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眼见得进了腊月。猪收圈了。每年猪收圈了，小德子就在柳家大院做杂事。腊
月初二，是柳老爷的生日。柳老爷过生日从来不铺排，只家里人在一起过，杀一头
猪，宰一只羊，蒸些面点，就算把生日过了。虽然老爷的生日不铺排，可总有一两
个知道老爷生日的人前来庆贺，这些人都是些大人物。这天给柳老爷祝寿的是榆树
县县长的秘书高庆海高先生。榆树县的县长，那个胖子姓陈，叫陈贺田，是京都殿
试的贡生出身，做事讲礼节，他跟柳老爷没见过面，但每年柳老爷过生日，他总要
派人给柳老爷送一份贺礼。陈县长对柳老爷无所求，只求地方土豪士绅念他的好。
高庆海是本地人，在奉天读过洋学堂，原是私塾先生，文笔和口才都好。陈县长到
本县之后，知道了高庆海的才笔，就让他当了秘书。高庆海不光文笔好，口才好，
脑子也灵活，据说，他跟少帅张学良还在一起吃过饭。高庆海一直苦于怀才不遇，
给陈县长做了秘书，便也看到了仕途的光明，他总想做出点儿大事来，给陈县长争
得政绩，陈县长要是晋升了，也会提拔他。高庆海深得陈县长的信任，大事小事都
让高庆海出头。

    高庆海也是头一次到柳河屯，进了柳家大院，就让家丁先递了帖子给柳老爷，
柳老爷便亲自迎驾。高庆海当着柳老爷的面，宣读了陈县长的贺词，这贺词其实就
是高庆海写的，其文笔流畅，易朗读，也能让学识不高的柳老爷听得懂。柳老爷高
兴得不得了，便觉得此次宴席的规格得提高，就让家丁到镇上去买马哈鱼，又差人
到山上打了几只野鸡。老爷又把藏了多年的奉天老酒搬了出来。

    由于宴席的规格高，原本应该是中午的饭，拖延到了下午二时。端菜端饭的都
是丫鬟。小德子也有了用场，他穿了一身新的长袍马褂，站在宴席的旁边，给宴席
上的人倒酒。

    开席了，酒菜也都上来了。小德子就将一坛子酒搬了上来。这坛子奉天老酒是
用景德镇瓷器装的，瓶盖封得很严，瓶塞是用火蒸过的葡萄藤子，启瓶塞很费劲；
小德子用两根女人别头的银钗子挖瓶塞，费了很大劲才将瓶塞挖了出来，但挖出的
瓶塞却掉到了地上，小德子就低头去找。就在小德子低头的时候，从他腰间掉出了
那枚勋章。老爷宴席客人的中堂地面是用岫岩玉石板铺的，小德子那枚勋章掉在地
上，就发出一声很脆的声音，这声音就把高秘书的目光引了过去。他的眼睛很尖，
他也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人，他更知道当年张大帅向民间颁发十枚功德勋章的事。他
认出小德子怀中掉出的那枚勋章就是张大帅当年颁发的功德勋章，就站了起来，惊
叫道：哎呀，想不到，柳老爷的家里真是藏龙卧虎！

    小德子急忙捡起勋章，又揣了起来。

    柳老爷说：高秘书怎么如此抬举我们柳家的人。

    高秘书指着小德子说：柳老爷，此人是你的什么人？

    柳老爷说：我家的伙计，叫小德子，也是我家的猪倌。下雪了，地上没有猪吃
的物了，就回到我大院里打杂。这孩子老实巴交的，我们也把他当自家的孩子待。

    高秘书说：你这伙计可不是一般的人物，他可是张大帅的嫡亲。刚才从他身上
掉下来的那枚勋章是张大帅六年以前颁发给民间的功德勋章。有了这枚勋章他可以
向衙门讨米讨银两讨公道，想必柳老爷也知道吧？

    柳老爷笑了：高秘书是在开玩笑，如果小德子有了这个待遇，还能在我这儿放
猪吗。说完，他对小德子说：你啥时候有这功德勋章，让我看看。是不是在放猪的
时候捡的？

    小德子就胆怯地从怀里掏出那枚勋章，递到柳老爷手里。柳老爷翻来覆去地看
了一遍，也没看明白，就又递给高秘书。高秘书看了看，说道：这是真正的张大帅
颁发的功德勋章，我在奉天的时候看见过一枚，是奉天神医陆润之获得的。据说张
大帅有一年得了伤寒，很重，陆润之给他开了十服药，让张大帅起死回生。

    柳老爷就问小德子，这勋章是从哪里来的？

    小德子说：是我爹临死的时候从怀里掏出来给我的。我爹说，不到万不得已的
时候，不要拿这勋章显摆。我爹以前肯定和大帅有过来往，他和大帅的交情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

