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半夜时分,雨越下越大。睡得正香的刘大贵,突然听到急促的敲门声,赶快起
床将门打开,只见老娘撑着雨伞,浑身透湿地站在门外边。
“出了什么事?”大贵吃惊地将娘扶进屋。
嘴唇乌紫的刘老太焦急地说:“大贵呀!雪芬怕是病得不轻,发热说胡话呢…
…我看还是直接送她去镇医院吧!”
“行!我找王小天去,让他开车送我们走!”大贵进房穿好衣服正要出去,就
听春花在喊:“一天的大雨你去哪儿?发热,找些药片给她吃不就完了!”
“春花呀!尚不清楚什么病可不敢乱吃药,还是去镇上请大夫瞧了才放心。”
刘老太隔着墙向大儿媳解释。春花不接婆婆的话,走出房门对大贵说:“我说别去
就别去!万一你淋病了怎么办)芬福气好,总有人向着她!要是换了我呀!病死了
也没人问!”
大贵知道春花是为玉镯的事闹心,也没理会她,拿了把伞走到门外边。
春花追着喊道:“大贵你这人真没记性,难怪老娘不把我们当回事!”
刘老太朝春花看了一眼,知道是彭老头的话起了作用。这会儿救人要紧,也没
空跟她解释!见她拖住大贵不放就劝道:“春花呀!谁活在世上没个难处?在别人
困难的时候帮上一把,别人会记在心里。日后你要遇到困难了,别人也会帮助你!
再说雪芬又不是外人,在我心里雪芬和你是一样的……”
春花说:“我哪里抵得上雪芬?即便把心扒给你看也没用!可我就是想不通,
你们老一辈之间有仇,为何总要连带上我?”
这句话一出口,刘老太感到揪心得难受,她最忌讳别人提起那段说不上嘴的往
事:“我和你父母从没结过冤仇,这些话可不能乱说哦!”
“我没乱说!十岁那年秋天,我从姑妈家回来,见娘在家里又是哭又是骂,一
连折腾了好几天。如果你们没有结怨……”
刘老太没再开口,一步步走进瓢泼的大雨里。回想往事,刘老太真是后悔莫及!
出了那件事,使得卢老爹病情加重,提前丢了性命。卢小猴忙完他爹的丧事不久,
就见天去大队卫生院看病。病情一经泄漏,队里的人议论纷纷,说卢小猴那方面不
行了!有人猜测是他爹突然去世,伤心过度得了这种病;也有人说是老六让他喝了
王八尿。可是,没人肯信老六会做出那种缺德事!
准确的消息来自彭老头,他从医生那儿听说,卢小猴是受了惊吓。至于为何受
惊吓,卢小猴看病时没有明说,医生自然不知道;医生不知道的事,凭他彭老头挖
空心思也探不明白。不明白可以猜呀!于是就传出卢小猴遇见鬼怪,魂魄被狐仙摄
走的惊险传闻。
此话传到刘老太耳朵里,尚未从自责中缓解过来的刘老太,犹如在伤口上抹了
一把盐。当晚她再次摸到卢家门口,从门缝里将自己积攒多年的三十元私房钱塞了
进去。
哪知第二天一早,卢小猴的婆娘斩钉截铁地将钱摔到了刘老六的脸上。为此,
刘老太刚轻松了半夜的心情又沉重起来……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几声恐怖的怪叫把蛋蛋从睡梦中惊醒。刘老太一边护着
孙子一边喊:“谁呀?”随着一阵脚步声远去,怪叫又在小楼旁响起来。
第二天,脸色苍白的雪芬过来诉说昨晚的怪事,刘老太安慰道:“别怕,有我
呢!”
又到了半夜,一个黑影悄悄来到小楼下,刚捏起嗓子喊了一声,就有一只手拍
到他的肩上。那人浑身一颤尖叫道:“妈呀!”跳起来拔腿就溜,被举着木棍拦在
路口的雪芬截住了。婆媳俩把他逼进屋里问道:“谁让你半夜三更来这儿鬼叫的?”
“嘴巴长在我头上,我为什么不能叫?”
“要叫,回自己家叫去!你这是私闯民宅!”记得当初卢小猴就这么说的。
“妈,别跟他鱲嗦!报警把他抓起来!”
