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申虎生是个头脑冷静、精明能干的刑警,尽管尸检痕检证明高贵全是溺水死亡,
但他隐隐约约感觉到,高贵全之死,不会像人们说的那么简单,或者说,像市委授
意、报上说的是高贵全没有处理好家庭问题自杀那么回事。他从小在高贵全家里进
出,在虎山县公安局工作近十年了,工作上,酒席上,与高贵全接触都很频繁,他
对高贵全的为人、性格是了解的,他基本上可以说是一个庸庸碌碌、鼠目寸光、贪
婪成性的小官吏。申虎生一个高中同学,在城关镇当镇长,一次喝醉后说,他为了
得到“城防司令”的职位,求过高贵全。高贵全曾以儿子治病为名,向他借了五万
元!以此类推,高贵全聚敛钱财的手段既下作又凶狠!这样一个视钱如命的人,这
样一个贪赃枉法、弄权耍奸的人,却去自杀,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真相是什么呢?
申虎生想到传得沸沸扬扬的买官卖官丑闻,想到高贵全要到市建委任职的风传,是
不是像高峻说的,是王秀敏和她的情夫逼迫的呢?王秀敏后面又有什么人在活动呢?
突然,一个奇怪而又顺理成章的念头顽固地占据着他的脑子,他有些兴奋,又有些
后怕。他希望把念头驱散,但做不到!一个女人哀怨的身影像发出一股凶猛的射流,
冲走了那个念头,脑子里全是他们青春年少时的山盟海誓!他下定决心要查下去了!
申虎生决定到慧圆宾馆了解高贵全当晚的情况。
申虎生走进慧圆宾馆大堂经理办公室时,石娟正在精心描绘好看的眼睫毛。石
娟是申虎生同学的妹妹,三年前,申虎生向汤元勋推荐石娟到丝绸公司工作,正想
在公安机关多找几个朋友的汤元勋,答应得爽快,石娟的工作也安排得很好。“小
娟,我打听点事。”
“打听事?这段时间,我们宾馆规规矩矩做生意,打听什么?”
“这事你得替我保密。”
“你哪次来找我,不都是让我管好自己的嘴巴啊。”
“十二月六日,你们接待了市委考察组吧?他们是怎么考察的,县里哪些人参
加?”
石娟紧张了:“你问这事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看你汗水都吓出来了,肯定知道一些。小娟,平时我没有求你办过事吧?”
石娟关好门,央求道:“申哥,你走吧,汤元勋下了命令,任何人不得谈那天
的事。”
“为什么?接待领导,是你们的光荣啊!为领导服好务,以后办事方便啊!说
不定哪天领导发现你是个人才,还会提拔你们呢!”
“申哥,你老是笑话我们。我是那种巴结领导的人吗?”
“为什么不说?难道他们在这里聚赌,在这里嫖娼?”
石娟说:“实话告诉你吧,自从高书记自杀后,汤总就天天开会,天天问我们
接触了哪些人,别人问了什么,说了些什么,都得向他交代清清楚楚才行。你要我
说,不是想砸我的饭碗吗?”
“我不是说了吗,你和我的嘴巴都上了锁嘛?没关系的。”
“好。我告诉你。那天市里来的,我一个都不认识。我们县呢,有文书记呀,
柴县长呀什么的。他们报了到后,就到后面开会了。我知道就这些。”
“没有一点好听的故事?”
“哦,我想起来了。宾馆新来了一个姑娘,叫季小红,她负责签字发信封,有
个什么规划局的司机,说他的红包比头头的少得多,和季小红吵起来了。”
“这还有点故事性。信封装了多少钱啊?”
“听说有五千的,三千的,司机只发了五百。我们老板开始时还想教训那司机,
后来听说这司机的姨父是市里的刘副市长,就给司机补齐了五千。司机鬼得很,我
还没见过这样估吃霸赊的,不是活抢人么?汤老板骂季小红不懂事,打了她一耳光,
炒了她的鱿鱼。”
“老板打员工?这是违反劳动法的。小季就不吭声了?你们不为同胞姐妹打抱
不平?”
“你还猜对了。听说季小红不服气,还到后面暖春阁去找汤总要一个月的工钱
呢。花工杨师傅看到季小红在暖春阁外站了一会,不敢进去要,紧张得把走廊上的
花钵都碰碎了。汤总追出来要抓她,吓得她跑了。”
那个季小红看到了什么情形,吓得她要跑呢?汤元勋为什么会追出来呢?申虎
生觉得其中隐含着蹊跷。
“暖春阁?不是市考察组在那儿开会么?汤总怎么也在里面?”
“这我就不清楚了。申哥,我看到的,听到的,就这些了。”
“那个叫季小红的姑娘,住在哪里?”申虎生似乎捕捉到他解开心中疑团的钥
匙。
“她才来一个月,不太清楚。听人说她有个男朋友,在建委工作。”石娟有些
担心地说,“你别再问了,自从高书记出事后,我们汤总脾气不好得很,见到人就
骂,像是谁挖了他的祖坟似的。他要知道我说了这么多,我的饭碗就丢了,说不定,
你也保不住。”
“你这么怕汤元勋,今天不是也说了么?”
“我们汤总今天到省城去了,说是市领导打电话叫他去的,找什么项目,筹什
么资金。我看又去鬼混去了。”
“市领导叫他去?谁啊?”
