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赵念鲁来到县委工作近二十年了还是第一次坐上“平荒一号”(一把手的车),
座位松软舒适,冷气一开让人有一种清爽爽的感觉,配上自己喜从天降的心情,真
可称得上是飘飘欲仙般来到了省城。车停在了全省最高级的北雁宾馆一楼停车场,
司机老赵打了个电话然后对他说:“赵书记,你的面子可真大,各路大员都到齐了,
等你一到马上就开席为你夸官了。”
赵念鲁一看表已经是十二点多了,车整整走了三个小时,就说:“老赵,你也
吃完再走吧?”
老赵说:“我可没这个资格,还是你自己去吧,书记还在家等我呢,506房
间,快去吧。”说完一加油门车打了一个半旋留下了一声告别的笛声飞驰而去。赵
念鲁望着渐渐消失在车水马龙之中的“平荒一号”,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
的茫然。
“念鲁。”一袭青衣白领,风姿动人,透着干练的职业女性,不知何时来到了
他的身后,他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岳紫琼。
“紫琼——”十几年音信皆无,又不知何以丢失的恋人突然从天而降,这份
“惊”用惊喜、惊奇、惊诧都无法表述,只能是“震惊”!
“赵书记,怎么这么慢啊?没看我们岳大处长等得都快火山爆发烧了凤凰毛了
吗?”赵念鲁这才发现一身黑色西装,白色衬衣一尘不染,红色印花领带,总是那
么风度翩翩、文雅亲和的吕县长和五六位同样衣着整洁、喜笑颜开的男女一字排开
在岳紫琼的身后。
“吕县长,付书记让我来找您。”赵念鲁怕别人怀疑自己与岳紫琼的关系,极
力压抑自己的心虚,忙迎上前一步说。
“知道,知道,我们大家都在等你。”吕县长暧昧地眨了眨眼笑着说,“这一
切都是岳处长这位出色的大导演亲自执导的。”
“这……”赵念鲁简直掉到五里雾中,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好了,啤酒都快凉了,咱们先到楼上用餐,边喝边叙旧好吗?岳处长。”吕
县长在征求岳紫琼的意见。
“好,请,赵大书记兼大镇长先请。”岳紫琼说。
“还是吕县长和各位领导先请。”赵念鲁说。
“今天你是主角,理应先请。”吕县长说着亲热地拉起赵念鲁的手簇拥着岳紫
琼向楼内走去。
赵念鲁发现吕县长对岳紫琼极为谦恭,他猜想如今的紫琼一定是一位非常重要
的人物了,想到此他的心情不由又是一紧,其中或多或少夹杂着醋精的成分,本能
地与岳紫琼拉开了一点距离,又怕她发现自己在有意疏远她,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斜
向她。从她的表情看似乎根本没在意他的变化,依然故我地与吕县长有说有笑地走
着,那神态就像生意场上步入谈判大厅的女强人,风度、气质俱佳,令他都有几分
折服、心动,仿佛又找回了十几年前的那种心旌摇动的感觉,似乎还更加强烈了,
也许是她较十几年前更加成熟、干练、自信与饱满的缘故。十几年前大学校园中的
她就像一只刚刚红了半边的苹果,如今已经成了一只红透了的熟苹果。
边往里走他边与自己早就认识的县发展计划局局长史发、农业开发办主任施秀
华打招呼,还有一个面孔比较熟但一时叫不上名字的人,经史发介绍才知道是县里
驻省城办事处主任费中华,另几个人他一点印象也没有,似乎与县长他们几位也不
是很熟,很可能是省城的领导。
宴席一切准备就绪,他们一进屋主人和客人都找到了各自的座位。赵念鲁一看
只剩下岳紫琼左边的一个位置还空着,显然是给他留的,但他没有马上走过去。岳
紫琼热情地招呼他:“念鲁,来坐这儿,这可是专门为你留的哟!”看位置和桌上
杯子里的餐巾纸摆出的花样,赵念鲁知道这应该是贵宾的位置,他看了一眼岳紫琼
右手的县长,忙说:“还是请县长坐这儿吧。”县长摆摆手:“今天你是主客,我
和岳处长是主请兼主陪,你老兄就不要老鼠啃皮球——嗑(客)气了。”赵念鲁不
