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春花把雪芬扶进屋里,走进厨房拿了条毛巾出来。雪芬伸手接毛巾的时候,春
花一眼瞧见戴在雪芬手腕上的玉镯,顿时像被刺了一刀,半天才回过神来。彭老头
说得没错,婆婆果然将太婆留下的玉镯给了雪芬!
春花怒气难奈,冲雪芬说:“有婆婆处处向着,你还怕啥呀?哪像我,说起来
是刘家的长媳,可我得到刘家什么了?谁还把我放在眼里……”说着气冲冲地走了
出去。
春花的牢骚让刘老太百思不得其解。大儿媳心眼小爱生气,又因她与卢家曾经
有过误会,所以对春花格外客气些。哪知婆媳之间过于客气,反倒生分了。
春花脸色阴沉地回到家中,见了大贵理都不理。
“怎么啦?又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啦?”大贵知道老婆的脾气,喜怒哀乐全在
脸上。
春花气呼呼地说:“自打进了你们刘家,我顺过几回心?做婆婆的偏心也是有
的……”
“没见过你妈这么偏心的!”大贵学着春花的口气吼了一句,见她抹起眼泪就
问道,“我妈怎么啦?强迫你当牛做马啦?三天不说我妈偏心,你就浑身不自在!
也不想想三贵不在家,雪芬带着孩子有多难!妈愿意帮她一把怎么了,又没让你去
帮!”
春花呼地站起身喊叫道:“你敢说你妈不偏心?当初,小楼砌在老屋旁边,我
们就没怎么计较!她凭什么把传家的玉镯也给了雪芬?”
大贵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就笑起来:“你听谁说我妈有玉镯?”
“前几天彭老头过来蹭饭,说你妈刚嫁到刘家时,奶奶就给了她一对上好的玉
镯,如今传给了雪芬妯娌俩。婆婆与我娘有仇,她记恨我也就罢了,凭什么记恨长
子长孙?”
“你日有所思夜有所想,准是在梦里瞧见娘把玉镯给了雪芬吧?”
“谁做梦啦?是我亲眼看见它戴在雪芬的手腕上呢!”
大贵不信春花所说。老娘的这对玉镯,是她嫁到刘家时奶奶给的。奶奶说:你
如花似玉的一个好姑娘,嫁给我家老六真正委屈你了。这对玉镯虽说不时兴了,可
它毕竟是我婆婆传下来的。好歹送给你,也算刘家对你的一点儿补偿。
后来,娘一直将它收在箱子里。直到二十五年前,王小天家来了一个亲戚,据
说是文物鉴赏专家。三贵就要了母亲的玉镯让他鉴定。那人用放大镜看了半天,说
是个好东西。如果想转让,他愿意给价两千元。要不是大贵及时赶到,三贵就准备
数钱了。
大贵把玉镯交到娘手里,娘说:“咱家最穷的时候,我都没有动过卖它的念头,
如今生活好了更不会卖它!等日后留给儿孙们做个纪念。
前些年,城里乡间又时兴戴玉镯呀戒指的,有人就在春花面前飘话,说她婆婆
有压箱底的东西。春花满心想戴这些玩意儿,明里暗里跟婆婆念叨过好几回。
老人私下跟大贵说:“不是娘小气,其实放着也是放着,让儿媳们戴了我看着
也高兴。可是做娘的难啊!两只镯子三个儿媳,你让我给谁不给谁?干脆等我日后
闭了眼,这家里的东西随你们自己分,也省得晚辈们说我偏心。”
娘都这么说了,怎可能私下里把玉镯给雪芬?莫非因为三贵伤了雪芬的心,娘
觉得过意不去,就学着奶奶的做法,将玉镯作为补偿给了小儿媳?娘果真这样做也
不能说没道理,只是春花这边恐怕难得罢休。
春花一肚子的气没处出,独自进城找三贵。红毛见春花来了猛吃一惊,好家伙,
打抱不平打到城里来啦!正摩拳擦掌准备应战,却见春花朝她嫣然一笑。红毛顿时
浑身轻松,一口一个大嫂喊得格外亲热。三贵趁机大献殷勤,求大嫂帮助他与雪芬
离婚。
春花说:“我本不该帮你们,古人说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可我心里气不过,
你娘偏心也太离谱,把刘家祖传的玉镯给了雪芬。”
三贵说:“那可是宝贝呀!按现在的市场价一个值一万呢!”
红毛急忙把手上的金戒指除下来,套在春花手上说:“三贵呀!不是我批评你
妈,她老人家这么做就是不对!哪有祖传的宝贝不给长房的?大嫂!雪芬跟三贵离
了婚,她就不能将玉镯带走!到时物归原主,我给大嫂戴上!看谁敢说个不字?”
