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是发生在“文化大革命”运动中的一九七三年，三个少年和一本童话书的悲
剧故事……

    灯泡找我上学。一进屋，看我往书包里塞半个包米面大饼子，大眼珠子黑豆黑
豆的直勾了，立在门旁一动不动，直往下咽哈喇子。灯泡脑袋爱生虱子，他爹总给
他剪光头，亮亮的，晃来晃去，同学们都叫他灯泡。

    我爹上县城拉返销粮，妈给带了四个大饼子，能省下一元五角钱。爹留给我半
拉。我稀罕巴叉地用纸包好。这个细节完全被灯泡看在眼里。那年月，粮不够吃，
饽饽比今天孩子手中的蛋糕还珍贵。

    灯泡学习不好，上课闹下课淘，我有点烦，又不能说，不是怕他。灯泡有本小
人书，他爹领他到集上卖猪崽，给他钱买冰棍，没花，买本小人书《红灯记》回来。

    昨天灯泡值日，打碗花帮着扫地擦桌子，灯泡就把小人书借她了。见灯泡的馋
样，我打好了用饽饽跟他换小人书看的主意。

    打碗花也来找我，黄毛头没梳，像秋后的扎毛棵子，见到灯泡，掏出《红灯记
》，草草翻一遍，还给灯泡。看样儿没看够，灯泡只说借她一下晚。

    我、灯泡、打碗花，俺仨住一个屯子，都十二，上三年级。灯泡高出我和打碗
花半头，穿着后屁股打补丁的单裤，里边没穿裤衩，小白布衫魂儿画儿的，袖口扯
开三四寸，经常用来擦抹鼻涕。

    学校在三里外的沟里头。才走不远儿，灯泡左右瞅瞅，看没人，对我和打碗花
说：“咱仨吃瓜去呀，昨个和我妈在瓜地边割猪菜，闻着香味啦。”打碗花不敢去
：“没开园呢，能给吃？不上学，老师不抠？”灯泡知道的可多了：“现在老师和
学生是战友，学生头上长角身上长刺，老师敢抠谁呀？连老校长都给轰下台去看瓜
了。”

    我一心巴火想跟灯泡换书看。我劝打碗花：“你一人上学，跟老师说俺俩病了。”
“哪有俩人一块生病的，你俩去，我也去！”打碗花也有了勇气，跟在身后。

    看瓜老头一脸不乐意：“别说没熟的，有熟的，集体的东西，咋随便说吃就吃，
不好好上学，逃学来吃瓜？你们爹妈知道非打你们屁股，快上学去吧。”灯泡赖皮
赖脸，斜眼盯着瓜地，不肯挪窝。“不行。”看瓜老头摆手撵我们。打碗花扯一下
灯泡的衣襟，迈动脚步，我跟着。灯泡抹抹流出嘴角的哈喇子，回头瞪一眼老头，
失望地走在后边，慢慢地，边走边骂：“老死头，活该不让你当校长，批你斗你活
该。”还冲瓜园吐唾沫，“闻着没？真香。黑天咱们来偷！”我吓一跳。灯泡又狠
狠地说：“再坏坏看瓜老头。”打碗花害怕了，“抓住咋整？”“咱们腿快，他撵
不上。”灯泡主意正。

    半路上，我提出换小人书看，灯泡接过饽饽，闻闻，他没独吞，分三份，一人
一块。放学后，我不一会工夫就看完了，就像灯泡吃那一小块饽饽，“饥”不择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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