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柳河屯为三县交界,人都活得精明。这里物阜民丰,地肥水美。民国初年,南
方水灾,大批灾民涌入关东,见这里风水好,人也和善,便留下许多人。柳河屯大
地主柳万财是这一带有名的开明绅士,当年南方流亡到这里的灾民,他留下不少。
柳河屯有一百七十多户人家,外来户便占了一多半。这也是柳万财的精明——在这
里定居的灾民没有土地,便会规规矩矩地做他的佃户。柳家大院有七十多口人,而
柳家人只有十几口。他的管家、护院家丁、炮台上的炮手都是外姓人。这些人把柳
家大院看做是他们的圣地,不得侵犯。柳万财也不亏待他们,在柳家大院做事的伙
计、家丁、炮手,每年都有不薄的收入。柳河屯的佃户也都念柳万财的好,逢灾年
柳万财会给他们减免租金,而风调雨顺的年成,又不加租金。但柳万财也有严格的
家规,那就是,柳家大院院里院外的人都不能和柳家人平起平坐。柳家人走在大街
上,遇到外人,外人都要点头打招呼,见着老爷,说老爷吉祥,见到少爷,就说少
爷好。
柳万财在柳家大院的东边有个猪场,养了上百头猪。这上百头猪只要在猪场里,
便有七八个伙计给它们喂食喂水,出了猪场,就归猪倌管了。猪倌叫朱秀德,大伙
都叫他小德子。小德子独身一人,十四岁的时候就在柳家当猪倌。现在他二十一岁
了,仍然是柳家的猪倌。当年他们是从河南逃过来的,刚逃荒的时候是四口人,他
爹他妈,还有他和他的三岁的小妹妹。还没出关,娘就饿死了。半路上他们又把小
妹妹卖了,换了十张大饼。这十张大饼吃完了,小德子和他父亲就走到了柳河屯,
可是进了柳河屯的村口,父亲就一头栽倒了,再也没起来。柳万财收留了小德子,
又给他父亲做了一口薄棺材,在柳河的河边上埋了。小德子虽然失去了亲人,却也
感到最终还是找到了幸福,此后他就踏踏实实地在柳家大院当伙计。
这年秋天,小德子正在山坡上放猪,见山下晃晃悠悠上来一个人。小德子是猪
倌,他赶着猪,已经把这附近的山坡地都走遍了,十里八村的人他也大都认识。这
个人走近了,小德子却没有认出他来。这个人走到他跟前就栽倒了,拽着小德子的
腿急促地说:兄弟,救救我。
小德子把他背到了一个废弃的烧炭的山洞里,又把自己身上带着的水葫芦摘下
来,对着这个人的嘴,让这个人喝水。这个人喝了几口水,缓了过来。这个人又说
:我饿,能不能给我找点儿吃的。小德子见山坡上有一片包米地,就在包米地头燃
起了火,在火上又放了几块从山洞里找出的炭,见炭火旺了,他就掰了几穗包米,
在那炭火上烤,烤熟了就给这个人吃。这个人一连吃了几穗包米,才慢慢地有了力
气。这时小德子问:这位大哥从哪儿来?是被人追杀,还是被官府缉拿?
这个人慢慢说道:我叫马树奎。我是一个军人,是奉系张大帅手下的军人,我
还是一个团的副官。我杀人了,是从奉系的军队逃出来的。我老家是开原人,我当
兵已经六年了,一直当到团副官。我没当兵前就结婚了,我媳妇是个非常漂亮的女
人,是开原有名的大地主赵梓乾的老闺女。我媳妇不光长得漂亮,还知书达理,读
过两年女子师范。我们团长叫郭长喜,还是我的老乡,也是开原人。这小子不是人,
我媳妇每次到军队探亲,他都对我媳妇动手动脚的,这王八犊子前几天还跟我讨价
还价,说要给我五千两银子,把我媳妇让给他。这事儿我能干吗?谁知道我媳妇也
是个贱女人,她竟然看好了郭长喜。那天晚上,我把他们两个堵在了一间屋子里,
我先骂我们团长,又打我的媳妇,谁知道他们两个人一块儿对付我。我嘴笨,说不
过他们,这种事也不能找师长去讨公道,干脆我就来个利索的,掏出枪把他们给崩
了,然后我就逃了,逃了一天一夜……
猪倌小德子想了想,说:大哥,这事儿你做得对。我得救你。
此后,马树奎就躲藏在了山洞里,每天猪倌小德子都给他带来吃的,还给他留
下了水葫芦。
谁知这马树奎命也不好,他在山洞里呆了不到一个月就有病了。
马树奎兜里还有银两,就让猪倌下山给他抓药。马树奎吃了半个月药也不见好。
最后,他说:小德子,我得的是痨症,我在军队的时候就已经有这个病了,现在到
了这个时候,我忽然觉得把郭长喜和我媳妇枪崩了有点儿后悔,我就是不把他们杀