春花听了这番话心里甜如蜜糖。她看着手上的戒指笑道:“其实雪芬那里反倒
好办,难办的是老娘死活护着雪芬。三贵你只有这么做……”
三贵一听高兴得跳起来:“大嫂你真行!我就照你说的办!”
刘老太磨破嘴皮劝三贵,作用是一点儿没有!这让老人越发觉得,自己的力量
大不如从前,威信也每况愈下。这使她很感失落,于是越发热衷于回忆往事,反复
讲述过去了的光荣历史。讲得儿孙们一个个倒了胃口,刚听她开个头,就借故溜之
大吉。只有卖鸭蛋的仇老头和一些闲得没事的顾客,愿意听她那堆陈芝麻烂谷子。
每逢那时,她便会满脸骄傲地说:我一个寡妇娘们儿撑起一个家不容易啊!白
天去队里挣工分,早晚在自留地里做。靠我这双手还清了债,拉扯大三个儿子。
1975年大儿结婚,我从镇上背回来三大篮茨菇,十二瓶酒,外加五斤二两肉;
1984年二儿娶亲,我独自从镇上扛回来半拉猪;三儿子最调皮,头年跟小扣子订婚,
第二年结识雪芬就毁了婚约。接着是砌楼房打家具,直到1994年才张罗婚宴。
酒席办了十二桌,鸡鸭鱼肉都是家里的。为这事大儿媳、二儿媳都对我有意见。我
说:“不是婆婆偏心,条件不同怎好比呢?”
有个顾客觉得新鲜就问道:“你年轻守寡,日子又那么艰难,就没想过改嫁?”
“当初说过几个没谈成,直到四十一岁娘家帮我说了个光棍。见了面都满意就
定下了。半月后那人上门还带来一小口袋米,中午我用那米煮了一大锅纯米饭,权
当办喜事了。那汉子第一次上门装文雅,细嚼慢咽吃了一碗。等他再去厨房盛饭,
锅里只剩下一张锅巴。他朝我那三个撑得半死的儿子看了两眼,一句话没说扛起他
的行李就溜走啦!哈!哈!你说好笑不好笑?”刘老太边笑边掏出手帕,揩那流得
满脸都是的泪。
刘老太从镇上回家时,天空乌云密布。远远看见一个人坐在墓地里,谁呀?仔
细一看竟是彭老头。这个老东西!做什么事都与众不同,天要下雨了还给老太婆上
坟!
眼瞅着这个老家伙,刘老太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一连几日,大儿媳、二儿媳对
她脸不是脸,嘴不是嘴的,原来都是他在暗中搞了鬼!
前天春花无端发火,第二天又离家出走!雪芬就猜想:莫不是彭老头对大嫂说
了玉镯的事?因为他曾告诉过雪芬,说婆婆把祖传的玉镯给了春花她们。雪芬乍一
听也很生气,回头想想不可能也就丢开了。也许彭老头对妯娌三人说了同样的话,
所以她们才会气成那样!昨天,雪芬问了老二家的,果然不出所料老头真那么说了。
真是路上不遇桥上遇。老东西!我正想找你呢!今天不给你点儿厉害瞧瞧,你
就狂得飞起来!你欺负我一个寡老婆子算什么本事?
刘老太气冲冲地走过去,她要警告彭老头嘴上积点德:一、别把三贵的事像西
洋景似的到处乱说;二、别再挑拨我家婆媳关系。算了!干脆这么跟他说:老家伙
你听着!从今以后,刘家的事不用你管!
刘老太越想越生气,连脚步都走不稳了。她摇摇摆摆地走到彭老头身边,刚要
开口责问,突然卡住了话头。她看见彭老头正在伤心地哭泣,那张爬满皱纹的脸上
老泪纵横。她想责怪几句就走,又觉得于心不忍。心想,他张家长李家短的,兴许
只是为了蹭一顿饭吃?这么一想,刘老太的怒气消掉许多,她拉起彭老头说:“回
去吧!你这人也真是的。”
彭老头见是刘大娘,就哭着说:“这日子叫人咋过呢?老太婆在世时相伴着还
好混,她这一走留下我孤零零的。要是当初一个都不生,现在还能当五保户。也不
知前世作了什么孽,让我生下一堆忤逆子!”
“快回去吧!天快下雨了,省得家里人找不到你着急!”
彭老头说:“老六家的,你在说笑话呢!这世上谁还会想到我呀?自从老太婆
走了之后,就没人再找过我……”
刘老太抹掉溢出眼眶的泪水说:“回去吧!别让雨给淋病了。”
“死了清爽啊!正好给不孝子们去掉一个累赘!呜……”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