那人一听报警就软了:“饶了我吧!又不是我要来此胡闹,不信问我们刘经理
去!”
雪芬说:“哪个刘经理?是刘三贵吗?”那人点点头。
刘老太忙说:“一定是红毛派你来的吧!她想怎么的?”
“对!是刘经理夫人派我来的!她说只要把屋里的人吓跑,就给我发奖金……”
雪芬没等那人把话说完,早气得脸色发青,咬牙切齿地骂道:“刘三贵你这个
忘恩负义的陈世美!断子绝孙、黑心烂肺的畜牲!出门让车撞死!雨天让雷……”
刘老太吃惊地看了看雪芬,一句话没说低着头走回老屋。她躺在床上无法入睡,
不明白雪芬对三贵怎会一下子仇恨到这个地步。想当初两人刚认识时,成天形影不
离。
那时候,三贵铁了心要娶雪芬,刘老太只好求人退掉小扣子。送钱的那天晚上,
小扣子只是哭什么话都没说。一想起这件事,刘老太心里就憋闷得难受。
三贵如愿跟雪芬结了婚,按理说也该好好珍惜才是,可他又疯到舞厅里搭上了
红毛。于是就越看越觉得雪芬不如红毛好,就像当年他硬说小扣子比不上雪芬一样。
这人啊!头脑不能发昏,一发昏看事情肯定看不准。就像三十几年前的那个晚
上,自己就因为昏了头,才会怀疑老六外边有人,以至于闹出那么个结果来。
说来也怪,一贯老实巴交的老六,晚上极少串门。那年秋天突然变了样,三天
两头就得出去一趟。那天刚吃完晚饭他又要开溜,刘大娘从里屋走出来问道:“今
晚你又去哪里?”老六边走边说:“还是去张富贵家听小道消息。”话说完人也走
远了。
刘大娘收拾完碗筷洗好衣服都十点多了,见老六还未回来心里便感到奇怪。他
去张富贵家听什么呢?就张富贵那个结巴,说出话来能让人急死,他的话有什么好
听的?再说听过一两回就罢了,干嘛老去呢?
想着想着发现了疑点,以往老六从不在晚饭之后洗脸,今晚不但洗了脸还在头
发上抹了不少菜油。老六一惯不讲究,如今陡然变了个人,这是为什么呀?
如此一想冷不丁就想到了邪处,老六晚上出去,莫不是去会相好的?不想则罢,
越想越觉得像,越想越觉得这件事就是真的。
刘大娘这辈子从未吃过丈夫的醋,她是在寻死失败之后,被她爹硬逼着嫁过来
的。当她听说爹玩纸牌把她输给一个瘸子做老婆时,她绝食、跳河,但最终未能逃
脱。
好你个老六!结婚这么多年你一直装老实,原来竟是个负心汉!想当初我嫁过
来的时候,多少人为我叹息,说一支鲜花插在牛粪上!
可这会儿细想起来,老六并没有差到牛屎那份上。他的腿并不是很瘸,那鼻子、
眼睛看起来也还顺眼。特别是那宽厚的肩膀,竟透出一股男子汉的神气来!刘大娘
为自己在这么多年里始终没有发现丈夫相貌上的可取之处而吃惊。难怪要有野女人
缠上他!
刘大娘越想越气,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溜溜的滋味涌上心头。此刻真恨不得一把
揪过老六,责问他凭什么放着她这么好的女人不顾,到外边去鬼混?可他这会儿在
哪儿呢?
