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十几年前卢刘两家的误会,让刘老太落下个慢性胃炎的病根。当初,她曾想
把那场闹剧当成秘密烂在肚子里,可经不住老六再三追问,最终也未能瞒得住。
那天老六放工回家,灰头土脸地说:“这几天日鬼了,卢小猴两口子把我当成
了仇人,一见面就瞪着两双乌鸡眼,好像我欠了他家的债赖着不还似的。”
刘老太心怀鬼胎,急忙支吾着走开了。
大约过了半个月,卢小猴的爹死了,队里家家派人前去吊唁。老六让刘老太去,
她推说肚子疼,老六只好自己去。礼物交到卢小猴手上,哭得晕头转向的卢小猴正
要感谢,抬头一看是刘老六,立刻变了脸色,请他拿上东西快滚!好像他爹是老六
害死的。
那晚老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睡着,怎么都弄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队里分麦子了,卢小猴两口子仍未改变态度。那天,卢小猴婆娘正要把半
麻袋麦子扛到肩上,候在不远处、伺机寻找和好机会的老六,一个箭步冲上去,帮
她撮了一把力。哪知她不但不感谢,反倒踢了老六一脚,临走还悄悄骂了一句:
“流氓!”
那晚老六哭得很伤心,是喝醉酒之后哭的。老六为人忠厚谦和,从不与人争高
低。自己是个残废,形象也不是很好,因此一直很自卑,总觉得自己活在这个世上,
全仰仗了别人的恩赐。平日里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因此除了少数人常拿他的短处奚
落取笑,一般人都能做到拳不打笑脸。几十年了,老六早就习惯于个别人对他的不
尊重,可是像卢小猴两口子如此侮辱,还真难以接受。
他怎么就成流氓啦?自己三十出头才结婚,活这么大岁数只跟尤桂英(刘大娘
在娘家的名字)说过轻浮话。要不是爹在除四害逮麻雀的那天晚上玩纸牌赢了他后
来的岳父尤绳皋,也许他这辈子都不能体会女人是啥滋味。
卢小猴的婆娘居然开口骂他流氓,这话从何说起哟?自打二十八岁那年被朱家
那塌鼻子女儿骂了一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老六就强迫自己从此不再想女人。天地
良心,他在梦里都没敢跟卢小猴婆娘耍过流氓,她凭什么这样诬赖他?
分麦子过后约两周,天下大雨队里不上工,老六独自坐在板凳上抽纸烟。刘大
娘透过烟雾,看了一眼老六那张愁苦的脸,心里便有些自责。正想离开,被老六喊
住了:“我想来想去,一定是你得罪了卢家两口子!你告诉我到底咋回事?俗话说
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仇人多堵墙!”
刘老太说:“卢小猴又不是天王老子,不理咱拉倒!你成天琢磨这件事烦不烦
哪?”
“成天蒙在鼓里才烦呢!你给我说清楚,究竟怎么得罪人家了?我也好赔礼道
歉去!”老六从婆娘慌乱的眼神中看出了门道。
刘老太见躲不过去就支支吾吾地说:“我当时就赔礼道歉了,可他们死活不肯
原谅我,前几天还说他爹也是我给害死的!”
老六吃惊地看着自己的婆娘,弄不懂她此刻是不是说笑话:“就凭你有那么大
的本事?”尽管他不敢相信,但细想起来也有几分道理。除了杀父之仇,还有什么
大事能让卢家两口子这等记仇?在这方圆十几里内,谁都知道卢小猴是个大孝子。
前年他爹在县城住院的时候,卢小猴为了减轻爹的痛苦,将老人的双脚扛在肩膀上,
就这么跪在地上两个小时,连医护人员都被他感动了。
经不住老六再三追问,刘老太只好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老六听了又好气又
好笑,呛了半天眼泪都流出来了,然后哭笑不得地用手指住婆娘:你!你!你了半
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刘老太坐了大贵的摩托车来到雪芬娘家,亲家母的脸色一反常态地不好:“当
初你们刘家三媒六证地娶我们姑娘,这回说打就打是什么道理?我们雪芬究竟犯了
什么王法,值得他刘三贵开口提离婚?”
