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火苗接连上了东边的朝霞,朝霞鲜红欲滴,像是父亲流不尽的血;一片云孤独
地横在地平线上,极像是被剥过皮的父亲。张天一呸出一口咬出了血的唾沫,他终
于想出了惩治老汉奸的办法。他骂了句,妈的,死了我也要收拾你。他决定以血还
血,以牙还牙。
离开了父亲的坟,在通往高家祖坟必经的山口,张天一止住了步子。
太阳升起了老高,天蓝瓦瓦的,昨夜的北风把今天的天空打扫得干干净净。远
处的羊肠小道清晰地游来一行队伍,领头的便是一口猩红的棺材。
张天一来了精神,心里骂着,妈的,有本事你别来,别入你们家的祖坟。
那行人越走越近了,棺材的右侧行走的正是自己的姐姐,姐姐边走边撒着纸钱,
撒得漫天飞雪一般。棺材左侧走着一个怪异的人,那人戴着礼帽,穿着中山装,身
后跟着条狼狗,一副气度非凡的样子。棺材的后面跟着高家的孙男弟女,远近亲戚。
没有鼓乐,没有灵幡,人们也没有白花花一片地披麻戴孝,野杏村最穷的人家出殡,
也不会这么冷清。
张天一憎恨起了姐姐,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啊,姐姐还甘心做高家的忠实走狗,
给万人唾骂的老汉奸送葬,咱爹真是白白养了你一回。他的双手叉在腰上,气鼓鼓
地挺立在路中间。小日本子降了,世道变了,来多少人也阻挡不了我,老子高低要
剥了你这个老汉奸的皮。
那行人到了近前,张天一猛然认出,那个气度不凡的人,居然是老汉奸高荣轩
的大儿子高世济。高世济昂着头,挺着胸,一点也没有当了汉奸儿子的低气与沮丧,
除了左胳膊缠了个黑箍,看不出一点是重孝在身。他身后跟着个戴着眼镜的军官,
还有一个士兵。
张天一鄙视地看了眼他们。他心里说着,好啊,来得正好。
高世济停在了张天一的面前,摆了下手,八个抬杠的汉子放下了棺材。他深深
地弯下了腰,给拦在路中间的张天一鞠了个躬,说了句,你是我们民族的英雄,你
把东北抗日的旗帜扛到了最后。
张天一的嘴角露出了嘲笑,心里说着,你以为奉承我几句,就能放你过去?他
的眼睛望向了棺材,命令着手下的弟兄,把棺材盖子掀下去!
弟兄们刚刚迈出步子,高世济身旁的狼狗不干了,龇着牙,怒吼着往前冲。高
世济用力地拽了下绳子,又拍了好几下那条狼狗的脑袋,才让那条狼狗安静下来。
姐姐抢前一步,冲着张天一大声说着,大老爷知错了,他已经用死来证明了,
你何必还要苦苦相逼呢。
张天一说,别以为他死了,啥孽都逃过去了。不行,我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
当汉奸的人,死了也没有好下场!弟兄们把棺材里的老王八蛋捞出来,把他的皮剥
了!
姐姐伸出了双臂,她说,慢着,当汉奸是他愿意的事儿吗?他要不倒向日本人,
村里几百条人命,一个也剩不下。
张天一说,别为他开脱了,我问你,他是不是当了汉奸?我爹张恩远是不是他
害死的?
姐姐哭了。姐姐泣不成声地说,咱爹是自愿赴死的,咱爹说用他一条命换回几
百条命,死也值了。大老爷请的厨师做的满汉全席,我亲自给咱爹倒的壮行酒。咱
爹比你强,不像你这样莽撞、这样狭隘,咱爹才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张天一吼道,不许叫咱爹,那是我自己的爹,你生是高家的人,死是高家的鬼,
这些话你跟鬼说去吧,弟兄们,给我上。
姐姐从棺材底下抽出了一把锋利的战刀,嚷道,你们谁敢?