这人哪一生气就没办法,静下心主意又来了。对!先到张富贵家看看,确定老
六在不在那儿,然后再作打算。
那天是农历十七,天气虽不算很好,但月光仍能透过云层照到地面上来。刚走
到张家屋后的坝头上,便看见有个人从后门走出来。刘大娘赶紧往下一蹲,只见那
人穿过屋后的阴影继续往西走去。刘大娘用手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瞧,这人不是老六
还会是谁?队里不就他一个瘸子嘛!嗬!自家在村东头他却往西走。必定是怕我追
查,先到张家转一圈,然后再去会相好的。刘大娘心里那个气呀就别提了!她决定
要看个究竟。
刘大娘与刘老六前后保持一段距离,蹑手蹑脚地行走在夜深人静的乡间小路上。
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来到了村西头。
刘大娘正纳闷,莫非他的相好是邻队的?却见老六一瘸一拐地转了个弯向北走
去,最后停在卢小猴家门口。这使刘大娘非常意外,老六啊老六,你真不简单!居
然有本事把卢小猴的婆娘弄到手。
比起卢小猴的婆娘,刘大娘的优势没有了,甚至有点儿自惭形秽起来。卢小猴
的婆娘完小毕业,人也长得漂亮。因此平日里总爱故作清高地摆出一副文化人的架
子。难怪老六这么着魔!刘大娘的醋意又比刚才浓了许多。
老六麻利地从猫洞里掏出钥匙,熟练地打开门走进屋里。灯没点,一切呈现在
月光下。刘大娘的心怦怦乱跳,竟然冒出一身大汗来。老六那么顺利就进了屋,可
见他们早已勾搭成奸。刘大娘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恨不能拿刀宰了这对狗男
女!
她悄悄来到窗前,不一会就听到卢小猴婆娘的浪笑声:“死鬼!看你像条饿狗!”
这句话惹得刘大娘火冒三丈!死鬼?这么亲密的称呼也是你叫得的么?刘大娘
气得浑身发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了。她猛地撞开大门冲到西屋的踏板上,一把撩
开蚊帐,从脚上脱下一只鞋,对准床上那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死劲地打下去。
床上的人被突如其来的暴打吓蒙了,莫名其妙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被打了
七八下疼得实在受不了,才异口同声地喊叫起来。这一喊不要紧,屋里的人全都惊
呆了!
首先惊呆的是刘大娘本人。她从喊声中听出,床上的男人不是刘老六,而是卢
小猴。
其次是卢小猴的爹。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突然暴发出巨大的撞门声,紧接着
就传来儿子儿媳的尖叫。他预感到家中要出大事,因为这段时间不少人因为贴大字
报,神经贴得不正常了。于是他捻亮煤油灯,拖着病体奋不顾身地冲到西屋。屋里
一片狼藉,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儿子儿媳赤裸着身子横躺在床上,使他吃惊得以为
自己在梦游。
第三、第四个惊呆的当然是卢小猴两口子。那来势凶猛的暴打,在他们的叫喊
声中戛然而止。灯光下刘老六的婆娘瞪着一双受惊的眼睛,披头散发地站在踏板上,
左脚的鞋子跑到了她的右手上。
第五个惊呆的是卢小猴那个日后掉到大河里被老六救起来的宝贝儿子。他听到
喊声也来到西屋,看到眼前奇怪的场景便揉揉眼睛问:“你们在做什么?”
这一问把一屋子的雕像全问活了。刘大娘扑通一声跪在踏板上:卢大爷一把拉
住孙子回到东屋;卢小猴在他婆娘的尖叫声中,忙乱地找衣服穿上……
“哦?!你说我的背影像你家老六?”卢小猴万分鄙视地审问道。
“对不起好兄弟!我真的不知道你前几天扛大锹,不小心铲了自己的脚后跟。
我见你一瘸一拐的,就误以为是我家老六了。”刘大娘战战兢兢地说。
哭得昏天黑地的春花妈用衣襟抹了一把脸说:“亏你想得出来,居然怀疑我与
你家老六私通。就老六那副尊容也忍心往我头上栽?你这不是活活地糟蹋我嘛!呜
……”
刘大娘无话可说,一个劲地磕头作揖赔不是。当她看到卢小猴怒气冲冲地从房
门口拿了一把扫帚对准她时,这才意识到此处不是久留之地,连忙爬将起来落荒而
逃!刚跳出卢家大门三五步,就被飞来的扫帚击中了后背。
刘大娘顾不得疼痛,拼命往家溜去。身后传来卢小猴咬牙切齿的叫骂声:“你
造反造到老子头上了……你私闯民宅……明天就让干部找你算账!”
第二天第三天,忐忑不安的刘大娘最终也没被干部喊去训话。
几十年过去了,村里的人至今都没弄明白卢刘两家那段仇恨究竟缘于何事?而
恰恰因为这段说不上嘴的误会,使刘大娘彻底改变了她日后的生活与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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