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寒冷的冬天说来就来。
档案局工作的性质就是这样,虽然临近年关各单位都在总结工作,但真正总结
结束,是要等过了春节开完总结表彰大会才算数,因此各单位的档案还没整理装订
送来,档案局的工作依然清闲得很。
今年的雪可真大,雪花落在田野里,掩盖了黑色、肃杀的土地。雪花落在人脸
上,凉爽爽的,清新新的。
李正打算好了,要趁这个冬天把吉普车的牌照办下来。在省城工作的哥哥说,
他在省城交警部门有熟人,牌照好办,还能节省不少钱。李正昨天打去电话,告诉
哥哥他今天要去省城,托他在交警部门的熟人把牌照办了。因为李正刚买吉普车时,
在县交警大队办了个临时牌照,期限半年。临时牌照眼看就要到期了,在县城办理
牌照挺费事,这费用那费用加起来好几千块,赶上他买车的钱了,李正认为不值得。
李正给哥哥打完电话,就去了交警大队。李正说他的吉普车要送给省城的哥哥,哥
哥要在那儿办牌照。交警大队就给李正出了个手续。
李正起个大早,启动吉普车就出了县城。李正的吉普车像一只绿色甲壳虫,在
老爷岭的深山公路上爬行。没什么要紧事,李正打开录音机边听萨克斯曲,边悠闲
地开车。车两边的群山,被白雪厚厚地覆盖着,墨绿的松树迎风挺立在山崖上。
省城离县城四百二十公里,李正盘算好了,按照吉普车每小时六十公里的速度
计算,七个小时就能到达。李正是早晨六点钟出发的,那时天还没亮透呢,李正心
想中途吃点饭耽误个把小时,如果不出意外,下午两点钟就能到达省城。
就在李正开着吉普走出六十多公里时,他兜里的手机响了。李正把车靠在公路
边,掏出手机接电话。
“你出发了吗?”电话是哥哥打来的。
“走了六十公里。”李正说。
“还好,没走出多远。”哥哥在那边喘了口粗气,“李正,你别来了。我昨天
接到你的电话,就给交警部门的熟人打了电话。他说现在不成了,办牌照的价格全
省统一了,另外他现在调到办公室工作,不主管办牌照的事,他不能给你办了。”
李正懊恼地挂断电话,想自己咋这么倒霉呢,早知道会出现这样的结果,还不
如秋天就去省城办呢。李正的心情糟到极点,看来这笔钱还得花,想省是省不了了。
回到县城,李正把车直接开进了县交警大队院子。李正想既然省城办不了牌照,
就在县交警大队办吧。李正找到那个给他开手续的女交警,说:“我省城的哥哥买
了新车,不要我的破吉普了。我只好自己开着用,你们给我办个牌照吧。”
那个女交警二十多岁,长了一张娃娃脸,皮肤白皙、细嫩,弯弯的眉毛像春天
新抽出的柳叶。可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漂亮的女孩,嗓音却很粗,一张口吓了李正一
跳。娃娃脸不但嗓音粗,脾气也粗。她白禬了李正一眼,又继续翻弄手里的一沓表
格,头也没抬地说:“可以,但你得去省城的交警部门,往咱们县交警大队开个手
续,证明你不再在那儿办牌照。”
李正弄不明白,从裤兜里掏出昨天娃娃脸给开的手续,隔着柜台推到她眼皮底
下,说:“这是你昨天才给我办的手续,我今天不用了,你把它收回不就得了吗?”
娃娃脸显然嫌李正腻烦了,她站起身走到背后的卷柜前,拉开卷柜门把表格塞进去,
把脊背扔给李正。李正知道,自己这是在求人家办事,态度不能生硬,还要跟人家
说好话、软话,才能求动人家。他强迫自己把笑容堆上脸庞,耐心地等待娃娃脸忙
完手头的事。李正站在柜台外面,耐着性子等。
过了二十分钟,娃娃脸终于有时间抬起头。她发现李正还站在那儿,脸上堆着
的笑容早已僵硬,反倒更加难看。娃娃脸提高了声音说:“你还站在这儿干啥?不
是说了吗,你去省城开个手续……”李正温和地辩解说:“我压根就没去呀!这个
手续不是你昨天才开的吗?”李正轻轻敲了下面前那页纸。
李正这一敲惹祸了,娃娃脸哪容得别人在她面前敲桌子呢?一般情况都是她敲
打着桌子教训别人。娃娃脸拉下脸子,冷冷地说:“你咋这么鱲嗦!我叫你开你就
得开!”
