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何琪拎着老妈给装的两个包,爬上六楼,打开房门一看,傻眼了,屋里杂乱不
堪,一片狼藉。王春艳把自己的东西和贵重的物品冰箱彩电沙发等都搬走了。何琪
的衣服扔得床上地下都是,装着两人结婚照的镜框也摔碎了,结婚照上王春艳的那
一半已被撕去,何琪的那一半扔在地上,还吐上了一口痰。何琪肺都要气炸了,暗
骂这个绝情断义的无耻女人。
何琪正傻呆呆地愣着,门开了,老实巴脚的姐夫进了屋,何琪瞠目结舌。姐夫
惶惶地问:“真不过了?”何琪酸楚屈辱地点了点头。姐夫叹了口气说:“家里都
知道了。”“什么?家里都知道了?”何琪很震惊,“妈知道不?”他最怕这事伤
害了母亲。“妈,妈知道了……”姐夫说,何琪回来的那天晚上,邻居二憨就来家
说了,讲了他在树趟子里放牛,看到何琪被欺辱踢打的全过程。何琪一听,忙担心
地问:“妈咋样?没气犯了病?”姐夫叹气道“妈气背过气去了,心脏病又犯了…
…”姐夫说他中午就到了,见家里没人,问邻居也都不知道,他就坐在街边眼巴眼
望地等,直到看见何琪回来。其实何琪母亲病的挺重,姐夫怕何琪懊糟上火,没实
说。何琪知道,这事会对本分守旧的老母亲造成很大的伤害,肯定病情很重,不然,
姐夫不会来找他。何琪立马和姐夫俩往乡下赶。
打车回到屯子已是晚上九点来钟,母亲已经人事不省,眯缝着眼直穒气。何琪
哭喊着扑跪在母亲床前。也许是盼来了儿子可以瞑目了,母亲合上眼睛,眼角挤出
了一滴清泪,头一歪蹬腿去世了。何琪也哭昏了过去。
办完了母亲的丧事,明显消瘦的何琪走道都有点打晃,他的精神简直要崩溃了。
他觉得自己活得实在太难太累太窝囊,不如一死了之。回到城里,他下狠心决定要
报复王春艳。他先想到用硫酸泼,毁她的容,让她活受罪,让痛苦折磨她一辈子。
何琪买了一小瓶硫酸,揣在兜里,来到报社大门外的报廊旁,一边装着看报,一边
斜眼瞟着报社大门,等着王春艳出来。中午下班,他瞥见王春艳和同事说笑着走出
了报社大楼。一看到王春艳笑容灿烂的脸,何琪立刻心软了,下不去手了,他真不
忍心让那张俏丽面容变成丑八怪。他急忙扭过身去,匆匆躲开了。过后,他又难平
积压心里的一腔愤恨,后悔自己软弱无能了。他又想和王春艳同归于尽,活着是一
对冤家,死了成一双怨鬼。
何琪在摆小摊卖耗子蟑螂药的小贩手里,花高价买了一包烈性毒药,说是山沟
里的亲戚托他买的,准备上秋药祸害庄稼的野猪。他准备把王春艳约出来吃一顿离
婚晚餐,好聚好散,日后碰面,两不难堪。他决定在两人第一次聚餐的清心阁饭店
里实施“同死”计划。何琪先要暗自与三个好哥们儿诀别,他先去了李仪家,知道
李仪下夜班在家里睡觉,何琪趴门缝听听,听到了屋里李仪的鼾声,不忍心叫醒他,
又怕叫醒后让精明的李仪觉察到了什么。他心里默念道:“二哥,永别了,来世咱
哥们儿托生一家,成为一脉骨肉,一奶同胞。”一动情,眼泪就下来了。他忍着没
哭出声,双膝跪在门口,磕了三个头,起身紧忙走开了。
何琪又来到方青达住的人称富人区的乐园小区。方青达住的是十幢把头的一楼,
有一个小花园。何琪躲在旁边的凉亭里,从窗户里看到莲子正给方青达和儿子亮亮
盛汤,三口人亲情融融地在吃饭。何琪好不羡慕,又苦涩地笑了笑。他不想进屋打
扰他们,他早想好了告别方式,因为亮亮什么玩具都有,他买了本《家庭实用大全
