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吉普车虽然破旧,并不时地在关键场合熄火掉链子,但却成了李正不能缺少的
代步工具。而且吉普车还曾立下过汗马功劳,挽救过一个女人的性命。
那是春天的事,当时档案局集体到野外郊游,一名女干部被毒蛇咬了,是李正
开飞车把她送到医院抢救,她才侥幸从死神手里活转过来。
档案局是个穷单位,而县级的档案局就更穷得不能再穷了。其他单位都有创收
途径——或者下属单位进贡,或者有些收费项目。这样的单位就有车坐,而档案局
连个车轱辘也买不起。李正的吉普车,有时就给单位打个短应个急。次数多了,局
长不好意思,说:“李正,单位每次用你的车,把油给你加上。”李正压根就没这
么想,他说:“一个破吉普,值不了几个钱。你们也不常用,也不跑长途,还提啥
加油不加油的,你们有事招呼一声,只要领导不算我耽误工作就行。”
但要想吉普车的轱辘转得欢实,就得给它油喝,少一点都不行,不然它就耍赖
罢工。
县城有两座加油站,一座在县城北面,那是去年新建的加油站。还有一座老加
油站,在县城中心。老加油站服务设施老化,唯一的优点就是近便、省油,而且还
不用过大桥交五块钱“过桥费”。
新加油站规模大,设施先进,服务质量也好,经常给来加油的司机准备点矿泉
水、手套、太阳镜之类小礼品。而且那些负责给汽车加油的,都是年轻水灵的姑娘,
她们总是在司机的挑逗下,大胆地跟他们贫嘴,或者开些黄色玩笑。因此,一般公
家车不怕费油,不怕交那五块钱“过桥费”,都去新加油站加油,他们图的就是个
实惠,图的就是和漂亮女人逗嘴之中带来的感觉上的快感。
李正的吉普车是私家车,加油钱花的都是工资,所以每次加油他都去老加油站。
但加了两个月油以后,李正就觉得不对劲了。
那天早晨,李正喝了杯牛奶,胡乱往嘴里塞两个包子就出来发动了吉普。看看
油表汽油快干了,李正把车开到了老加油站。
“加二十公升。”李正没下车,打开车窗说。
给李正加油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人长得帅气,有点像香港电影演员梁朝
伟。但他比梁朝伟粗壮些,更像个男子汉。假梁朝伟的操作很熟练,眼睛一直瞅着
加油机上的计量表。
李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计量表,上面的几组数字像眨眼皮似的跳跃,时刻都在
告诉他加了多少油,他得付多少钱。也就从这一刻起,李正突然怀疑起加油站了。
李正总觉得,假梁朝伟给他加的油不够二十公升,但那时他的怀疑还只停留在潜意
识里,并没敦促他的怀疑意识往更深层次发展,或者支配他采取什么行动。
李正交完钱,打着火开车走了。几天后,李正的车又没油了。李正把车开到老
加油站,还是那个假梁朝伟给他加油。假梁朝伟像往常一样,拿起加油器就往油箱
口插。
“等等……”李正拎着一只半新不旧的塑料桶,从车里走下来,“别往油箱加,
往塑料桶装。”李正微笑着,把塑料桶递给假梁朝伟。假梁朝伟愣了一下,犹豫了。
“怎么?不给加?”李正微笑着问。
“不是,往哪儿加都一样,你把盖子拧开。”假梁朝伟站在那儿没动,他吩咐
李正自己动手。李正弯下腰,几下拧开盖子:“加吧,二十公升。”
李正手里拿着盖子,站在加油机旁边。
早晨的太阳爬上东面楼房顶,一缕金色阳光猛地罩住了李正。李正的眼睛在感
觉到温暖同时,有一刻不适应,他被金色的阳光刺了一下,赶紧闭上眼睛转过脑袋。
“好了,交钱去吧。”假梁朝伟关掉加油器,扔下一句话,披着满身阳光走了。
李正撩眼去看那只加满了汽油的塑料桶,一点都没感到意外。因为李正确实看见塑
料桶里淡黄色的汽油还差两寸才满。这是李正事前预料到的事,不然他就不用费这
事了。
这是李正家里装豆油的塑料桶,单位每年搞福利都分一桶豆油,连豆油带塑料
桶一起发给职工。李正的塑料桶上有标识,这是一只二十公升的塑料桶。李正相信,
厂家生产的塑料桶,肯定经过统一测量。塑料桶不会出错,那么出错的只能是加油
站。
“师傅,不够吧?”李正朝假梁朝伟背影喊,假梁朝伟正走在早晨的阳光里,
还有一段路才能走进屋里。“什么?什么不够?”假梁朝伟半转过身子,脑袋却完
全转了过来,漂亮的脸庞上嵌着一副深邃的眸子。“汽油,你给我加的汽油不够量!”
