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儿子们总是没完没了地忙,三贵走后连个电话都没有;二贵成天在外边联系销
路,也难得回家;往年到了这时候大贵就不忙了,可今年却闲不住。春天,城里开
来两辆大卡车,车上装满了小黄鼠狼。城里人打开车门,把两车的小黄鼠狼全放了
生。萧瑟的寒风刚吹过,就有人贴了布告:大量收购黄鼠狼皮,只要大的不要小的。
大贵就和村里的人结伴打黄鼠狼去了,白天晚上忙得不可开交。
刘老太吃了早饭喂完鸡食,搬个凳子坐在老屋门前的槐树下。树上的叶子已经
掉光了,有风的时候也听不见那好听的沙沙声。掉光叶子的老槐树,孤零零地立在
静悄悄的老屋前,多少显得有些凄凉。
刘老太坐在凳子上想蛋蛋。自己病了一场,身上的力气少了许多,本打算一周
看望他一次也没去成。蛋蛋半个多月没见奶奶,肯定哭闹得不得了,明后天一定要
去看看他。因为生病也没去农贸市场,自然也没见过仇老头,心里还怪想念他的。
这时院门口走进一个人来,刘老太心里一阵高兴,还以为是哪个儿子来看望她
了,仔细一看竟是彭老头。她赶紧把拄着拐杖的彭老头扶进屋,为他倒了一杯茶问
道:“您老怎么有空上我这儿来?”
老头颤抖着嘴唇说:“我想问问你家大贵回来没有?我家老三跟他一起打黄狼
呢!”
刘老太说:“我也好些天没见他了!年纪大的人操那份闲心做什么?”
彭老头面露难色说道:“这个月轮到老三养我,他不在家吃饭我也就没得吃了。”
刘老太见彭老头冻得直抖,便问他:“你早饭还没吃呢吧?我给你弄点去。”
彭老头的手颤抖得厉害,搛不住食物,只好用手抓了一块炒鸡蛋塞进嘴里,伸
长脖子咽了下去。刘老太笑道:“你慢点儿吃,当心噎着!别像饿死鬼投的胎!”
彭老头不好意思地说:“这饭真香啊!不瞒你说,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老
三怕我把房子烧掉,就将火柴藏起来了。到了这个季节,地里已经找不到能生吃的
东西了……”
刘老太把汤倒在彭老头的碗里说:“喝点儿汤吧!唉!老来苦才是真苦!”
临走时,刘老太送了他好多糕点。彭老头惊喜地喊道:“你开食品公司啦?”
“儿子们说太忙了没时间探望,就多买些吃的孝敬我!我呢只想他们常来看看!”
彭老头也不客气,把茶食糕点尽数收进塑料袋里,用绳扎紧挂在脖子上,起身
用手拍了拍肚皮说:“对不住啦!又吃又拿实在过意不去。今生不能补你人情了,
先记个账吧!等来世再报答你……”话没说完竟抽泣起来。
刘老太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以后不方便了尽管过来,热饭热汤少不了你一
口!”
彭老头一听这话呜呜地哭起来,哭了一会抬起衣袖擦了把泪水说:“老六家的,
我对不起你呀!那年,是我让三贵赶走了卖鸭蛋的仇老头;我对春花说你与她家有
仇;我在你家儿媳们面前说你偏心;我还说过,老六让卢小猴喝了王八尿……”
刘老太站在院门外,好不容易等到大贵,让他用摩托车送她去雪芬娘家一趟。
半个多月没见蛋蛋了,心里想得难受。大贵说:“妈呀!您老人家操那份闲心干吗
呢?蛋蛋的亲妈、亲外婆、亲舅舅能对他不好吗?您就放心吧!”
刘老太说:“我不是怕他过得不好,只是蛋蛋从小到大没离开过我。就是自家
养的小狗小猫见不着了还想呢!再说,我既想他了,他也一定在想我。”
大贵见母亲坚持便点了头,谁知春花过来说:“大贵,城里来人了,彭三他们
让你赶紧把皮子送过去!”完了转身对婆婆说:“妈,老三离了婚,蛋蛋判给他妈,
他就不再是刘家人了。您老又不只他一个孙子,干吗非他不可?星星来信啦!下个
月就回来,半个月的探亲假,让他好好陪陪您!”
