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中秋节过后，小德子就真和贞儿去了镇上。这镇叫榆树镇，离柳河镇三十多里。
柳河镇是贸易集市，而榆树镇是官衙的所在地。官衙不叫知县衙门，已改叫满洲国
榆树县政府。县政府门前有护国军把守，护国军着一身铁青色的军服，戴着大檐儿
帽，扛着长筒火枪。小德子和贞儿在县政府门前走了一趟，却不敢贴近护国军。他
们躲到了桥头，想如何才进得县衙门。小德子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袍马褂，还戴了
一顶西瓜帽，腰间扎了一条酱色的绸子腰带，看着就像个少爷。贞儿穿着蓝底儿碎
花小夹袄，浅蓝色的家织布裤子，头上扎着一块白色羊肚子手巾，一看就知道是大
宅院里的丫头，或者是少爷的侍人。小德子拿出了那枚功德勋章，别在了胸上。他
们从桥头走出来，就像换了两个人，每个人都精神了。他们又往县政府门前走的时
候，贞儿还小声叮嘱小德子，说话要文明点儿，要稳住神儿，得让人家看出来你不
是小人物。小德子说，平时我怎么样看猪，就怎么样看县衙的人，就什么也不怕了。

    他们终于走到了县衙门口。一个护国军用枪托子拦住了他们，大声呵斥：干啥！
干啥！看准了，这不是杂货铺，是县衙。

    小德子说：我知道是县衙，我要见县长。

    另一个护国军说，是伸冤是告状，到旁门去填帖子，那儿有诉官接案子，正门
不是谁都能进的。

    小德子说：我不是伸冤也不是告状，我要和县长谈点儿私事。然后小德子又指
着胸上的勋章说道，当兵的大哥，可识得这勋章？

    那护国军走近他看了看，笑了：什么他妈勋章，那勋章上的人是谁呀？是黎元
洪还是段祺瑞？

    小德子又指了指勋章说：把眼睁开了，这是张大帅。

    两个护国军将小德子和贞儿当成了疯子，用枪托子轰赶他们走。小德子和贞儿
硬要往县衙里闯。这时从县衙里走出来一个大胖子，看来官不小，见两个小孩芽子
往县衙里闯，就喝道：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

    小德子指着胸上的勋章说：我是张大帅的嫡亲，走到榆树镇兜里没了盘缠，想
求助于县长大人。

    大胖子原来就是县长，他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小德子胸上的勋章，惊讶地说道
：果然是大帅的嫡亲，失敬失敬。然后就请小德子和贞儿进县衙里坐。小德子说：
我们还得赶路，就不劳驾您了。

    大胖子说：你稍等，我去给你拿钱。一会儿大胖子又从官府里出来，拿了一沓
子绵羊票子，还有一串光洋。说道：这是三千大洋，是本县县府孝敬大帅嫡亲的，
今年本县课税收入单薄，财政紧张，只能这些了。

    贞儿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三千大洋可不是一个小数，在屯子里可以说三房媳妇，
看来这勋章是真管用。她就替小德子哈腰称谢，多谢县长大人。

    县长大人又掏出了一张条子，说道：孝敬大帅的嫡亲是我们县府的应尽责任，
还劳请您给我们打个收条，一是为了下账，二也是为了将来有机会见到大帅，也好
向他老人家有个交代。

    小德子说：我字写得不好，你就写吧，我按个手押。

    县长大人早就把字条写好了，小德子的二拇指在县长大人递过的印泥盒上蘸了
一下，就在字条上按了手押。

    县长大人又问：少爷，可问您的尊姓大名，家住什么地方？

    小德子有些紧张，但他又很快镇静下来，老家在奉天西的辽县，我姓张，叫张
少德，按辈分应该是大帅的嫡孙。

    县长大人就在一张纸上刷刷地记了下来。县长大人又问，少爷赶路去何方？本
县衙有三挂胶皮轱辘大车，可以送你们。

    小德子说：我们是要去柳河镇，不想坐车，一路走，一路看风景，也很舒坦。

    小德子和贞儿向县长大人抱拳施礼，就离开了县衙。出了榆树镇，小德子和贞
儿乐得直蹿高。贞儿说：小德子，从现在开始，你可是要掉进福窝了，就别回柳家
大院了，别当猪倌了，有这三千大洋，到哪儿你都能过好日子。

    小德子笑了，可不是。这可不是三千大洋的事儿，我要缺钱了，可以继续往北
走，北边还有兰县、汤河县、福城……都是张大帅管辖的地界，我再走上五个县，
那可就是一万五千大洋。

    贞儿说：你也可以有大宅院，也可以雇劳金，还可以娶两房太太。

    小德子说：人要有了钱了，也不能太张扬。不管我有多少钱，我还得过小门小
户的日子，不缺吃不少穿就行。老婆也不能娶太多，只娶一房，我就打算娶你了…
…

    贞儿满脸通红地说：我就知道你得说这话。我嫁给你也是从心里愿意。咱柳河
屯都知道你这猪倌小德子仁义，又能干，谁嫁给你也不吃亏。其实，你就是没有钱，
我也愿意嫁给你。只是……

    小德子说：只是还得要你爹你妈同意。

    贞儿说：咱还得回柳河屯，还得在柳家大院做活儿。咱们得稳住神儿，你也得
把钱藏好，别让别人看出来，尤其不能让柳老爷看出来。过上几个月，你先把猪倌
这活儿撂下，就说回老家，就说老家还有亲人，将来想在老家扎根儿，老爷也不会
怪你，还会提前给你工钱。我在你走后就追你去。

    小德子说，这样更好。

    小德子有了三千大洋，浑身就觉得有些不自在，放猪的时候也心不在焉。眼见
得到了冬天，他觉得该离开柳河屯了。这天，小德子在山坡上放猪，贞儿又来送饭。
小德子就忍不住说：眼见得要下轻雪了，我得走了，现在我担心的是，我走了以后，
你能不能去找我。

    贞儿叹了一口气，半天不说话。

    小德子说：你是不是不愿意离开柳河屯，也不愿意离开柳家大院。

    贞儿终于说了：我要是离开柳家大院，可能就要出事儿。我哥我嫂子是柳家的
佃户，我和我娘又在柳家大院里做事。我爹虽然在镇上开铺子，也是欠着柳老爷的
人情——我爹的铺子原来也是老柳家的，柳老爷用最低的价格兑给了我爹。我要是
跟你走，我们家全家人都得走……

    小德子问：这话我就有点儿不明白了。

    贞儿把头低下了，说，事到如今，我也就不瞒你了。柳老爷对我好，去年柳老
爷就把我给……柳老爷想让我做他的三太太。我是从心里不愿意，可为了全家，不
愿意也得愿意。

    小德子苦笑道：既然这样的话，我也就不强求你了，我没法跟柳老爷比。你就
好好地在柳家大院干吧，将来柳老爷把你纳了妾，你们全家人就更能借柳老爷的光
了。柳老爷是个善人，他待我也不错，既然他看好了你，我也不能得罪柳老爷。

    贞儿哭了：柳老爷都五十六了，我才二十二岁。我要成了柳老爷的三太太，我
这一生也就毁了……今儿个就想跟你商量，我先让我爹和我妈回关里老家，然后我
哥我嫂子也回去，这样我跟你就没有牵挂了。所以，你还得等我三四个月。

    小德子想了想，说：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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