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倔人李正在我们这个县城是出了名的倔。提起他的名字,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
法。奸商害怕他是因为他不但倔强,还特爱较真,更爱较劲儿,简直比消费者协会
还难缠。有些领导怵他,是因为他两眼一闭,不管你是背景深厚的皇亲国戚,还是
他三杆子扒拉不着的二大爷三大姨,一律认理不认人,简直比纪检委还不开面。而
老百姓却特喜欢他,说他的倔是敢于捍卫真理,是在为老百姓维权、出气,是当代
的侠客。我也说不清他这个人究竟如何,就把他最近做的三件在我们那里传得沸沸
扬扬的事记述下来,是好是坏,读者自有评判。
一天,李正驾着他那辆破吉普车,正扑哧扑哧放着响屁行驶在桥面上。这是一
条新修的跨河大桥。李正打开车窗,将田野里清爽的春风扯进来。春风识得李正心
意,便投桃报李伸出温柔的小舌头亲吻李正脸颊,并爱抚地捋弄他的头发。李正的
心情在春风滋润下,忽然就变得舒畅明朗。他拧开录音机开关,萨克斯曲子从里面
钻了出来。
李正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潮,嘴里断断续续地与萨克斯和鸣。突然,吉普车咯
噔了几下,接着一阵筛糠样地哆嗦——熄火了。这是这辆老爷车常犯的毛病,李正
已经习惯了。这辆破吉普是他从废旧回收市场花三千块钱买回来的,虽然重新喷过
漆,外表也像那么回事,但它的内脏部件却像个垂暮之年又患有重病的老人,没有
一件脏器健康。
李正坐在车里拧了半天车钥匙,吉普不给面子,就是不着火。李正只好下车,
站在桥面上往两头张望。很快,一辆载重货车“轰隆隆”开过来,李正朝司机摆摆
手。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同情李正的遭遇。货车拽着破吉普跑了十几米,李正的
车重又突突发动起来。
谢过货车司机,李正驾驶吉普开过大桥。在桥头李正停下车,但他没敢把火熄
灭,而是让吉普突突地哆嗦着。刚才拽车的时候,钢丝绳弄得手上有些油污,李正
想到河边洗洗手。
这时李正的心情很好,他拿了毛巾、肥皂,哼着萨克斯曲调,踩着柔软的青草
顺着斜坡来到河边。河水清澈、凉爽,岸边有簇簇野花盛开,浓浓的花香在空气中
弥漫。李正用力吸吸鼻子,一阵清新的气息瞬间透彻肺腑。
李正是个孝顺儿子,明天是父亲生日。这天吃过中午饭,李正开车来到父母家,
问母亲:“明天老爸过生日,还有啥没办妥?”
“都弄妥了,就是罐里的液化气不多了,我怕明天正炒着菜它突然没气。”母
亲当时正在擦君子兰叶片上的灰尘。
李正抬腕看手表,离下午上班还有一个小时,李正便扛起液化气罐放在吉普车
后备箱里,启动了车子。
本来李正可以打电话给液化气站设在附近的点儿,让他们来人换一罐新气就得
了。但今天中午李正没事,他又没睡午觉的习惯,就突发奇想要去液化气站灌气,
目的就是想为老妈省几个钱。
液化气站建在县城北面的山凹里,离县城十多公里,李正计算好了,一个小时
之内打个来回宽绰着呢。
由于中午的缘故,液化气站没几个灌气的。“省级文明单位”的金色牌子,醒
目地挂在大门口。工人们懒懒散散,好像没睡醒似的发蔫。李正把车停好,拎着空
罐去开票。开完票,交完钱,一个工人拎着去灌气了。李正闲着,溜达到了一面墙
下。李正仰起脖子看白色墙面上的蓝字,上面写着“优质服务,诚信经营”几个大
字,往下介绍液化气产地和灌装标准。李正看了才知道,一只标准的空罐十五斤重,
一般能装三十斤液化气,也就是说,装满的液化气罐,重量应该是四十五斤。
这时,一对美丽、硕大的蝴蝶,翩跹缠绵着飞过李正眼前。李正的眼睛就溜号
了,心里涌上股甜蜜的感觉。李正的目光痴痴地一直盯着那两只蝴蝶缠绵、调情,
直到目送蝴蝶飞到围墙外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继续看白墙上的介绍。白墙上的介
