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天下事常常难以预料。那卖鸭蛋的仇老头和刘家庄的彭老头,竟在同一天去世
了。
三十一号中午,彭老头的三儿子站在自家门口,一边诅咒他的二哥,一边埋怨
自己的运气不好。不知怎么搞的,每次轮到他养老子就有三十一号。就为那多出来
的一天,他跟老二磨了好几次嘴皮子,要求一家半天,可老二黑心就是不答应!眼
看午饭时间快过了,他还不把老头给接走,怎不让人火冒三丈!
这时候,他家邻居前来串门。那女人一边打着饱嗝一边说:“彭三哪!你听说
了吗?当年被刘三贵赶走的那个仇老头死啦!早晨在鸭棚里拣拾鸭蛋的时候死掉的
……”说完见彭三情绪不好,尴尬地站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等她一走,彭三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拍说:“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倒死了!”
彭老头从房里探出身子,颤颤抖抖地问道:“你说什么呢?”
老三拔高声音喊叫道:“我说人家还比你小好几岁呢,反倒抢在你前边死掉了!
真是好人没长久,祸害一千年!”
彭老头没有回话,下死劲把快要流出来的眼泪强行咽进肚子里。直到晚上老二
也没来接他,饿了一天的彭老头,就用一根绳子将自己吊死在门框上。
彭大听说老子自杀了,忙把弟妹们召集起来煞有介事地说:“咱爸儿孙满堂,
是个难得的有福之人,因此丧事的规格不能低,该大家出的钱一分不能少!要不然
老头在阴间作造你,小则发不了财;往大了去,咒你得个病可就不得了啦!”
弟妹们异口同声地说:“是的!是的!这些道理我们都懂!”于是各自回家拿
了钱交到老大手里。这恐怕是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心甘情愿地用自己的钱为他们老
子做下的最最体面的一件事了。
灵堂设好了。五领三腰装裹一新的彭老头,戴了一顶向往已久的呢帽子,心满
意足地躺在铺着红绸的门板上。孝子们披麻戴孝地跪在彭老头的灵前,一个个心怀
鬼胎地磕着头。想起老子在世的时候,自己做过多少大逆不道的举动,心里不由得
怦怦乱跳。
哭灵开始了,他们按次序跪在老子灵前放声大哭,就像小时候做了坏事怕被大
人责罚,使劲一哭就没事了。此刻他们越哭越起劲,说不上是害怕来自阴司的报复,
还是老子的惨死终于使他们良心发现。
接下来烧寿纸、剪纸衣,扎房子、箱子、柜子,忙得不可开交。二丫头说:
“爸在世的时候,一直想要个电视机也没要成,请人帮他扎一个吧!”
“行!”老大慷慨地应道。
老二说:“老爸在世时就喜欢吃点儿肥肉,让人给他画一碗烧给他。”
老大果断地说:“干脆画一大盆吧,留他老人家多吃几顿!”
老三说:“咱爸……年轻时喜欢过八队的陈寡妇,扎一个陈寡妇烧给他!”往
日老三开口总喊老头,十几年没叫过爸了,这会儿喊起爸来感觉很别扭。
老大说:“陈寡妇还没死,把她扎了烧掉,万一她闹上门来怎么办?”
老二、老三还有小儿子齐心协力地喊叫道:“为了咱爸,我们豁出去啦!”
第三天早上出殡。老二记起十岁那年,自己得了急病,老子背着他一口气跑到
大队卫生所,哪知医生出诊去了,他又背着儿子往镇上跑。到了医院扑通一声栽倒
在地上,竟问背上的儿子摔疼了没有?这么一想,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老三被老二的哭声感染了,不由得想起那一年,他因偷了同学饭盒里的肉,被
老子痛打了一顿。事后,老子下河摸了两条鱼煮给他吃,就为这两条鱼,老子的腿
被冰块划得鲜血直流。
那一年,刚入学的二丫头看见同学穿裙子也特想穿,可是家里穷买不起。有一
次剧团下乡演出,老子就忙前忙后帮着搬道具。剧团走的时候,团长给他一包烟,
他没要,点头哈腰地说:“能不能给一块废布?”
