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刘老太收拾完院子,忙着煮中饭。小孙子蛋蛋跟在奶奶身后,不停地问这问那,
天真幼稚的童话逗得奶奶哈哈大笑。
煮好中饭,祖孙二人拿了一瓢玉米粒儿来到桑园边,二十几只鸡飞奔过来抢食。
蛋蛋奶声奶气地喝道:“死鬼,猴急什么?赶着去投胎呢!”
刘老太笑道:“这话从哪学来的?老人僵子似的!”蛋蛋说:“我学着奶奶说
话呢!”
三儿媳雪芬下地回来,从围兜里拿出一个甜瓜,用水洗了洗递给婆婆说:“妈,
这只瓜熟透了,又面又甜,留着你下午吃。”
刘老太一边哦哦答应,一边把饭端到桌子上。自从三贵进城做生意,母子俩就
在奶奶这儿吃,反正三贵家的小楼就砌在老屋旁边。
雪芬帮婆婆夹了一筷菜,问儿子道:“奶奶又给蛋蛋买巧克力了,说谢谢了吗?”
“谢啦!等我长大做生意赚好多钱,买好多巧克力给奶奶吃!”
雪芬眼里满是愁绪,“哦”了一声不再开口。刘老太见儿媳脸色不好便安慰道
:“雪芬啊,别听彭老头瞎说!他这张嘴就是闲不住,我已托了大贵,让他把三贵
找回来!”
雪芬说:“妈,别找了!三贵昨天来信说他这几天就回来。”
“哦!阿弥陀佛这就好!回来就好!你昨天咋没告诉我呢?”
雪芬说:“三贵有钱就变了心,来信说要跟我离婚呢!”
“啊?啥?他想离婚?这个不省心的东西脑袋发昏了!雪芬别怕,有我老娘在
他休想胡来!”说完竟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起来。
雪芬见婆婆伤心忙岔开话题:“妈,您听说了吗?彭家儿女被法院传唤去了!”
刘老太停住哭泣吃惊地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上午。”接着雪芬把听来的话一五一十讲给婆婆听。
彭老头病了几天也没人管,前天饿得难受,就到邻居家讨饭吃。被二儿子知道
后,跑进屋二话不说抽了老子一个耳光,说一家子的脸都被他丢尽了。村主任听到
消息急忙赶过来,把彭家儿女召集起来开会,商量究竟怎样赡养他们的父亲。
老大说:“已经给过粮草了,他还去讨饭,我们也没有办法。”
村干部说:你们给的是玉米粒儿,叫他八十岁的老人怎么吃?即便他眼下还能
硬撑着把饭煮熟,那也是暂时的,以后怎么办?你们得拿出个主意来,究竟是一家
一月轮流养,还是出钱固定住在哪一家?
老三说:“我家婆娘赌气回了娘家。我自己还有一顿没一顿的,怎么养他?”
老二说:“老头偏心!他连小学都没让我上完,我凭什么养他?”
二丫头说:“要说老爷子偏心,他最不喜欢的就是我!姑娘家连件像样的衣服
都没有。他老人家有几个钱就去赌,欠了债就把家里东西拿去卖!”
大儿子说:“何止是赌?那年中秋节,队里好不容易分了二斤肉。几个月没吃
过肉了,真馋啊!我们高兴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中午放工回来闻不到肉味,一问才
知道他把那刀肉送给了他的老相好。
彭老头不敢抬头,偷偷瞟了老大一眼小声说:“这些事都过去三十几年了,你
妈在世的时候也没管过我……”
小儿子指着他的鼻尖说:“她敢管你吗?三句话没说完你那拳头就捶到她身上
了。”
彭老头无可奈何地说:“为过去那点儿事,我连肠子都悔青了!虽说我一时糊
涂,可是纵有千日不好,也有一日的好是不是?有文化的人说什么来着:不犯错误
是猪,犯了错误……还是猪……”
老二打断他的话说:“你何止一个相好的,你还和八队的陈寡妇……”
话没说完村主任把桌子一拍吼道:“这些话轮到你们做儿女的说吗?他再不好
毕竟还是你们的老子嘛!哦!他老了不中用了,就不再是你们的老子啦?你们反过
来成了他的老子?黄土埋到脖子了,还要你们来教训?”
一直说到天黑也没定下来,争到最后老二和老三竟打起架来。村主任气得没话
说,只好帮着彭老头把七个子女一起告上了法庭。
雪芬讲完彭家的事感叹道:“说起那老人家也真可怜,见儿女死活不肯养他就
说:你们这会子见我活鲜鲜的能吃能说,其实我不过是风头里的一支蜡烛,说不定
哪天风一吹说灭就灭了。兴许你们一家一个月轮不上两圈,阎王爷就想到我了呢!”