绍还告诉李正,一般装满的液化气,上下误差不能超过一斤。
不一会儿,那个膀大腰圆的工人把写有李正父亲名字的液化气罐“哐啷”一声
扔在李正脚下。李正心里不舒服,什么呀?这是满满的液化气罐,不是一块破石头,
随便扔随便摔。果然,崭新的液化气罐被他摔掉了一块漆。
此时李正的心情依然不错,心情不错的他不喜欢自己找气受,只是不理解地皱
了下眉头,没去跟那个工人计较。李正胳膊上用足力气,双手拎着液化气罐往吉普
车那儿走。快到吉普车前时,李正停住了。李正站在液化气站院子里,两只肩膀提
着液化气罐,上下掂量了几下,眉头便再次皱起来。因为按照液化气站白墙上的介
绍,李正的肩膀怎么掂量,手里的液化气罐似乎也没四十五斤重。李正估摸手里这
个罐也就三十七斤左右。
李正转过脚步,拎着液化气罐又走回去。那个工人正斜倚在售票口外,跟里面
的女售票员说笑话。也许谈到了什么敏感话题,两人在吃吃地窃笑。
“师傅,师傅,师傅——”
李正一连喊了三声,工人没搭理他,只朝身边的李正扫了一眼,又面对女售票
员笑。他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浑身的肉也跟着颤颤地笑。
“师傅——”李正放大声音喊。
工人朝李正翻了个白眼。
李正觉得这人太没道理了,尤其受不了他的白眼。李正就跟那个工人理论了起
来。
女售票员从屋里出来,尖着嗓音,一手掐腰,一手在李正面前比划着跟李正吵。
李正伸长了脖子,喉管蠕动着咽了口唾沫,说:“我不跟你吵,吵有什么用呢?你
们就说这罐气够不够分量?”女售票员嘴快,抢在那工人前嚷:“什么?什么呀?
够不够分量,你以为你是电子秤?拿手一提溜就能称出来?”李正极力躲闪开她喷
出的唾沫星子。
这时,正在屋里睡午觉的站长揉着眼屎出来了,不耐烦地说:“嚷嚷什么?连
个囫囵觉也不让睡。”等站长弄明白情况时,恰好有辆三轮车开过来,车上装着几
十个空罐。三轮车停稳后,从车上跳下两个人往地上卸液化气罐。站长不耐烦地朝
李正瞪眼睛:“从没碰上你这样的主儿,你要是再胡搅蛮缠,诬陷我们,我可不客
气!”
“我没说你们灌气缺斤少两,但我觉得我这罐四十五斤的气不能这么轻。作为
消费者,我有权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也有权过问!”李正一点也不怵这个吹胡子
瞪眼睛的站长,据理力争。
站长显然对李正没耐心,他懒得跟李正解释,朝李正低声吼道:“你有个屁权!
吃饱了撑的你?”李正见站长骂人,心里就攻上一股火,大声说:“你凭什么侮辱
人?我要投诉你们!”站长从没见过这么较真儿、难缠的人,不耐烦地朝他挥手:
“你他妈爱哪告哪告去!别他妈在我这儿搅和!”李正生气了,说:“既然你们这
个态度,我决定投诉你们!”李正将液化气罐扔在后备箱里,开车出了大门。
“投诉,投你娘个头哇!”身后传来女售票员尖厉的声音。
出了大门,李正看看手表,还有几分钟就到上班时间了。此时李正心里就像吃
了死苍蝇似的难受,他觉得液化气站太不讲道理了,还“省级文明单位”呢,纯粹
是土匪作风。李正便给单位(档案局)打电话,说下午有事,不能上班了。档案局
的业务不太多,要求也不严,办公室主任没多问就给了假。
对自己的判断,李正相信不会错,他决定要讨个公道。
李正一连走了六家有秤的商铺去称那罐气,结果都一样——液化气罐只有三十
八斤,比李正的判断多一斤。就是说液化气站装进去的只有二十三斤液化气,整整
少七斤。李正在心里粗略计算一下,一罐气六十元,一斤折合人民币两块钱,而短
自己的七斤气就是十四块钱,这十四块钱让液化气站给暗中克扣了。自己家一年使
用九罐气,就让他们克扣一百二十六块钱。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啊,这么
一算,李正被吓出一身冷汗。一百二十六块钱呀,能给儿子买多少复习资料?能给
父母买多少斤苹果?能给经常头疼的妻子买多少片止疼药?而这只是他一个家庭,
如果把县城三万多个家庭算进来,液化气站一年就克扣三百七十万!
