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日头刚落,月亮懒懒地爬上山头,被一片云罩住,我们心中暗喜。灯泡嘿嘿直
笑,笑得我和打碗花直发毛。
一只兔子被惊起,扑棱一下蹦起好高,没命地逃窜。打碗花“妈呀”一声尖叫,
转身往回跑。我伸手拽住她,心里也吓得“怦怦”打鼓。灯泡倒像没事似的:“死
兔子,抓住你,扒你皮吃你肉!走,摸瓜去!”离瓜地不远了。
我在东头猫着腰闯进瓜地,手忙脚乱的,不知道哪一个是熟的,只好挑大个的
摘几个。
“谁?”看瓜老头朝我奔过来。我兜起布衫撒丫子就跑。包米叶子哗哗地响,
一劲地抽打我的脸,火燎得像刀拉的一样。
看瓜老头被瓜秧绊倒,老半天没爬起来。灯泡和打碗花按事先的预谋,等看瓜
老头追我时趁机钻进瓜窝棚,把煤油灯扔进瓜地,把行李摊到地上,又把枕头塞进
水桶里。枕头下有本用《毛泽东选集》做封皮的书,灯泡拿起书,对打碗花说:
“走!”一个意外的战利品,那是一种胜者王侯的形象。
书是《安徒生童话》,灯泡和打碗花的战果。除了打卷的语文算术课本外,只
看过灯泡的一本小人书,灯泡、打碗花和我一样,没读过别的书。
在屯东头场院里分吃了还有些苦的瓜;书是灯泡顺手牵羊拿来的,讲好他保管,
三个人一块看。灯泡如获至宝把书塞进怀里贴肚皮放着,我们打着甜丝丝的饱嗝回
了家。
俺仨被书中的童话人物和故事情节吸引了。放学后,星期六下午,星期天,我
们来到屯后小河边,一棵柳树阴下,或坐,或趴,一页一页慢慢地看,读得十分吃
力,十分难。好多字不认识,打碗花翻字典,灯泡标拼音。一句话的意思读不懂,
俺仨就猜,打碗花说的,我愿意点头。看累了,上树掏鸟窝,下河摸小鱼,再不藏
猫猫玩。半天、一天,眨眼工夫过去了,时间过得像小河的流水那么急那么快。
灯泡说他喜欢《卖火柴的小女孩》,他说她可怜;打碗花喜欢《海的女儿》,
美人鱼一定长得如她一样美。
我们跟“老安头”交上了朋友。“老安头”天天给讲童话,不知他住哪疙瘩?
俺屯离公社二十里,安徒生离我们一定更远。
看完一遍看二遍,又读第三遍。一本书差点没让俺仨吃进去。三遍下来,夏天
不见了,树上绿叶变黄,我们再没偷过瓜,没逃过学,也能安心听老师讲课,像是
脑瓜开了窍。
打碗花小心眼,一天放学后,提出要和灯泡分那本童话。她说书是两个人拿来
的,为啥灯泡独吞,想分一半。灯泡紧紧捂住书包,不给,打碗花伸手抢,灯泡推
打碗花,打碗花坐在地上,“哇哇”地哭,手抹眼泪。灯泡呆愣站着,抱着书包不
松手。我劝打碗花别哭了,不敢劝灯泡分给打碗花一半。灯泡红眼了。我知道,那
本童话成了他的眼珠子。除了我和打碗花,别说旁人没摸过,任何人都不知道我们
有这童话,打碗花要一半,简直是用削铅笔的小刀割下一半他的心来。打碗花冷丁
“呼”地站起来,照灯泡脸上挠一把,灯泡脸上冒出几道血丝儿。灯泡没还手,捂
着脸回家了。
就在那天晚饭时,我听妈跟爹唠嗑说老校长病了,从夏天到秋天没起炕,半身
不遂,说是瓜秧绊的。我吓得没敢吱声,心里后悔,要是那晚上不去偷瓜,老头能
绊倒吗?我们左一遍右一遍不知饥饱地看那本童话书,全然不知老头被我们害得不
轻。打碗花第二天没和我们一块上学,独个走的。课间,我悄悄地告诉他俩老校长
摔成瘫巴的事。灯泡和打碗花听了吓得脸煞白。我们心灵那份负罪感有磨盘般重。
是不是把书还给老头?我跟灯泡和打碗花商量。灯泡舍不得,他眼珠子一转有
了道道儿,说:“咱们把书抄下来,抄完再送还回去。”俺仨把写完的作业本、练
习本装订起来,使用背面。抄累了,换人继续抄。一个多月的课外时间,才完成了
这个大作业。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我们拿着书,打碗花装了一兜她妈留给她的沙果,
上老头家还书。“爷爷,对不起,是俺仨害了你,这是你的书,还给你。”灯泡恋
恋不舍地掏出书,“你打俺骂俺吧……”看瓜老头没拉拉脸子,和气地说:“爷爷
不怪你们,爱读书是好事,这本书送你们了。”灯泡小声说:“这书俺仨都看三遍
了,还你之前抄了下来,你收回吧。”
看瓜老头无力地说:“爷爷没有别的书送你们,这本书还是抄家时我藏起来的。
别忘了爷爷的话,好好学习,噢。”俺仨都点头答应了,眼泪在眼圈里打转转。
期末考试俺仨排在前三名,老师直夸。明年升四年级了,灯泡和打碗花忘了分
书吵架的事,我们又在一起玩了。
放寒假那天,灯泡大意了,在课堂上贪婪地看上了手抄本。红卫兵出身的女老
师发现后劈手夺下看了一会才知道是一本外国书,厉声问:“哪来的?”“看瓜老
头的。”灯泡害怕老师凶狠的样子,供出看瓜老头。老师双手一用力,几把将手抄
本撕成碎片。“毒,毒书。”老师说。
灯泡心疼得在地上翻身打滚号叫:“我的童话,我的童话……”那声音像杀猪。
灯泡哭了一天……
为了减轻灯泡的悲伤,我和打碗花两人用捡破烂换来的两元零七分钱,找灯泡
去景星镇买书。冬天,四野啥景没有,瞅哪都是白茫茫一片,小风儿干干巴巴地冻
人,冷了就跑,跑累了就走。高高兴兴欢欢喜喜地可下盼到了,除了小人书没有那
样的书,我们一下子泄劲了。一个来回四十多里路,又没舍得花钱买吃的,又饿又
累又冷,也不说不笑了,也不蹦不跳了,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到家时,灯都亮了,
父母们和全屯子大人正四下找我们——我们忘了告诉父母。见了父母,我们哭了,
灯泡他爹照着灯泡的屁股踢两脚,骂:“破鸡巴书,又不是钱,有啥稀罕的。”灯
泡喊:“比钱还钱,钱买不着。”“钱买不着让我上哪淘弄去?”灯泡爹糊涂了。
灯泡又去求看瓜老头,老头叹口气:“我一个要死的人留书有啥用,这年头谁
还看书呀,儿媳妇给孩子擦??了。”
灯泡变得蔫蔫巴巴,不声不语,眼睛也不那么贼亮了,失去了往日的精神劲儿,
像丢了魂,对谁都爱理不理的。我和打碗花找他出外去玩也不去,成天在家里发呆,
想他的童话。灯泡病了,大队大夫看不出是啥病,上公社上县里,家中又借不到钱,
他爹说:“没事,不痛不痒的,过几天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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