刘老太赔着笑脸求亲家母消消气,请她看在老太婆亲自上门赔礼的分儿上,让
媳妇和孙儿跟她回去。
亲家母铁青着脸说:“还是让三贵自己来接吧!才吃了几天饱饭哪?看他那副
狂样!”
正僵持着,蛋蛋从外边回来了,见到奶奶高兴得又笑又跳,抱着奶奶说想死他
了!亲家母还想阻拦,禁不起外孙又哭又闹离不开奶奶,只好让他们走了。
雪芬回到家,一推开房门就见红毛四仰八叉地躺在她的床上打呼噜,顿时一股
怨气直冲脑门。她气急败坏地抓起一把藤拍,对准被窝里的红毛劈里啪啦地打下去。
红毛正做白日梦,被突如其来的一顿暴打吓蒙了,还以为地震房屋倒塌了呢。
赶紧拎着裤子溜到门外,这才看清追打她的人是雪芬。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红毛奋
力抢过藤拍与情敌对打起来。
刘老太担心出事,冒死冲上去夺下藤拍,两个女人便赤手空拳干起仗来。红毛
的脸上被抓出好几道血痕,雪芬的头发被揪掉两把。刘老太一边让蛋蛋找他爸去,
一边再次上前劝解。那红毛打红了眼,一把将老人搡出很远,差点儿跌倒。
蛋蛋回来时,见红毛正在推奶奶,气得他走进鸡窝抓起一只蛋,对准红毛的头
摔过去。“叭”地一声响,那只鸡蛋就在红毛的脸上开了花。稀里糊涂的蛋黄蛋清,
镶嵌在那几条鲜红的抓痕之间,看上去就像一盘溶化了的五色冰淇淋。
红毛遭到突然袭击,不能继续战斗了。她一边去厨房找水洗脸,一边冲着观战
的三贵喊叫道:“刘三贵!你再不帮我伸张正义,我立马撤资让你破产!”
三贵一听这话,像弹簧似的跳起来追着儿子打。见老娘铁青着脸护着孙子,便
嚷道:“你这孩子竟敢拿鸡蛋打人!”蛋蛋往手里吐了口唾沫,斩钉截铁地说:
“谁让她先推我奶奶啦?谁敢打我奶奶,我就跟他拼老命!”
三贵无计可施,红毛的任性他曾领教过,真的翻了脸那他准完蛋。儿子打不得
老娘又怪不得,他只好把眼睛一闭,冲上前甩了雪芬一个耳光。
这一掌,把雪芬心中仅存的一点希望打没了。看着洋洋得意的红毛,雪芬气疯
了,一把揪住三贵死劲地厮扯。三贵被打火了,拎住雪芬的衣领将她搡出老远。
雪芬从地上爬起来,扑向三贵又踢又咬。红毛生性喜欢人来疯,见此情景特别
兴奋,嚎叫着挤上去帮着三贵打雪芬。
刘老太急得团团转,眼见雪芬要吃大亏就放声喊道:“来人哪!救命啊!”
春花正好路过,远远听见婆婆喊叫就急忙奔过来,不用细问已明白了八九分。
她将衣袖一撸跳上前去,甩手给了红毛一个大嘴巴:“反了你!鸠占鹊巢还有理啦?”
红毛被打得眼冒金星,冲着管闲事的女人喊道:“你算老几呀?我们吵架不用
你管!”
“我算老几?你问刘三贵去!”
在这个家里,三贵只对春花有些畏惧,见大嫂插手只好败下阵来,灰溜溜地拉
着红毛离开了家。雪芬一下扑到婆婆怀里哭道:“妈,你得为我做主啊!”
刘老太用衣袖抹了一把眼泪,拍了拍雪芬说:“别怕!有我和你大嫂在,看他
三贵能翻得了天!你放心!他敢不把红毛撵走,我就不认他这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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