这个触目惊心的数字,让李正心脏直突突。李正开着吉普车,又返回液化气站。
他径直走进站长办公室,那个女售票员老远就看见了李正,也跟着进去了。
“我在六家商铺称了,你们给我灌的气少七斤。”李正有了证据,说话就理直
气壮。
站长两条腿叠在一起,搭在面前老板台上,手里掐着一只烟,正在翻看一本画
报。听完李正的话,他把脸从画报上挪开,晃荡着老板台上的腿说:“是吗?你的
秤有毛病吧?”李正眼睛直直地盯着站长,冷静地说:“不可能!我在六家商铺秤
了,都差七斤。”站长这回放下了腿,瞅着李正问:“六家?六家都差七斤?”李
正肯定地点点头。
外面有几辆车正在灌气,站长不想把事态弄得太大,便隔着桌子扔给李正一只
烟,说:“那,你想咋办?”
“你们的秤不准!得调过来,你们克扣老百姓的液化气……”
“别说得那么难听!”站长打断李正,“这么着吧,你今天这罐气不要钱了,
算白送给你的。”
“不行!你们得把秤调准,还得给老百姓赔偿!”
“赔偿?赔偿谁呀!再说了,我们的秤准不准,不是你随便说的。那可是技术
监督局给调的,你说不准就不准了?你是干啥吃的?”
李正仍然不愠不火,说:“我是一个消费者,你们欺骗消费者就不行!”
“打住。我知道你是消费者,你有章程找技术监督局去!”站长站起来,扔掉
手里的半截烟头,捋了捋油亮的头发走了。站长把李正晾在屋里。
李正开车出了液化气站。此时,已是下午三点多了,天空突然洒下细密的毛毛
雨。山野中的树叶经过雨水的清洗变得鲜嫩翠绿。
李正把车开进技术监督局大院,直接走进局长办公室。局长五十多岁,在县里
也是个人物,平时被人家恭维惯了。李正坐在局长对面沙发上,诉说他下午灌气的
经过。局长带搭不理站起身,给杯子里的特级龙井茶续水。李正说完,局长的脸色
逐渐变得很难看。局长矢口否认他们给液化气站调的秤不准,而且声调也逐渐变得
硬邦邦。李正想,你怎么能这样呢?堂堂一个老局长,怎么能这样呢?这也太没道
理了!
可是李正哪知道,他这是在技术监督局的心窝子捅了一刀。技术监督局跟液化
气站是合作伙伴,他们应液化气站要求,在秤上做了手脚,每罐气克扣老百姓七斤。
液化气站按照一定比例,将克扣下来的钱分给技术监督局,而局长作为领导另外还
得到一份不薄的分成款。这个局长还有两个月就退休,他本想自己这一生总算平稳
地过去,没想到李正这个小子来搅局。
李正就与局长争论起来。局长是领导,在县里又位置显赫,便想从气势上压倒
李正,他说李正是无理取闹。局长甚至威胁李正,要找李正就职的档案局局长说道
说道。李正不在乎,仍然咬住秤的问题不放松。局长便恼怒了,恨恨地说:“我还
有正事,没时间搭理你。你要有意见,爱哪告哪告!”他想,一个毛头小崽子还能
翻天?
局长把李正撵出来。李正有些尴尬,他无论如何没想到这个老干部会是这个态
度,因此临出门时他也没客气。他正色地警告那位局长:“你要是不想当这个局长,
你就等着!”