》,写了句“友谊永存”的留言,赠给莲子。何琪把装书的塑料袋挂在方家大门口
放牛奶的木盒上,又隔窗深情地望了两眼方家三口人,才伤感地离开了那幢住宅楼。
随后,何琪又去了肖强女儿倩倩的小学校。他知道肖强只有周五晚上才回家休
大礼拜,他不愿意见到肖强媳妇穆荣那染发烫卷、描眉打鬓、愣充时髦女郎小富婆
的作派。他去学校和倩倩诀别。他给倩倩买了个多功能的MP3,守在校门口等到
倩倩下课做完间操,找到倩倩,把精美的礼品交给她。倩倩乐得拍着手又蹦又跳。
何琪温情地搂着倩倩说:“叔叔要出远门,给你爸带好!”还在倩倩耳边悄声叮嘱
一句:“记住,孝敬你爸,别学你妈!”深情地在倩倩脸蛋儿上亲了一口,恋恋难
舍地走去。
何琪要实施“同死”计划了,他来到一个电话亭边,要打电话约王春艳共进晚
餐,商谈未尽事宜,相信她一定会来。何琪向投币孔扔进一元硬币,拨通了王春艳
的手机,手机里传出王春艳那温情迷人的声音:“您好,我是王春艳,您是那位?”
何琪欲言又止,他一听到王春艳那甜甜的声音,全身像过电一样酥酥,心直发颤。
他心软了,又不忍心毁她了;他心灵深处还是爱她,爱又压过了恨。手机里的声音
不耐烦了:“喂喂,咋不说话?挂错啦?讨厌!”挂机了。“挂错了,挂错了,错
了……”何琪怔怔地嘀咕着。旁边音像店门口的音箱里播放着《只要你活得比我好
》的歌曲,何琪似乎受到感染:“只要你活得比我好,你应该活得比我好,我没活
好,我不配跟你一块活……”他喃喃自语着离开了电话亭。
天黑了,何琪踽踽独行在通乡公路上。他最后决定自己死,死在何家坟茔地,
叶落归根嘛。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化作污泥碾作尘,是最好的归宿。夜越来越深,
何琪不紧不慢地走着。突然,路边草甸子里传出夜鸟水边挣扎的哀鸣,令人毛骨悚
然。何琪满不在乎,要死的人了,还在乎什么?这条路,他来来回回走过上百次,
别说摸黑走,就是蒙上眼睛也能走到家。他内心非常悲哀,自己终归没能走出这条
路。考上大学怎么啦?娶了美貌妻子又怎么啦?人们常说,点背,莫怪社会;命苦,
别怨政府。他只怪自己是个穷根,穷让他卑微,让他怯懦,让他从骨子里就挺不直
腰,进了城自己就觉着矮人一等,说话就没底气;穷让他连老婆都拢不住,穷汉养
俊鸟,小心侍候着,还捧飞了。死要面子活受罪,活不起就不活,早死早托生——
如果真有来世,他一定要托生到大都市,托生到官宦家,托生到富豪宅,哪怕托生
为一条宠物狗。他见过富贵小姐太太们抱着的各种名狗,金贵的一条都几十万、上
百万。王春艳就喜欢宠物狗,见着别人抱的小狗比见着他何琪都亲热,总叨咕着要
买条“贵夫人”,她自己是一心想当贵夫人。真可悲,他何琪活得连一条狗都不如,
还是死了好……
何琪胡思乱想着,在大路当间晃晃荡荡地走着,不用躲避,不用靠边,多自由,
多自在,还是死了好……突然,背后有车灯照来,越来越亮。何琪冷笑一声,老子
今晚也神气一把,霸道一回,看能把老子怎样,轧死更好。怪了,汽车没响喇叭,
驶到何琪身边戛然刹住。从车上跳下两个黑影,猛扑上去抱住何琪。何琪刚要喝问,
一看是李仪和达子,苦笑道:“真见鬼,怎么是你俩?”李仪和方青达也不言语,
抢劫似的在何琪身上乱摸,翻出了硫酸瓶和毒药包。“干啥,干啥?”何琪叫嚷着