刘老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作孽呀!这老东西年轻时是有些花花肠子,可
凭良心说也就糊涂了那么一阵子。按理说,他又嫖又赌已是三十几年前的事了,后
来对老太婆还是极好的,对子女也挺巴结。就算他犯了法,只要不是死罪也早该赦
免了!唉!真是爷娘能养大七个儿女,七个儿女却不肯养活一个老子!”
比起彭老头,刘老太感到很满足。儿孙们还算孝顺,她呢能吃能做也没给人添
麻烦。只是守了三十几年寡,日子孤苦不说,其中的滋味谁能体会到哟!
二十几年前,刘老太在农贸市场结识了一个卖鸭蛋的老头,姓仇。摊位靠一块
儿相互照应着,倒也挺对脾气。那时的刘大娘已守寡十来年了,仇老头呢又是个鳏
夫,要能凑到一起过日子该多好啊!可是天下的事哪能全遂人愿呢!
仇老头的儿子听说老子要续弦,笑得喘不过气来:“爹耶!您老也不看看自己
多大岁数了,转眼就六十啦!都老掉牙了还能……那啥吗?”
“老掉牙总还是个人吧!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日子多难熬啊!”
儿子奇怪地问道:“爹啊,您成天和我们住一块儿,怎么还口口声声说孤单呢?”
“我活了大半辈子难得求你,算我求你一回行不?”
“爹呀!您老一辈子为儿子着想,老了反倒糊涂起来了?您是我爹,为您养老
送终天经地义!可您要再弄个人回来,我哪忙得过来呢?您就忍心看着儿子累死不
成?”
仇老头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然后结结巴巴地说:“要不,我住到刘家去?”
儿子刚要开口,儿媳插嘴道:“爹呀!吃的穿的哪方面不满意,您老尽管说!
做儿孙的,怎忍心让一个六十岁的老人寄人篱下?亲戚面前也无法解释呀!”
大贵听说母亲想再婚,便诚惶诚恐地说:“妈,十几年的苦日子都熬过来了,
往后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您还愁什么呢?”
二贵和三贵也不支持,说母子相依为命这些年,何苦再弄个不相干的人掺和进
来!
刘大娘除了叹气,想不出其他办法来,总不能为这种事跪下来求儿子吧!随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岁数一年年加大,再婚的理由越发显得不充足了,渐渐地也就死
了心。
为三儿闹离婚的事,刘老太愁得吃不下饭。儿子都六岁了,他说离就要离。好
好的一个三贵,出去做了两年生意就像变了个人,身上穿得花里胡哨的不算,头发
也烫成了一个烂鸡窝。脖子上皱巴巴地系着个上吊绳,咋看都不顺眼。
最让刘老太生气的,还是那个染了一头红毛的坏娘们儿。要不是她勾引,三贵
怎么会变坏?那天三贵前脚到家,她后脚就跟过来了,没脸没皮地直着嗓子跟雪芬
吵,倒好像雪芬破坏了她的家庭。
雪芬吵不过他们,气得带上蛋蛋回了娘家。刘老太两天见不着孙子,就像掉了
魂似的。找大贵帮忙,大贵劝她别为这事急坏了自己;找到二贵,二贵说如今离婚
很正常,别人无权干涉,这种事邪门得很,你越劝他越人来疯,索性随他去算了!
说得多轻巧!要是三贵与雪芬离了婚,这个家也就散了。一想到雪芬伤心流泪
的样子,刘老太便心如刀绞。大儿二儿不肯帮忙,三贵又死活不听劝告,她只好挽
了一篮鸡蛋,到农贸市场找仇老头出主意。
一见到仇老头,刘老太的眼泪就止不住往外流:“三贵出去两年就变坏了!我
说公家不让纳妾,他竟敢停妻再娶!他理由十足地说:”谁让公家不许包二奶呢!
否则凭我的体力和财力,包三个都不在话下!‘你说他怎么一下子痞成这样?“
“还是让大贵去劝劝,他是长子嘛!”
“一提这话,大贵就怪我惯坏了三贵!这能怨我吗?三儿两岁就没了爹,多可
怜!”
仇老头劝了半天,最后说:“您也别生气,回去好好跟三贵谈,毕竟是有家有
口的人。雪芬又是他自己相中的,总不能说离就离吧!依我看先把雪芬和孩子接回
来。”
分手时,仇老头从兜里拿出两瓶胃药递给刘老太。刘老太激动得什么似的:
“这世上只有你还时常记挂我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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