好再谦虚了,只好挨着岳紫琼坐了下来。他们刚一落座酒菜便上了桌,酒有中国的
茅台、法国的葡萄酒还有一些他平时只闻其名从未品尝过的饮料,菜他更是叫不上
名来,小姐每报一次菜名他都觉得很美,每看一眼他都觉得很惊奇,觉得眼福大饱,
每一道菜都可谓色香味俱佳,令他馋涎欲滴的同时,也会产生那种所谓乡巴佬进城
的感觉。
酒喝得很绅士,谁想喝什么喝什么,谁提议大家都积极响应、热烈碰杯,却总
是沾沾唇就止,主题只有一个:祝贺他荣升!这让他颇觉意外,受宠若惊,不好意
思。你提议一杯他提议一口,你讲两句他说一会,菜却很少动,特别是岳紫琼除了
给他夹了几口菜外几乎就没动过筷子,也没跟他多说过几句话,只是时不时地与他
的目光不期而遇,又都几乎同时逃跑般避开了。
有几次在别人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他的脑子里闪出过一个念头:县里在自己即
将上任的时候要自己来这里似乎不止是会同学那么简单,似乎也不只是借他与岳紫
琼拉关系这么简单。他也曾特别留意别人的只言片语,想从中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但直到宴会结束他也没找到更能证明这一预感的证据。别人也都说些天上飞的,地
上跑的,前指五百年、后指五百年的事,还有些男男女女的乱七八糟插科打诨什么
的,没有几句关于现实的、对于他分析判断眼前的形势有用的东西。
宴会结束后岳紫琼跟他握了一下手,就像她和别人握手一样短暂,是那种纯礼
节性的告别的那种,缺少他所期待的那份感觉,这让他很失望。其实他也说不明白
他所期待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岳紫琼最后一个握别的对象是吕县长,她说:“我明
天想借你的部下用几天,十几年的同学没见面了,我们聚一聚,没问题吧?”
吕县长既像开玩笑又像是极严肃的样子说:“我这儿没问题,怕的是你们没什
么问题。”这个玩笑的直接含义有些暧昧,赵念鲁真怕岳紫琼受不了,想解释一下
可又一时找不到恰当的词。
岳紫琼似乎并没有听出吕县长的意思,依然洒脱地与吕县长寒暄:“那就谢谢
了,不早了,明天再见。”
他们一行五人,分乘两辆奥迪回到平荒县驻省城办事处时还不到晚八点。吕县
长的兴致颇高,他看看时间尚早于是说:“今天事办得比较顺利,小赵又刚来,我
看这样好不好,咱们再小酌几杯如何?”
费主任说:“是,帮主,我马上安排。”
吕县长又加了一句:“弄几个小菜就行了,大家刚吃完,咱们只是意思意思。”
费主任回答说:“是,请帮主放心。”
费主任出去不到一刻钟就回来了,他像是干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一样,咋咋
呼呼地大声吆喝大家过去吃饭。待大家都就座后,吕县长说:“今天本堂主请客,
来,把杯子都拿过来,谁也别喝多了,明天还要出去‘讨米’。”他把五个四两装
的大玻璃酒杯一排放在自己的面前,依次倒上酒,又一一端给每一个人说:“我先
张罗一口,今天是我们丐帮今年最高兴的一天,这份高兴是小赵这位福星给我们带
来的。首先本堂主代表江南分舵全体弟兄对你的提升表示祝贺,来,大家喝一杯。”
赵念鲁想县长这话肯定是跟自己客气,也没在意,他的酒量自认为还可以,既
然领导提议了就喝一口。吕县长看了看大家的进度说:“不行,以我为标准,滑头
的可要重罚,特别是赵书记,要知道今天这桌酒可是专为你一个人摆的。”大家也
都说这桌酒是为他摆的,劝他要多喝点。
赵念鲁说:“说真的,我都不明白我今天是怎么稀里糊涂当上的镇长,又怎么
稀里糊涂地来到这里,我干什么了,还要谢我?要谢该谢谢你们才是,这又是让我
见到了老同学,又是请我喝酒的。”说到这儿赵念鲁忽然明白了,原来是县长要请
紫琼,可能是他们提到了自己,所以把他请了来,否则绝不会这么巧的就凑到了一
起。自己刚才还在猜是怎么回事呢,原来如此。
吕县长说:“不,你是大大的功臣,不但为本堂主解决了一个最头疼的事,也