    柳老爷就疑惑，我就不明白，既然你爹有这功德勋章，怎么会拖家带口的到我
们柳河屯来讨生路。

    小德子说：我父亲生性刚直，做了好事不求回报。他带着我们到这儿讨饭，也
顺情理。

    柳老爷叹道，你父亲真是一个人物。

    高秘书说：快请这小德子也坐下来和我们一块儿喝酒吧。

    柳老爷说道：小德子，坐下吧。

    小德子说：我就是有了一座金山，在老爷面前也是伙计。金钱不重要，做人的
品德很重要。柳老爷对我有恩，我就得孝敬老爷。

    大家开始吃菜喝酒。在喝酒的时候，高秘书不断地和小德子搭话，时不时地也
有些冷落了柳老爷，让柳老爷很不高兴。

    宴席在日头落山的时候散了，柳老爷备了四马大车，送高秘书回榆树县城。

    高秘书走后，柳老爷到了他自己的息耕堂。这间屋子柳老爷是轻易不让别人进
的。他常常在疲劳的时候，在这屋子里躺着看书：柳家大院遇到了棘手的事情，他
要在这屋子里谋划对策。屋子里墙上的悬幅是：“栖息小盹，耕耘大悟。”也足见
柳老爷是一个运筹帷幄的人。他坐下后，就差人将小德子叫了来。小德子坐在他对
面，脸上露出了胆怯。

    柳老爷说：小德子，你在我家算来也有四五个年头了，你兜里有大帅的功德勋
章，该有荣华富贵，却没有向衙门讨求，也看出你这小子有大德行。你甘在柳家大
院做猪倌，不嫌弃我们柳家，让我很佩服。现在我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当不该让
你做猪倌了。如果你愿意在我们柳家干下去，我想让你当我的管家。我柳家遇到了
大事情，我要把你推到台面上去，你出入衙门很方便，是我们柳家的护身符。每年
我也不能亏待你，给你一千两银子。

    小德子笑了，如果老爷还能容我，我便继续在老爷家里做事。我做不了大事，
只配做猪倌。现在看老爷不能让我当猪倌了，我当管家更不配，我不识字，更不会
算账，当了管家也是牌位。我也知道，有一个怀里揣着张大帅功德勋章的小子在老
爷面前晃来晃去，老爷肯定觉得不舒坦，思来想去，我还是走了的好。

    柳老爷说：你想走我也不留你。你在我这儿干了四五年，拿的银两不多，不管
你要到哪儿去，我要给足了你的盘缠。可能你不缺钱，到了衙门，你就是讨个几千
两银子，也是手到擒来的事儿，但我也得给你拿钱。我要给你两千两银子，另外给
你一匹好马，如果需要粮米和生活的杂用品，柳家大院有的，你就尽量拿。

    小德子半天不说话，他站起来，又坐下了，说道：柳老爷对我恩重如山，我就
是走到天涯海角，也能知恩必报。我离开老爷什么也不拿，只想带走一个人。我想
把贞儿带走。

    柳老爷笑了：我也看出来了，这些年贞儿对你不错，如果贞儿嫁给你，也很般
配。不过，这些年我一直把你当做儿子对待，啥事儿也不能瞒着你。我和贞儿已经
上了头。你知道我这息耕堂是容不得别人来的，每月逢八的日子，贞儿都会在这儿
跟我过夜。我原本打算明年的六月初六把贞儿娶了，做我的填房。按辈分，你该叫
贞儿三婶，你怎么能跟你三婶过日子呢？

    小德子说：她跟你上头我不管。在你没娶她之前我们两个的辈儿不差。贞儿给
你做填房也是从心里不愿意，如果她真的做了你的填房，也是为了她的父母和她的
哥嫂。如果你这样做，就和柳老爷您的大慈大悲、大仁大德不符。

    柳老爷笑了：这是你的猜想，我要娶贞儿可不是强娶，是贞儿心甘情愿的。如
果你要硬娶贞儿我也没办法，我不能跟你对着干，一是我怕人笑话，二也是你有功
德勋章，可以到衙门讨公道。咱爷俩无冤无仇，我倒有一个好主意，一会儿把贞儿
叫来，听听她的。如果她愿意跟你走，我不拦着，我还得给你们一份儿重礼；如果
贞儿不愿意，那你就只怨和贞儿的缘分不到。

    小德子说：行，就这么办。

    柳老爷站起来，推开门，对门旁的家丁说：去把贞儿叫来，越快越好。

    一会儿的工夫，贞儿来了。她一走进息耕堂，就知道事情不妙，胆怯地站在地
当央，听柳老爷发落。

    柳老爷说：贞儿啊，你的命也是真好，不光我看中了你，连小德子也看中了你。
小德子是个仁义的孩子，也是个城府很深的孩子。小德子的家父和奉天的张大帅有
交情，他这些年在我们柳家大院是故意来吃苦的，苦吃够了，就该回老家享福了。
小德子就要离开咱们柳家大院了，小德子没有相中大院的金银财宝，却相中了你。
现在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跟小德子走。我原本是想娶你做三太太，谁知小德子看
中了你，你们俩看着倒很般配。今天你就给个话，你是跟小德子走，还是留在我柳
家大院？