这时,高世济慢慢地走上来,他揽过了他妻子的肩膀,缓缓地抓过那把战刀,
不紧不慢地说,不管是谁,当了汉奸,都是人民的敌人,天一兄弟,你过来吧。
张天一带着弟兄们一哄而上,撬开厚厚的棺材盖,捞出僵硬了的高荣轩,扒光
了身上的装老衣,将赤裸裸的高荣轩暴晒在日光下。
姐姐声嘶力竭地喊,天一,不能啊,人死万事空,给你姐夫一个面子。你姐夫
好歹也是个抗日的大英雄啊,他的队伍歼灭过一个团的日军,几年前大老爷就把他
送去抗日了。大老爷除了把咱爹送给了日本人,没做过别的坏事儿啊!就连你这条
小命,也是大老爷给你保下的。别以为你躲在湾子口的溶洞里大老爷不知道,八路
都能找到你,日本人就不能找到你吗?大老爷的良苦用心,你们谁能知道?!
高世济用手帕擦掉了妻子的泪,他说,不用解释了,不管多么无奈,我爹毕竟
当了汉奸,这是不争的事实。他把脸转向张天一,接着说,我爹的满肚子都坏透了,
当日本鬼子的走狗,心肠都让狗吃了。你我都是汉子,都是打小日本的汉子,我今
天当着你的面,把我爹的狼心狗肺挖出来喂狗吃。
说罢,高世济把脸背对着棺材,向两个随从发出命令,军医官、卫士,给我爹
开肠破肚!
面对着高世济的这番慷慨陈词,张天一的嘴角露出了轻蔑的嘲笑,你他妈的当
了多大的官儿能怎样,敢说你爹不是汉奸吗?敢替你爹争辩吗?张天一瞥了眼高世
济,高傲地说,看在你还会说人话的面子上,成全你那条狗吧。
那个戴着眼镜的军医官捏着手中的器械包,盯着高世济的后背,哆嗦着,迟迟
不肯下手。
尽管高世济是背对着他们,却能洞察一切,他又一次命令道,军医官,又不是
让你杀人,解剖个尸体就这么难吗?卫士,帮他下手。
军医官颤抖着双手慢慢取出了解剖刀……
高世济背对着这一切,眼泪却止不住地掉下来,可他的泪水除了太阳,谁也不
能发现。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即一声断喝:“住手!”是八路军的特派
员徐天寿。徐天寿带着一支队伍,骑着快马赶来了。
徐天寿跳下马的第一句话,不是对他惩罚汉奸的表扬,也不是对他做法的肯定,
而是坚定的两个字,胡闹!
接下来的话,更让张天一瞠目结舌了。徐天寿说,你知道咱们军区的后勤处处
长是谁吗?就是高荣轩的这位大少爷高世济。几年前,高处长带着家里的全部浮财,
投奔了咱们。小日本拖不垮咱们,高家有一半的功劳。你也不问问青红皂白,跑到
这儿来,要剥人的皮。
张天一傻了,他实在想不明白,高荣轩这个老汉奸把所有的事儿都做得这么绝。
满世界都静止了下来,只剩下天上的太阳孤独地照射着。阳光下,恍惚中张天
一眼前出现了一个庞大的人影,那分明是鼓胀成几十倍的高荣轩。高荣轩在半空中
捋着山羊胡子正在得意地笑呢。
张天一望着这难以置信的一幕,瞠目结舌。
渐渐地,那人影随风而散,高荣轩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
等到他们醒过神来,却发现高世济和他的军医官、卫士也从人群中蒸发了,无
论怎样找,也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谁也不能想到,高世济趁着徐天寿教训张天一的大好时机,退出人群,赶回村
子,快马加鞭,飞驰进县城,他和他的队伍不费吹灰之力,夺取了无虑县城。等到
徐天寿和张天一赶回县城的时候,一切都晚了。高世济得意地站在城头,就差摇羽
毛扇了。
就在那一天,徐天寿和张天一彻底地分道扬镳了。徐天寿没时间埋怨张天一,
他马不停蹄地去接收别的县城去了。而张天一呢,重新沦为土匪,他发誓要攻下县
城。
就在那一天,高世济在县城里召开隆重的追悼大会,他找来画匠,重新装扮了
一番张恩远的那副空空的皮囊,高悬在会场的中央,深切地怀念这位伟大的抗日英
雄。
第二年的清明,张恩远的空皮囊被安葬了,安葬在县城的烈士陵园里,永远告
别了人的眼睛。
没多久,野杏村被人血滋润过的那个地方,蓬勃地生长起一片小树,那片小树
如同吸足了大地的养分,日月的精华,眼见得往起长,若干年后,已经是一片参天
大树了。
村里的人锯开了其中一棵大树,发现里面完全是空的,人们便给它起了名字,
叫空心树。此后的数十年里,村里人始终拿这种树做棺材。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