刘老太一听大孙子要回来了,眼睛里立刻放射出光亮,非常高兴地说:“是吗?
真是太好了!”多时没去镇上卖蛋了,也没见过仇老头,让他代写给大孙子的信也
不知收到没有?于是她自言自语道:“又有半个多月没去农贸市场了!”
春花见婆婆除了蛋蛋就是农贸市场,连大孙子回来的事都不往心里去。不由得
想起雪芬那晚的忠告,她不清楚其中的含义,但她猜得到,不外乎是婆婆与卢家有
仇的事!
刘老太装好鸡蛋,拿出托人从镇上买的巧克力,还有蛋蛋喜欢看的小人书,一
齐放到篮子里。锁门时又重新把书放回屋里,要是蛋蛋能过来住几天,还带来带去
干吗呢!
跟老大说了两回他都没空,刘老太就决定自己走着去。开始几里路不觉得怎么
样,走了十来里便浑身冒汗,那腿也软得做不了主,病了几天连走路的功夫都丢了。
离雪芬娘家还剩二里多路,马上就要见到孙子蛋蛋了。刘老太心里一阵高兴,
脚下也轻快起来,三步两跨就来到蛋蛋的外婆家。
“哦!你来啦!”雪芬妈赶紧将她拉到隐蔽处,“刘奶奶我得求你帮帮忙……”
刘老太刚听完第一句话,就猜出亲家母的意图。一定是蛋蛋想奶奶闹得厉害,
打算让她带回去住几天呢!于是浑身来劲,手一挥打断亲家母的话说:“您就放心
吧!蛋蛋只有我来管,他是我一天天带大的,脾气性格只有我摸得清。记得那次生
病喂药,他爸妈两个人都弄不过他,最后还得我出面,三言两语让他乖乖把药喝了。
有我在保准没事!嗨!我来啦!蛋蛋,奶奶来啦!”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走。
雪芬妈一把拉住她:“哎!你听我把话说完!蛋蛋来了十几天闹得是鸡飞狗跳,
白天晚上闹着要奶奶。我们费了多大的劲,总算把他弄消停了。刘奶奶啊!你得体
谅我们,不能再让他看见你!要不然,你走后他又胡闹起来怎么办?我们还得再受
二遍苦是不是?依我说您还是趁早回去吧!”
刘老太愣在那儿半天没开口,因为事先她没有想到亲家母会说这些话。要早想
到,她还能拖着病体走上这么多的冤枉路吗?不让进门只好回去,可又实在不甘心!
想了想说:“亲家母啊!要是你不嫌弃,我就在你家住几天,帮你一起带蛋蛋。如
今我也不忙了,前天把鸡都卖了!没了那二十几只鸡我就自由啦!”
雪芬妈说:“你家老三,心比煤炭还要黑!我也不想多说难听话,趁天还没黑
你早点回去吧,省得大家撕破脸皮!以后你就别再来了,即便来也不能让你见蛋蛋!”
刘老太往回走的时候,身上的劲全都用光了。耳边仿佛传来蛋蛋声嘶力竭的哭
喊声。她停住脚步,想听听孙子的声音,可那呼呼的风声,把所有声音都盖掉了。
刘老太心里空落落的,原是满怀希望来与孙子团聚,哪知连面都不让见。自从
蛋蛋离家后,她哪天不思念几十回?哪晚不为祖孙分离而流眼泪。
她想退回去求雪芬,求她看在婆媳俩八年没红过脸的分儿上,看在她年老体弱
来日无多的分儿上,让她最后再见孙子一面,毕竟是她一把屎一把尿地把蛋蛋带到
这么大。可是,当她想起雪芬阴沉怨恨的脸色时还是放弃了。她拼尽全身力气走走
停停,直到后半夜才捱到家。不吃不喝地在床上睡了两天,又硬撑着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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