欲往回抢,被李仪按坐在地上:“想死啊?咱们一块死!”李仪气愤得脸都变了形。
何琪像皮球泄气似的蔫了瘪了,喃喃道:“你俩咋撵来了?”方青达挖苦道:“你
都跟俺们道别了,俺不来送行,还叫哥们儿?”原来,李仪一觉闷到傍黑起来后,
欲到粥铺吃点饭接夜班。刚出门,碰到了邻居大妈,挺神秘地告诉他,傍晌看见常
来他家的姓何的朋友跪在他门口磕头。李仪一听直划魂儿,忙给方青达打电话问情
况。方青达说莲子取酸奶时也发现了何琪赠的书,正纳闷儿呢。李仪没顾上吃饭,
接了车就拉着方青达去了肖强家。倩倩一人正在家做作业,拿出了何琪给她的礼物,
说了何琪见她的情景和叮嘱她的话。李仪和方青达立时傻眼了,很明显,何琪是在
一一诀别。两人又慌忙驱车直奔何琪家,找邻居帮忙撬开了房门,一看屋里没人。
李仪就想到了乡下……就驱车赶来了。
“想死容易,别吊死鬼擦胭粉——死不要脸,回乡下丢人,给你姐添懊糟!”
李仪没好气地斥责着,和方青达俩硬把何琪拽上了车,掉头驶回了城里。
应方青达的要求,李仪把车开到了方青达家。进屋后,熬夜等信的莲子得知详
情,吓得嘤嘤哭了。方青达呵斥道:“哭啥,不没死吗!麻溜给哥儿几个整饭菜!”
莲子温顺地紧忙进了厨房。李仪见方青达对莲子耍派头,忍不住跟方青达瞪起了眼
珠了:“你牛×啥?使唤丫头也不能这态度!别掉进福堆不知福,这个家没莲子给
撑着,你能活这么滋润?”说着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过午夜零点,便扯着方青
达说:“现在美国是中午,快给祁木鹃打电话,是过是离,给个痛快话。你不便说,
我来问——”方青达硬着头皮去电视柜旁拨电话,他心里明镜似的,放飞到花花世
界的鹃子是不会飞回老窝了,离不离只是个名义,他啥也不缺,这么着更潇洒自在。
国际长途拨通了,话筒里传出祁木鹃带有点洋人味的声音:“哈喽,达子,你
好吗?亮亮好吗?我给他寄的机器狗收到了吗……”方青达应酬了几句,说李仪有
话要说,就把话筒交给了李仪。李仪“哈喽,OK,密斯祁”地逗了几句壳子,就
直言不讳地问:“你啥时回来离婚?”话筒里传出鹃子爽朗的笑声:“什么意思?
是达子让哪个女子缠上抖搂不掉啦,还是给他介绍对象的人急着拉郎配啦?”鹃子
说了几句玩笑话,就告诉李仪,她已预定了机票,很快就要回国跟达子办离婚手续,
还要把儿子亮亮带美国去读书。
放下电话,李仪就迫不及待将方青达拽到阳台上,逼问跟鹃子离婚后和不和莲
子结婚。方青达支支吾吾,说是等到离婚后才能决定。李仪就急了:“你是不是压
根就没打她的谱?你是不是跟那个叫小穷(晓琼)的女子搞上了?娶媳妇是过日子,
日子可长啊!不是三天两夜地玩潇洒、玩情调!你说,实话实说,你娶不娶莲子?
你要说不娶,今晚我就把莲子领走——”方青达刚要说话,发现莲子发窘地站在阳
台门口,李仪也看到了,两人面面相觑,很是尴尬。莲子微微一笑说:“吃饭啦—
—”冷落地转身走了,显然,刚才的话她听到了。
当晚,哥儿仨喝了个酩酊大醉,因心里都憋着委屈,抱在一块“呜呜”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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