李正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塑料桶,皱着眉头说。“扯淡!加油机加的,能不够量?”
假梁朝伟转过身子往回走,他脸上布满了与朝阳不协调的阴云。
“这是二十公升的塑料桶,”李正把有“二十公升”字样的那面掉过来,对着
阳光里走回来的假梁朝伟,“你看看,这不是写着吗?二十公升。”假梁朝伟皱着
眉头,扫一眼塑料桶说:“我不管,反正我是按照加油机上的数字加油,你睁开眼
睛看看,上面还有你加油的记录呢。”有了两个月前液化气站短秤的经历,李正对
那些他觉得没道理的事情就不再感到惊讶。李正强硬地说:“你不管谁管?你们的
加油机不准!”假梁朝伟恼怒了,他不愿意大早晨就跟人赌气吵架,便转过身子想
走开。
李正扯住他衣袖,果决地说:“你别走!你得把塑料桶给我加够二十公升。不
然我投诉你!”假梁朝伟挣脱开李正的手,朝李正瞪眼睛。这时身后传来汽车喇叭
声,喇叭的声音里透着不耐烦和催促。他们身后又有三台车来加油,其中一台面包
车上面赫然印着“电视台采访专用车”字样。
“算你狠!”假梁朝伟狠狠剜了李正一眼。他知道加油站是怎么作鬼的,就害
怕把事情弄大,尤其害怕电视台这样的媒体给曝光。假梁朝伟不耐烦地拿下加油机
的灌注头,将塑料桶加满。李正的嘴角便绽开了一朵不易察觉的微笑,抬头看了眼
东方正冉冉升起的红日,开车走了。
那以后,李正每次加油都拎着塑料桶去。说也凑巧,大部分时间都会碰到假梁
朝伟当班。每次李正都会加满二十公升汽油,李正曾偷偷地看过加油机的显示屏,
加满二十公升塑料桶,显示屏上就会跳出二十二点五公升的字样。就是说,每给客
户加二十公升汽油,加油站就要净赚客户二点五公升。李正气愤难平,他决定想个
办法,把加油站的猫腻捅漏。
但李正一时还没想好主意。为了稳妥起见,有几次李正特意开车去县城北面的
新加油站加油。年轻漂亮的女加油员,还有他们的小礼品,都提不起李正兴趣。这
儿和老加油站一样,也差那么两寸,也不够二十公升的量。不过李正是抱着暗访的
心态来加油的,所以李正没跟女加油员计较,也没让人家给补足缺少的汽油。
老加油站为了整治李正,向主管部门打报告,说有些客户拿塑料桶加油容易引
起静电,静电会引起火花,而加油站是最怕火花的地方,请主管部门下个文件,为
了安全考虑,禁止用塑料桶加油。主管部门很尊重加油站的意见,一纸红头文件发
下来,规定不允许用塑料桶加油。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李正来到老加油站加油。可是当李正把塑料桶放在假梁朝
伟面前时,那小子嘴里哼着周杰伦的歌,像踩着电门似的闭着眼睛乱颤,就是不搭
理李正。他其实早看见李正了,他心里非常讨厌李正,但表面上又得罪不起他。有
了主管部门不许拿塑料桶加油的红头文件,他觉得可以作弄作弄李正。
“师傅,加二十公升汽油。”李正稍微用了些力,将塑料桶弄响。假梁朝伟没