李正努力维持了将近半个小时极不情愿的笑容,终于被瞬间迸发的愤怒撕碎了。
李正板着脸问:“为什么?”娃娃脸被李正问恼了,她把手里的表格往桌上一摔,
瞪圆了眼睛,大声说:“我没义务跟你解释为什么!你想办牌照,就照我的话办!”
李正觉得,再跟她争辩已经没必要了。他抓起柜台上的手续表,转身走了。
李正不是去省城再开什么手续,而是直接上三楼,敲开了交警大队长办公室的
门。此时李正的面色因为激动而红润,心脏因为气愤而怦怦乱跳。他咽口唾液,努
力地镇定了一下情绪,然后详细地把事情始末对大队长说了。
“就因为她这个要求,难道我还得花好几百块钱,专门跑一趟省城不成?”李
正想大队长既然坐着这把交椅,总该有些大队长的涵养,讲点道理吧。然而,李正
错了。面前这个麻秆一样的大队长比那个娃娃脸还牛×,他听完李正诉说,一丝不
悦的表情浮上脸颊:“你这人也是,我们是按照规定办事,你去开个手续不就完事
了吗!你这人,怎么这么肉头呢!”
李正没想到大队长会这么不讲道理,还侮辱他“肉头”,心里憋了半天的火气
一下冲上来。李正质问道:“你怎么这样说话呢?”
“我怎么说话?你让我怎么说话!”大队长语气更加咄咄逼人。李正不甘示弱,
也用同样的语气问:“为什么?凭什么?你们有什么依据?”李正一连甩出了三个
问题,就像甩出三个蕴藏浓烈火药味的手榴弹。“不为什么!不凭什么!我的话就
是依据!”大队长“啪”的一声,在他老板台上拍了一掌。李正认为话已经说到这
个份儿上,再跟他争论也没什么必要了。
李正走出交警大队大楼,外面飘起了雪花。大团大团的雪花,像苍天撒下的漫
天棉絮,轻盈潇洒地飞舞。吉普车蒙上一层洁白的雪被,李正仰脸朝向漫天飞撒下
来的雪花。几朵冰凉的雪花扑到脸上,瞬间就融化了,凉凉爽爽。李正让情绪平静
下来,拿出抹布擦掉前窗玻璃上的雪花。
李正仍然没回家,而是顶风冒雪驱车一百七十公里去了市里,他赶到市区时,
天已经晌午了。
李正找个干净的馄饨馆,要了碗紫菜馄饨,慢慢地用勺子往嘴里送馄饨。李正
边吃馄馄眼睛边看着窗外,雪花飞舞中不少行色匆匆的人缩着脖子,顶着雪花赶路。
李正吃完馄饨已是下午一点钟了,估计上班时间到了,就开车找到市交警支队。
李正直接敲开支队长的门,把事情经过详细叙述了一遍。
最后李正问支队长:“那个大队长说的是真的吗?难道他的话真能指导一个县
交警部门工作、并能代替国家法律法规吗?请您回答我!”支队长没那么大架子,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人虽然清瘦,但看起来干练、老成。支队长给李正倒杯茶
水,递过来和颜悦色地说:“同志,喝杯热茶,外面下大雪,天冷。”李正心里突
然涌上一股暖流,想如果县交警队大队长这样对待自己,自己也不至于顶风冒雪赶
一百多公里山路来求救呀!他赶紧欠起身子,双手接过茶杯。
“哎,这大雪风嚎的天,你跑这么远山路多危险呀。这点事,你给我们打个电
话,我们就会处理好。”支队长双目炯炯有神,清澈明亮。李正心里酸酸的,眼里
就有了层晶莹的东西在闪烁,他说我也是没办法呀,谁愿意大雪天走这么远的山路
来找您呢。
支队长给李正写了个条子,他要求县交警大队马上给李正的吉普车办好牌照。
写条子的时候,支队长气愤地说:“对不起你了,李正同志。这是我们的不对!我
们有些人手里有点权,就不知道怎么用。他们不想着怎么为老百姓服务,而是利用
权力勒索、刁难老百姓……”
李正小心翼翼收好条子,揣进上衣口袋。但李正还是觉得不放心,便试探着问
:“如果,如果他们知道我来市支队检举他们,找你告他们的状,他们不会更为难
我吧?”