了,我也活不过两年。我要是把媳妇让给郭长喜,这不是成全了他们一对儿。算了,
到了这个份儿上,就啥也别说了。说不准郭长喜和我媳妇在阴间已经入了洞房呢。
说这话时,马树奎脸上还有微笑。
猪倌小德子心很软,也落下泪来,说:大哥,别着急,痨病得慢慢养,要不我
到山下请个大夫来,给你好好看看。
马树奎苦笑着摇摇头,说:我吃了多少药了,也没见好。说完,他从兜里掏出
一块铜牌,比银圆还大还厚,一面铸着留着胡子的男人,一面铸着两个字:功德。
马树奎说:我眼见得就不行了,这一个多月你这么关照我,像我的亲兄弟,我得报
答。这是一块功德勋章,是大帅张作霖颁发的。有了这功德勋章,就有了大本事。
张大帅知恩必报。前年他铸了十枚功德勋章,给对他有恩的人。谁有了这枚勋章,
可以自由地出入衙门,向衙门讨米讨银两讨公道,这十枚勋章并不都是发给军人的,
大都是一些民间人士,这些人有在张大帅落难时给大帅施舍的人,有对张大帅家族
做出功德的人,还有大帅的把兄弟,还有小时候和大帅一块儿在河里捉泥鳅的孩童
……需要说明的是,大帅并没有给我颁发这枚功德勋章,是颁发给团长郭长喜的。
有一次大帅看戏,有个日本人在戏场子的一角向大帅开枪,枪还没有举起来,郭长
喜就把那日本人给摁住了,日本人开枪把郭长喜的肚子给穿透了,好在郭长喜没死,
那枪子儿只把郭长喜的肠子穿出一个洞来。后来,大帅就给郭长喜颁发了功德勋章
……我把郭长喜打死以后,把他兜里的钱都掏光了,也把这功德勋章摘了下来。小
德子,这勋章给你,你会用得着……
第二天,小德子进山洞给马树奎送吃的的时候,见马树奎已经自杀了。小德子
把马树奎埋到了山坡上,又在马树奎的坟旁呜呜地哭。
小德子正在马树奎的坟旁哭的时候,一个人坐在了他的后面,说:小德子,这
是谁的坟?咋把你哭成这样?
小德子回头,见是柳家大院里伙房洗菜的丫头贞儿,就不哭了。贞儿比小德子
大一岁,长得又高又胖,头发有点儿黄,脸上还有几颗雀斑。这丫头长得不漂亮,
却很喜兴,脸上总有笑。她每天晌午的时候都要给小德子送一趟饭。把一篓子饭菜
交给小德子,她又要风风火火地下山,回柳家大院洗菜切菜,准备晚上的伙食。这
天她把一篮子饭菜放到小德子跟前,才发现小德子面前有个坟包。小德子对贞儿是
什么也不隐瞒的,在柳家大院,小德子和贞儿很对脾气,两个人一见面就有话说。
小德子动过要娶贞儿的念头,可他穷,连一间草房都没有,要娶贞儿是不可能的。
贞儿的家族也是从南边逃荒过来的。贞儿的爹是手艺人,能做皮活儿,柳家老小脚
上的皮鞋,都是贞儿的爹缝的。贞儿的家里有三间青砖瓦房,她有哥哥嫂子,哥哥
嫂子是柳家的佃户,种了柳家的十垧地,贞儿的爹在离柳河屯十里外的柳河镇有个
皮活儿铺子,能挣出一年的油盐酱醋钱。贞儿和她娘都在柳家大院干活。贞儿的娘
在柳家大院的浆洗房,领着两个女人给柳家人浆洗衣物、被褥。按说贞儿早就该嫁
人了,可柳家人就是不让贞儿嫁出去,说贞儿切的菜细,洗得也干净。这是柳家大
院对贞儿的赞誉,自然给贞儿的报酬也不薄。小德子对贞儿多了几分仰慕,因为贞
儿确实很能干。见贞儿问他话,他也就什么都不瞒了,说:这该是个秘密,但对你
我得实话实说,这一个多月我救了一个人,是一个军人,他是张大帅军队里的人。
小德子把这一个多月发生的事儿都对贞儿说了,后来又掏出了怀里的那枚功德
勋章。贞儿接过那枚勋章,翻过来掉过去地看,笑了,说道:这牌牌儿能有那么大
的作用,我才不信呢。
小德子想了想,说:要不过几天你和我去一趟县城,到县衙讨些米和银两,看
管不管用。
贞儿也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说:行,眼见得就要到中秋节了,柳家要大
摆宴席,宴席过后,柳老爷要给柳家大院的人放假一天,到时我跟你去县里。可是,
你这些猪咋整?小德子说,雇个人帮我照看一天。
贞儿说,让我哥帮你放一天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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