毛毛细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李正站在吉普车旁,心里就像这阴沉的天空一
样。
经过思忖,李正决心要为自己讨回公道,不能让自己和县城的十多万群众吃这
个哑巴亏。李正在暮春的霏霏细雨中又把吉普车开到大桥。这是去液化气站的必经
之路。很快,一辆满载液化气罐的汽车从北面开过来。李正招招手截住汽车,把液
化气站克扣用户的事向他们详细地说了。车上的人简直不敢相信李正的话,更不敢
相信李正说出的这组数字。李正掏出工作证说,我不是骗子!我是国家干部,请你
们相信我!
李正带领汽车一连走了六家商铺。李正在装满液化气的汽车上采取随机抽样的
办法,在一百多个液化气罐中随便抽五个罐;到每家商铺过秤,都抽取不同的罐。
结果证明李正的话是真的,所有抽样过秤的液化气罐都短秤七斤。汽车上的人就骂
液化气站黑心,作损,生个孩子没屁眼!
李正起草了一份声明,请他们每个人都签上名字。
李正把那只少了七斤的液化气罐给母亲送去时,已是傍晚了,母亲留他吃饭,
李正说单位晚上要加班,就走了。李正开车来到单位,下班后的单位除了打更的老
头空无一人。李正心情颇为激动,他手指颤抖着在打字机上把那份声明敲打出来。
刚打完字,妻子打来手机,问李正回不回去吃饭。李正说单位有应酬,要晚些时候
才能回去。
李正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感染着,犹如即将投入战斗的士兵那样浑身充满力
量,热血沸腾。李正噔噔噔跑下楼梯,推开单位旁边复印社的门,说:“给我复印
一千张!”在他们复印的时候,李正来到旁边小卖店。他确实感到饿了,就买了一
碗方便面,回到复印社朝老板要了开水把方便面泡上。老板和复印的小姑娘边复印
边议论李正的声明,他们对液化气站的丑恶行径非常气愤,并赞成李正把他们的恶
劣行为曝光。李正嘴里吃着方便面,心里为老板和小姑娘的议论而感动,他觉得这
个世界上还是正直人多啊!心里又无形地增添了许多力量,就有种为民伸张正义、
惩恶锄奸的侠义感觉。
李正很快把方便面吃光了,连又辣又麻的汤也仰脖子喝干,吃得满头都是汗。
李正从复印社开始,分发揭露液化气站和技术监督局的声明。李正像个认真的
推销员见门就进,而且专门往人多的地方钻。人们对李正的这份声明,可比那些当
街分发的商业传单感兴趣多了,有些人拿了一张传单看完,又从后面撵上来朝李正
要几张。一小时后,三百张传单发完了。还剩下七百张,李正不打算发了。李正开
着破吉普,回家睡觉去了。
第二天天没亮,李正还在被窝里酣睡,电话就追命地响起来。电话是技术监督
局局长打来的,他嗓音沙哑、略显疲惫地说:“李老弟,上班后麻烦您来我单位一
趟,咱们有话好商量……”李正揉揉眼角懒散地说:“哎呀,局长,很抱歉,我今
天真没时间,我的声明复印了五千份,才发出去一千份,我今天还要发声明呢。还
有,我准备发往省、市、县电视台、电台、日报、晚报的那些声明还没贴邮票……”
局长在电话那头就喘不成个儿了,他管李正叫了大爷。局长带着液化气站站长
把李正堵在家里,那时李正刚从厕所出来。他们承认了错误,并表示马上就把液化
气站的错误更正过来。他俩还谦恭地、讨好地请李正亲自去监督。
李正微笑着给他们倒了杯白开水,认真地听着他俩的检讨。
“我不会去监督你们!”李正说。
“老弟,我们商量过了,免费让您灌一年液化气。”站长虔诚地说。李正说:
“不必,我哪能占你们便宜呢!不过,我开车一共去了两次液化气站,去了一次大
桥。扣去灌气必须去的那一趟,另两趟的汽油钱你们得给我报销。还有,我复印一
千张声明所需的费用,你们也得报销。”站长与局长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张大嘴
巴。局长试探着问:“您不是说复印了五千张吗?”李正狡黠地笑了,说:“如果
你们今天不来,我是打算再复印四千张!”
李正吃过早饭,给单位打电话请了假,便神清气爽地去给父亲拜寿了。
从此后,县城居民家的液化气,每罐就多了七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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