支队长摇摇头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到了一块儿,他肯定地说:“不会的!”李
正为了百分之百把握,请求支队长说:“您能不能给那个大队长打个电话……”
“行啊。”支队长给大队长打了电话。在电话里支队长的语气就变得严肃了,
甚至透着严厉,透着责问,透着批评的意思。
下午四点钟,李正回到了县交警大队。雪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
道路上、屋檐上的积雪,都有半尺厚了。
大队长显然很生李正的气,但他不敢把情绪直接发泄到李正身上。大队长嘲讽
李正说:“行啊,到市支队告我们的状!”大队长让李正到一楼大厅,找那个给他
开手续的娃娃脸办理牌照。李正想,挨你一顿脸色,听你几句嘲讽不要紧,反正把
牌照办下来就得。以后小心点开车,别违章了,他们就是想找自己的小脚也奈何不
了自己。
李正又错了。娃娃脸倒没再在手续上刁难李正,却要他先去保险公司办完车辆
保险手续再来办理牌照。为了显示她这次有法可依,她还把县里的红头文件拿出来
给李正看。
李正看看手表,离下班还有一个半小时。李正想,保险公司有自己的同学,不
就是办个保险手续吗?让同学给盖个戳不就得了。同学果然还在班上,李正觉得在
老同学面前就不用再装孙子了,所以他不像跟交警大队那些人说话那样客气,而是
大咧咧地让同学给办保险手续。但李正又错了,保险公司和交警大队是有关系的—
—交警大队强行让车主参加保险,保险公司按照保险金额一定比例给交警大队分成。
而如果碰到李正这样的主儿,他们相互打个电话通了气,另一方就会想办法为难你、
挑你的毛病,反正就是不能让你轻轻松松过关。
在利益面前,从来就没有什么东西能攻破它。同学的友情,更显得那么苍白、
脆弱。
同学摆出公事公办的样子,跟李正打起了官腔。李正心里很反感,强压住讨厌
情绪问:“老同学,这个破吉普是我上下班用的,不搞出租,是非赢利性质的私家
车。再说这台车不值几个钱,不办保险不行吗?”同学面孔严肃,语态坚决地说:
“不行!”说着,他怕李正不相信,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这份文件李正
认得,和交警大队娃娃脸出示给他的一样。
李正看了一会儿,问:“这个文件,是咱们县自己出台的?”
“怎么?县里出台的就不好使?”同学问。
李正拖着疲惫的双腿,走下保险公司光洁、耀眼的米黄色大理石楼梯。他突然
感到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真想坐在这暖色融融的大理石上,好好地睡一觉。折
腾了一天,李正已经身心疲惫,现在一点儿都不想办什么狗屁牌照了,这时他最想
去的地方就是家,温馨宜人的家,可以痛哭、流泪的家!
但走出保险公司大门时,李正又改变了主意,他驾驶吉普回到单位。还没到下
班时间,李正跟同事打了招呼,就一头钻进档案室。李正有李正的优势,全县各部
门的档案都放在档案局保存。有些是暂时的,五年或者十年以后就销毁,而像国家
级的文件和相关的法规材料,一般都要求永久保存。李正打开微机,在屏幕上敲打
出“车辆保险规定”几个字,然后开始搜索。
第二天早晨,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皑皑白雪刺得李正眼睛生疼。李正早早来
到保险公司大门口,他在等同学上班。同学骑自行车来了,他看见了李正,还有他
那辆吉普车。锁好车子,他和李正来到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后,他看着李正说:
“钱准备好了?”
李正没说话,他已经懒得跟这样的人浪费唾沫。李正拿出几张纸,说:“你看
清楚了,这是国家发布的文件,上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私家车保险自愿。
你有眼睛,自己看吧。”
同学看完,说:“这是国家的规定,但县里有县里的规定。我们执行的是县里
规定!”
“什么?我问你,县大还是国大?是县领导国务院,还是国务院领导县?”那
个同学哑了一会儿,说:“你别跟我说这些,我只知道执行领导的决定!”
李正没再说什么,而是默默无言地盯着那个同学的眼睛看了三分钟,直到把那
个同学看得低下了头。
一个小时以后,李正的牌照就给办下来了。
后来听那些靠开三轮车挣点小钱养家糊口、又交不起保险费的下岗工人说,李
正是这个县第一个不交保险费就把牌照办下来的人,所以他们也跟着沾光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