,李仪每天挣多少钱,金玉香也别管别问。金玉香觉得每月能攒上一千块钱,
也挺知足,欣然同意。哥几个逼着李仪两口子碰杯喝了酒,就算和好了。
这一来,金玉香又养成了每月干攒一千元,家里花一分钱都管李仪要、再不就
拉个单子让李仪买的臭毛病。李仪每天回家,都得大包小裹地往家拎,自嘲像个驴
似的往家驮。如此,每月开销虽然比原先还多,有了自主权的李仪倒也顺心。手头
钱紧,就想方设法多拉脚挣钱。由于花钱的事金玉香瞪眼依赖李仪,李仪不在家的
时候,就惹出了大乱子……
那是去年开春何琪父亲病故的时候,李仪开车拉着肖强、方青达去奔丧。到屯
子后,就下起了涝套子雨,一连三天不开晴。翻浆的乡村土道一轧一道泥水坑,马
车、小四轮子走不远就陷轱辘打误,得用链轨拖拉机拽。停尸三天后,何琪父亲的
遗体是链轨拖拉机拉到公路,送上乡火葬场殡仪车的。到第四天头,才用链轨拖拉
机把李仪的夏利车从屯子里拽到公路上。就这几天,家里就出大事了——李仪刚走
的那天晚上,两岁的小宝就发起了高烧,金玉香以为孩子感冒,就给服了家里备用
的感冒药。孩子也不哭也不闹,呼呼睡。金玉香就硬靠着等李仪回来拉孩子去看病。
她因为在钱财上跟李仪老妈常闹别扭,也没去找老太太。她心里就是别股劲,非等
李仪回来掏钱去给孩子看病不可。她也是疏忽了,没把感冒(她以为是感冒)当回
事,更没想到李仪四天后才回。也是该着,事都赶到一块儿去了。等李仪回来,孩
子已奄奄一息了,拉倒医院就不行了,没抢救过来。大夫说孩子患的是猩红热,抱
怨他们为啥等到现在才来医院。活泼可爱的小孙子没了,李仪老妈哭得死去活来,
犯病住进了医院。李仪更是痛心疾首,抽空跑回家里,插上门,愤恨地把金玉香一
顿胖揍。他铁了心,坚决跟金玉香离婚。金玉香父母亲属劝,让金玉香写保证书;
又找来肖强、何琪、方青达来劝。谁劝李仪都不听,就办了手续。李仪很大度地也
没追问金玉香攒了多少钱,让她带着存折夹了几大包自己的东西回了娘家。
从此以后,李仪成了快乐的单身汉,自己挣钱自己花,无拘无束任潇洒。他不
是不想找对象再结婚,他很慎重,决心挑选一位贤妻良母型、像莲子那样的女人。
他曾多次当面锣对面鼓地敲打方青达:“你臊达子胆敢愧对莲子,我把你眼珠子抠
出来当泡踩,把你脑袋揪下来当球踢!”可是放飞了的鹃子也没个准信儿,到底还
能不能回来跟达子过?这事整得几个人都挺闹心的。
说话间到了晚上八点多钟,李仪一再劝何琪要想得开,放得下,闹到这地步,
离婚不见得不是件好事。何琪不在乎王春艳跟他离婚,他是怕伤害多病的母亲。母
亲一直以他在城里工作又找了有工作的漂亮媳妇而荣耀。他下岗的事压根没敢向家
里透露。李仪要送何琪回家,何琪执意不肯,要拉他去吃夜宵也不动窝,说要缓缓
情绪静静心,往床上一仄歪就闭上了眼睛。李仪只好开车拉活去了。
何琪又在李仪家清静了大半天,下午四来钟才回家,万没想到又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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