睁开眼睛,仍然在那儿体会被电击的感觉。李正扒拉了他一下,说:“加油!”假
梁朝伟睁开了眼睛,鼻子和腮帮子上的肌肉挤了挤,堆出不屑的表情白李正一眼,
抬起手往旁边的水泥立柱上指。李正眼睛近视,不得不凑过去,往鼻梁上推了下眼
镜,便一字一行地读红头文件。
文件只有一页,几分钟就读完。李正没言语,拎起塑料桶,打开车门发动着车
子开走了。身后,传来假梁朝伟的哄笑。
李正直接去了一家铁匠铺,这是县城最大的铁匠铺。据说,铁匠铺的字号有三
百多年历史。李正说:“师傅,麻烦您给打一只铁桶,要二十公升的容量,能行吗?”
“咋的?信不过咱们三百年的老字号?”铁匠铺的老掌柜笑着问。
半小时,铁桶就打好了。李正将那只二十公升的塑料桶灌满豆油,再倒进新打
的铁桶。正正好好,一滴不多,一滴不少。
“咋样?还行吗?”老掌柜自豪地问。李正为刚才的怀疑感到抱歉,朝老掌柜
抱了抱拳。
李正轻轻地将铁桶放在假梁朝伟身边,在假梁朝伟越瞪越大的眼珠注视下,一
字一句地说:“加油!二十公升!”假梁朝伟不但眼珠越瞪越大,嘴巴也越咧越大
了。加油站的人几乎都围拢过来,他们简直不敢相信,李正会想出这个损招儿来对
付他们。李正微笑着站在加油机旁,耐心地欣赏着他们吃惊的表情。
这时,电视台的采访车开进加油站。原来李正返回加油站时,在吉普车里给电
视台值班室挂了电话。李正告诉电视台值班编辑,说有重大新闻线索,请他们十分
钟内赶到老加油站。电视台的车刚停稳,车门就拉开了。电视台那个以犀利和专门
报道反面典型出名的男主持人,手里拿着麦克第一个跳下了车。
李正热情地迎上去,说:“电话是我打的,我请你们来现场报道加油站克扣市
民、欺骗消费者的丑恶行为。”
“加油吧,把我二十公升的铁桶加满。”李正对愣在那里的假梁朝伟说。当然,
他们在电视镜头下是不会给李正加油的。有个岁数稍大一点、肚子挺出老远的男人
悄悄溜出人群往大门外走。电视台主持人认识他,他是加油站的站长。主持人叫住
了准备开溜的站长,提着话筒追上去就是一串连珠炮似的问话,站长脸上淌着汗,
努力回避着镜头。主持人穷追猛打,丝毫不放松问话。最后,站长在电视镜头下,
亲自给李正的铁桶加满汽油。
不用李正说什么,主持人就明白了。
站长狼狈极了,他为了减轻罪责,就把责任推给技术监督局。说是技术监督局
给矫正的加油机,然后由电脑自动操作。往下的事情,进展得便格外顺利。电视台
那个主持人和李正,还有那位脸上不停冒虚汗的站长一起去了技术监督局。正好那
位局长在办公室,他还有几天就到退休时间了。
电视台第二天就把这件事曝光了。一时全县哗然,县委书记和县长分别做了批
示,纪检委也插手了。很快事情就真相大白,加油站克扣、欺骗消费者的事情得到
证实。调查结果还表明,技术监督局和许多单位一起作弊欺骗消费者,在计量器具
上做手脚。那个局长,在他临退休前一天被戴上了手铐。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