    贞儿想了想，说道：一女不嫁二夫，莲花落子的戏文里就有这样的唱词儿。她
看了看墙上的悬幅，说道：我已经在这儿息耕堂过了夜，也当是有了主儿，我怎么
能跟小德子走？小德子是相中了我，可我没相中你小德子啊！说这话时，贞儿盯着
小德子的眼睛，她的眼神里露出了让小德子猜不透的东西。

    小德子笑了：贞儿说了心里话，我不怪。他又对柳老爷说：老爷，今晚小德子
对老爷不恭了，还请老爷担待。

    柳老爷说：啥时候动身，提前给我个信儿，柳家得给你摆一桌送行的宴席。

    小德子掰了掰手指头，说：今儿个是初四，初六应该是好日子，那我就初六走。

    小德子不知道贞儿如此狠心，在息耕堂里贞儿丢过的眼神也让他困惑不解，他
之所以要拖到初六走，是要听听贞儿的最后决定。谁知道，第二天贞儿竟然一直躲
在柳家大院的厨房里，不肯和他见面。小德子还是忍不住了，让一个丫头把贞儿叫
出来了。小德子问贞儿，你在老爷的息耕堂里给我的眼神我不明白，是跟我走还是
死定了要嫁给柳老爷？

    贞儿小声说：我们一块儿走会出事。我还是那个主意，你先走，我去找你。老
爷要娶我的日子还有好几个月，这你还不明白。

    小德子说：那我就先走了。

    小德子打点行装，打算初六的早晨就动身，谁知道初五的晚上来了一伙儿当兵
的，把柳家大院团团围住。高秘书领着一个腿有些瘸的军人进了柳家大院。家丁早
就禀报了柳老爷，柳老爷惊慌地出来迎接。高秘书说，柳老爷，你不必害怕，我们
这次来和你们柳家无关，我们是来找你们家的伙计小德子的。然后又给柳老爷介绍
那位腿有些瘸的军人，说，这是奉系十八团的上校团长郭长喜。

    小德子很快就被家丁拽到高秘书和郭团长的跟前。郭团长面目和善，对小德子
说，兄弟，你有大帅的功德勋章，可那不是你的。大帅颁发了十枚勋章，各有其主，
根本就没有你的份儿，你跟高秘书说是你父亲的，也是撒谎。这枚勋章应该是我的。
我的部下六营的营长叫马树奎。那天我们两个因为一个女人动了肝火。这小子手快，
先给了我几枪。我早有防备，我穿了防弹甲，他只打中了我一枪，打在了我腿上，
我就昏过去了。这小子逃了，逃的时候就把我这枚勋章拿走了。现在我找你不为别
的，一是要你还给我那枚勋章，二是你得告诉我马树奎的下落。兄弟，你放心，我
不会把你怎么样。我奉系军人严守军纪，呵护百姓，公平待人，为国之复兴效力。

    小德子把怀里的那枚勋章拿了出来，交给了郭团长，说：今年秋天，我在山上
放猪，见到了逃亡的马树奎，他躲到了山洞里，我每天都给他送吃的，还给他抓过
药，谁知马树奎有痨病，死了。死前他为了报答我，就把这枚功德勋章给我了，又
告诉了我这枚功德勋章的作用。

    高秘书说：你拿着这枚勋章到我们县政府，还讨了三千大洋。你这行为乃是民
国法律所不容，你把这三千大洋也得还给我们。

    郭团长就拦住了高秘书，说道：知恩必报乃是常理，马树奎给这位兄弟这枚勋
章，做得很对。那三千大洋就不还给你们了，我替这位兄弟把这三千大洋还了。

    高秘书见郭团长顺利地讨回了那枚勋章，就对柳老爷说：不打扰了。

    柳老爷有些发抖，他从家丁手里抄过一把鞭子就抽小德子，边抽边说：你这不
知深浅的东西，败坏了我们柳河屯的声誉！

    这时郭团长抄出手枪，冲天上放了两枪，冲柳老爷骂道，你妈了个巴子，我这
兄弟有什么错！你再打这位兄弟我就崩了你！我告诉你，我走后，你要不善待我这
位兄弟，我让我们十八团的兄弟把你们柳河屯平了，听见没有？

    柳老爷哈腰道：听见了，听见了。

    高秘书和郭团长走了。

    只一天的光景，小德子的命运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小德子也连夜走了。
走到半路的时候，后面有人追，他以为是柳家大院的人要害他。走近了，小德子才
看清，是贞儿骑马来追他。贞儿又给了小德子五百块大洋，说，你走吧，我还得去
找你，不管发生了啥，我都会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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