为全县人民办了一件大大的好事。今年,全县干部职工的工资都有保证了。”
县长自称堂主,让一向仰视这位县太爷的赵念鲁觉得他是在与自己幽默,逗自
己制造开心,可县长极认真的态度又让他拿不准他是不是在与自己开玩笑,因此他
并没敢放肆,半是不自觉应对,半是试探地说:“我是哪国的功臣?还为全县办了
一件大大的好事?你可别逗我了。”
县长侧过身亲热地扳过他的肩头说:“你就别谦虚了,我跟你说,为了这一千
二百万,我们足足跑了六个月,调动了所有的关系和手段,一个关键人物还是没拿
下,哀求人家不理,送礼人家不要,请吃人家不到,堵人家门口人家骂你胡闹,在
路上拦人家,人家打110举报。你也别乐,中华跟人时就让人当成流氓给送进了
派出所,还是我和老史去派出所领回来的。你别说,他长得肥头大耳的,仔细一看
还真有点像披着羊皮的狼。”
“我那不都是为了革命工作的需要吗?那是我的革命功绩,你说是吧?帮主。”
费主任摇着肥胖的大脑袋,表情颇为自豪。
“没记性,跟你们说多少回了,不要叫帮主,付大书记才是帮主,我充其量就
是个副帮主,你们老说有个副字不响亮,那就叫堂主,我再强调一下,以后就称堂
主,记住了。”县长说。
“这回记住了。”费主任说,“这场战斗现在已经取得了全面的胜利,我为革
命建设勇蹲派出所的伟大的牺牲精神,也该得到应有的补偿了吧?”
施主任和史局长一听眼睛都亮了。施主任说:“我的线人报告有这笔钱的首报
信息费也应该给了吧,前两天省开发办的伍处长见到我,还话里话外地点我要呢,
咱可不能失信于人。”
“可不咋的,咱要是过河拆桥以后这饭可不好要了!”史发就高上驴,“就说
我那里吧,为争取到这笔资金,大项目办三天三夜没睡觉制定计划。还有,在这个
项目即将要宣告失败之际,是我的朋友为我们提供信息才知道岳大处长在咱平荒还
有一段未了情……”
吕县长头不抬眼不睁地只管吃菜,只待一大块鸡腿完全下了肚,才说:“你们
都是功臣,这一点地球人都知道,党和人民是不敢忘了你们的。请各位不要忘了我
们共产党的老大哥,苏联的同志有一句名言: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
有的。要向人家赵书记学习嘛,人家是有功而不居功自傲,要论首功应该非他莫属,
要是没了他我们真要白用功了。”
“可不咋的,多亏赵书记,来,我们敬你。”大家纷纷举杯与赵念鲁碰杯。
“我是镇长,只是代书记,大家还是不要叫我书记好吗,万一当不上……”赵
念鲁嘴里客气心里确是非常愿意听大家叫他书记的。
“什么代呀,迟早的事,这下你又立了这么大一功,回去我看这个代字便可去
掉了。”史发说,“我提议,为我们的功臣早日去代成功干杯。”
“可别再这么逗老弟了,我刚下令还没到镇里去报到呢,连一点工作都没做,
是什么功臣啊?”赵念鲁嘴上这么说,杯子却非常主动地与史局长碰到了一起。
“你就别再过马路拉胡子——谦(牵)虚(须)了,你那一顿饭吃来一千二百
万,这在乞丐行内已经是传奇人物了,不光是咱们堂口,你出去听听,保准明天一
早整个乞丐王国都家喻户晓,尽人传颂。”费中华的话说不清是夸张还是讨好,或
者二者兼而有之。
“你是说我呢,还是金庸笔下的大侠?不对,这种撒豆成兵、点石成金的法术
只有神仙才成,大侠也是人,办不到的。”酒壮英雄胆,几杯下去赵念鲁有些兴奋。
坐在他对面的酒量不大的施秀华已经有些微醉了,她缠着吕县长非要喝个交杯酒。
对于她,吕县长一向是多个心眼的,主要原因是她与付大书记或真或假的关系。据
传说她在任县委招待所所长时,刚刚从外县交流过来的付书记在身心上得到了她不
是亲人胜似亲人的关心,从此关于二人的粉红色的新闻旧闻不断。不管是真是假,
但施秀华是付最信任的人这一点是假不了的,这不光是她自从认识了付书记后职务
不断提升,更主要是因为,施秀华的话往往会成为付在公开场合、甚至于常委会上
的主唱脚本。因此人们一接触她往往第一个想到的是县委书记。施秀华不是他江南
堂的一员,也不是江北堂柳副县长麾下的弟子,她是总舵的不是帮主的帮主,常年
奔跑在平荒与驻省城和驻地委所在地江南江北两个办事处之间,带来的往往是付书