“要那东西做什么?”
“小丫头想穿裙子。”
当晚,娘用爹讨来的一块绿绸布,给二丫头做了一条裙子。
尸体抬上车的那一刻,彭老头的儿女们,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得特别伤心,
因为他们全都记起了父亲曾经的好处。一件、两件、三件……数都数不过来。
彭老大代表弟妹们来到村支书家,邀请全体村干部吃酒席。村支书把桌子一拍
说:“活见鬼!老人在世的时候,你们吝啬得一毛不拔,死了全都大方起来。厚养
薄葬没人说你们不孝!老人生前粗茶淡饭也难吃到你们的。等他死了,弄上那么多
大鱼大肉给谁看呢?要是你家老子还活着,作兴还能落点儿残汤剩水吃,现在他死
啦!再好的东西摆在他面前,他都不想吃啦!”
一夜北风吹过,天上飘起了雪花。刘老太坐在老屋门前的槐树下,默默地朝远
处看。那灰蒙蒙的尽头处,曾经是仇老头的家,她在梦里去过好几次呢!再偏南一
点是雪芬的娘家,孙子蛋蛋就住在那儿。如今他还想念奶奶吗?也许他已经不大记
得她了。
雪花落到她的头上,很快就变成了亮晶晶的小水珠,不一会她就在呼呼的寒风
中睡着了。要不是大贵来看她,说不定她就这么冻死了呢!
大贵端了一碗馄饨把母亲摇醒,一边搀扶她进屋一边说:“妈,您咋这么好睡
呢?我要有您这么好的睡眠就好了。”说完把馄饨热了一下让娘吃,又拿起扫帚把
屋里扫了一遍,然后看着母亲笑道:“妈,您老越发变得不讲究了,以前屋里总是
干干净净的,您看现在乱得!妈,星星过几天就回来探亲了,到时让他过来帮您搬
家。您一个人太冷清了,搬过去和我们一起住吧!”
刘老太张开缺了门牙的嘴笑了,笑完了说:“老大呀!妈老啦!这回我就不跟
你们客气了,我正想搬到你们家去住呢!”
大贵说:“快了,没几天了!等星星一到家就来接您。妈,我先忙去啦!”
刘老太说:“去吧!我不着急!”
第二天雪停了,因为气温不算太低,地上也没能留住积雪。刘老太挽了半篮鸡
蛋去农贸市场。走到村口时碰见背着竹篓、手拿黄鼠狼夹子的大贵。他见老娘摇摇
晃晃地挽着半篮鸡蛋上镇去,就赶紧走过来说:“妈,您老不是把鸡都卖了嘛!怎
么还去卖蛋呢?”
刘老太说:“鸡是卖了,过几天就搬到你家去住,往后也许不再有机会去农贸
市场了。可那毕竟是我去惯了的地方,还想再看它一眼,留个纪念吧!唉!我老啦!
感觉身体大不如从前。这回我也不跟你们客气,早点帮我搬过去享几天福吧!我呀,
一想到蛋蛋心里就酸得……”
大贵觉得老娘今天的话特别多,要让她说下去,肯定又是没完没了,于是赶紧
打断话头说:“那您就快去快回吧!看样还得下雪,这种天气最适合逮黄鼠狼了。
妈,那我先忙去啦!”老人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继续走她的路。
大贵走出几步,回过头来朝母亲的背影看了看,只见老娘蹒跚的脚步有点儿踉
跄。一阵寒风吹起了她满头的白发,那微驼的背显出一副不堪负重的样子。大贵的
心不由自主地一颤,想追上去跟老娘再说些什么,细细一想也没什么好说的,就大
步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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