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正月十五灯节，月亮圆圆的，灯笼红红的。听说正月十五晚上滚冰能免除一年
的病灾，我和打碗花强拉着灯泡出来，上井沿滚冰。滚着，闹着，人群中灯泡不见
了。他上队上的仓库里偷书了。这是后来才知道的。

    灯泡偷偷地离开热闹的滚冰场面，使出吃奶的力气推开仓库后窗的土坯，钻跳
进去，他听说看瓜老头被抄走的书就在里面。划着一根火柴，灭了，又划一根，他
看见地上有一本书，忙三火四奔过去，绊倒了白天修理拖拉机的加油筲，筲里装了
半下洗零件用的汽油，火柴掉在撒了可地的汽油上，“呼”的一下，起火了。他急
忙抓住那本书，抱在怀里，想再从后窗钻出去，没曾想，常年雨水冲刷，房后房土
积得高，里面却很深，离窗口很高，咋也爬不上去，又找不到合适能搬得动的东西
垫高。火势越来越大。房盖着了。

    当我们发现着火，和一些来滚冰的妇女吓得哭喊着逃回家时，灯泡怀里抱本书
被火势困在角落里。他哪里知道，抱着的那本书不是童话是毛选。被抄来的那些书
都被司机修车时擦手了，唯有这本书没敢当手纸。

    仓库落架了，灯泡活活地烧死在里边。灯泡妈哭背过气去。我不敢去看灯泡。
只有我和打碗花知道：灯泡是为了能看到一本童话书失去了宝贵的生命。如果时代
能多给予一些精神食粮，他是不会……往后，灯泡再不能跟我们一起上学一起玩耍
了，我们的生活中失去憨脸皮厚的灯泡。

    这天深夜，纷纷扬扬地飘起大雪，没风，一夜没停。是为灯泡落的雪吗？是送
灯泡吗？我想，我问。

    几天后，全公社的师生到俺小学操场上开大会。看瓜老头被两个红卫兵架上讲
台。一个官样的人说灯泡是让看瓜老头的书毒死的，要批斗老校长批孔老二。我不
知道孔老二是谁就像不知道安徒生一样，打碗花也不知道。批着批着，老校长突然
大喊一嗓子：“给孩子们书看吧，给好书看，孩子需要童话啊……”一头栽下讲台，
追灯泡去了。灯泡和老校长的坟茔相距才几十米远。

    不久，有一个记者从另一角度报道了灯泡大火中抢救毛选的事迹，仓库里除了
农具，没有值钱的东西，就是落架的两间房子也不值二百元钱，记者说“毛选”是
无价的。灯泡死后成了小英雄。县上号召我们向他学习。灯泡妈总是念叨：“我不
要英雄，我要儿子……”几天时间，她头发白了许多，终于有一天，她的精神崩溃
了，冻死在灯泡坟前。

    ……三十多年过去了。我和打碗花已到不惑之年，打碗花已是一名优秀的小学
教师。我告诉女儿，你知道打碗花是谁吗？她就是你妈。女儿又是我们当年的年龄。
她最爱看电视里的动画片儿，她拥有属于她自己的近百本童话书籍。

    二○○二年正月十五的夜晚，我和妻子领着女儿来到灯泡的坟前，给他送一盏
灯和一本女儿送给灯泡的安徒生童话集。在灯泡坟前，我们遇到了当年的女老师现
在的校长，她含着泪，默默地任寒风吹着，似乎在请求永远只有十三岁的灯泡的原
谅。

    灯泡，你在灯下细心看你喜欢的童话吧；灯泡，你见到卖火柴的小女孩了吗？
灯泡，你为童话而死，这本身不是一个童话吗？

    回来时，天下起了如粉一般的轻雪。山坡坟茔中亮着一盏盏灯，那是活着的人
为死去的亲人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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