记最新的指示,因此在平荒很多人是把她当做实际的第一夫人来敬畏的。对于这种
关系她也不说有也不说无,任你自由评说,她总是充耳不闻听之任之。要是别人吕
县长喝也就喝了,是她他就不得不多想一想了。这里的主要原因倒不全是因为她与
付书记的传闻,更主要的是因为她的名声不好,一旦自己稍有不慎落入她的圈套之
中,将来有口也难分述。更何况最近传闻付书记要调走,他可能是书记的唯一人选,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更需严于律己。多年来自己身边的或是老领导或是同事因为在单
位或者本地区闹出点风流韵事而影响事业、前途的阅历,让他对窝边草一直不敢染
指,认为还是躲祸水远一点好。更何况他一向瞧不起她的无才与张狂,他喜欢的是
才女。他正找不到摆脱施秀华的理由,听到赵念鲁在谦虚就不失时机地插了一句:
“别谦虚了,要不是你,咱们的一千二百万就到不了手,不信你问问施主任?”吕
县长怕施秀华下不来台顺手给她一个台阶下。
施秀华作为吕县长的同龄人,她是真佩服吕县长的才华和能力,特别是应付自
如、处变不惊的大将风度,再加上酒精的作用,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想跟县长
来个交杯酒,没想到县长不给面子,这个台也确实难下,索性就装起醉来。听他叫
自己就说:“可不咋的,你以为没有这一千二百万你这镇长人家能给你干,大姐跟
你说……”
吕县长见她说上了酒话忙说:“别乱说,县委用人还是公正的,小赵人品好,
又敬业,是咱们县有名的才子,这一点谁不知道,你们说对吧?”他强调县委主要
是让施秀华知道用干部是县委决定的,是你的人付书记在把持,跟自己没多大关系。
史局长也是久经官场,见县长问忙出来打圆场说:“是,县委用人是正确的,
赵书记的使用就说明了这一点。”说完心虚地拿眼睛去看赵念鲁。此时赵念鲁整个
人都傻了。
“他人品好,敬业,有才又不是才知道,早干什么去了,去年他人品就不好了?
前年他就没敬业吗?怎么今年才发现他有才了呢?别再自欺欺人了!”施秀华酒后
吐真言了,“我们都是共产党员,要敢于实事求是,要不是为了这一千二百万吕大
县长能在岳大处长办公室门外一站就是半个月?费主任能让人家当流氓给关进派出
所?我能捧着你吕大县长的圣旨连夜跑回平荒给小赵讨来这个官?妈的,现在平荒
的干部老百姓都在骂我,说我干政,一句话就能改变县委的集体决定。我为了谁呀?
不都是为了咱平荒的老百姓吗?你大县长评评这个理,要不是你有指示,我能跑回
去干政吗?小赵当不上镇长这一千二百万人家岳大处长能平白无故地给咱们吗?平
荒一年的产值才他妈的多少个一千二百万?”说到动情处她竟然落下了眼泪。
吕县长几次想打断施秀华的话都没有成功,气得一扭头走了出去。史局长和费
主任忙跟了出去,桌上只留下了赵念鲁和施主任两个人,施主任依然自顾自地唠叨
那些车轱辘话,赵念鲁把头深深地埋进胳膊弯里一动不动,此时他大脑一片空白什
么也听不进去了。
他醒来时的感觉是头皮发麻,眼皮发硬,脸皮发涨,浑身上下说不出的酸疼。
他第一个想起的人是刘丽,一天没见她,好像几个世纪了似的,他从来没有这样想
一个人,需要一个人。想起了刘丽骂邢栋是靠老子拉关系走后门,靠有门子好亲戚
搞了几个臭钱就狗戴帽子登上大舞台,以为自己是个多了不起的角呢的情景。如果
她知道自己的官也是这么来的,一定会像瞧不起邢栋一样瞧不起自己,大骂自己的。
他想起了中午离开办公室时全县委办唯一没看到的人就是刘丽,也许她早已知道了
事情的真相对自己嗤之以鼻不屑一顾了。他并不恨她,相反他心疼的是她难过,他
在乎的是她对自己的误会。他真正恨的人是岳紫琼,那个当年几乎毁了自己,今天
又陷他于不齿、让刘丽误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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