“我不知道。这还是汤总的老婆赶到宾馆来吵架吵出来的。他老婆骂汤总,带
着公司的女人,到省城风流快活。汤总还和他老婆大吵大闹一通。”
申虎生继续套石娟说话:“小娟啊,汤元勋我很熟悉呀。他平时就是一个大肚
弥勒佛,为人很和善的。这几天怎么会无端发脾气呢。”
石娟果然中计:“哎呀,你不知道啊,汤总发起脾气来,凶得很呀。昨天下午,
把保安小豹子他们骂得狗血淋头,另两个保安,还被汤总一阵拳打脚踢,打得鼻青
脸肿的。”
“为什么呢?”
“听说小豹子他们到慧圆寺去找一个女人,又找错了。”
“找女人,谁呀?不会是小红姑娘吧?”
“我怎么知道。慧圆寺天天进出的女人成百上千的。”
申虎生见再也问不出什么新情况了,便离开了宾馆,随后,接到高峻的电话。
高峻带着哭腔,希望他马上赶到她家去。
申虎生推开高峻家的门,高贵全的夫人王秀敏和高峻两人气呼呼地各自坐在一
张沙发上赌着气。显然,她们刚刚有一阵激烈的争吵。
“王阿姨,没上班呀?”申虎生打着招呼,挨着王秀敏坐下。
“上班?把我气得老毛病都犯了,我还上什么班啊?小申啊,你是高峻搬来的
救兵吧?我告诉你,你的老婆是水丽风,不是高峻,你少管我们家的事!”王秀敏
怒气冲冲地说。
“王阿姨,你是长辈,怎么这么说呢,多难听。我和高峻从小在一起,亲如兄
妹,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申虎生尽量压住心头的火气。如果不是看在高峻的父
亲刚刚去世,不是看到高峻还在暗暗流泪,他会掉头就离开这个充满铜臭味的房间。
“难听的还在后头呢!哪天我在床上捉到你们,看我怎么跟你老丈人说!”王
秀敏有些变态,尽量找些粗鄙下流的语言来伤害她百般憎恶的高峻依靠的男人。
“王阿姨,你这样说不好。无论怎么讲,你也是高峻的长辈,你就一点影响也
不顾?”
“什么长辈啊!你都听到了,那天在现场,她硬说是我害死了老高!这种无凭
无据的事,这种大是大非的事,她都敢血口喷人,哪儿还认我是她后妈!”
高峻站起来,戳着王秀敏的鼻子说:“我无凭无据?我调查过了,爸爸出事那
晚上,你跑去和别人鬼混去!爸爸就为这事,才想不开的!”高峻说着,哭起来。
“哎呀,你这没良心的哟!我那天晚上怎么鬼混了?不就是找汤元勋他们打了
几圈麻将么。对了,你水叔叔也在场,你回去问问他呀!”
申虎生问:“我岳父大人也在场?他也打麻将?”
高峻没等王秀敏回答,抢着歇斯底里地发泄着不满:“什么水叔叔!我没有这
样的叔叔!”
王秀敏做出无可奈何的样子:“虎生,你看,你看,她连你老丈人——过去水
叔叔长、水叔叔短地巴结得那么亲热的水书记都不认了,眼里还有我这个后妈?!”
“你缠着我爸爸,赶走了我妈,我怎么会认你这样下贱女人!”
“好!我下贱!我不跟你这高贵的县太爷千金小姐一般见识。我又要去打麻将
了,你会不会跟踪我呀?你爸爸死了,我自由了!”说着出了门。
高峻见王秀敏离开了,情绪稳定下来,像前次见面一样,难以控制住对申虎生
的依恋。她走过来,申虎生身上像有一股巨大的吸引力,一下将她吞噬到他的怀里。
申虎生突然决绝地割断了他们之间的感情,与水海清的女儿水丽风结婚,高峻
痛不欲生,几乎发了疯。汹涌的感情潮水退去后,她对爱情、婚姻完全绝望了。父
亲曾托人给她介绍了几个男朋友,她都拒绝了。她一改过去贪图享受、玩世不恭、
清高自傲的脾气,把情感冷却、凝固在心灵深处,把对家庭生活的憧憬与追求禁锢
在累累伤痕里,在汤元勋的建筑公司勤奋工作,从一般职员,升任为项目经理。后
来,冰冷的心有所解冻,她偶尔也与男人交往,甚至还和一个疯狂追求她的男子见
过面,但用申虎生那把旧尺子去衡量身边的男人,没有一个达到那个标准。于是,
她仍属单身一族。
申虎生与水丽风结婚后,并不幸福。水丽风刁蛮任性、好逸恶劳,又极度自私
高傲,对申虎生很少有情感上的交流、生活上的体贴、工作上的理解,因此,他与
水丽风间,玩起了时髦的“走婚”家庭模式。如果不计后果,他真想离婚;如果申
虎生能挣脱出水海清权力遮蔽出的阴影,他真想与高峻建立永久的情人关系。他相
信,高峻一定不会计较“名正言顺”、“明媒正娶”的。
两人都无法抗拒情感的诱惑。他们紧紧抱在一起。
申虎生舔着高峻眼角咸渍渍的泪痕问:“峻,你和王阿姨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事啊?”
高峻咬着申虎生肌肉发达的胸膛,呻吟着:“我就需要你,什么也不想说。”
“说吧,我好给你参谋参谋,或者我能想法抑制她的横行霸道啊。”
“真的?”高峻来了情绪,突然又熄火了,“不行。王秀敏的情人,要钱有钱,
要权有权,你能使她名誉扫地?能使她人财两空?”
申虎生说:“你说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与高叔叔的不幸有关,办法就
不难想。”
“她趁我不在家,翻箱倒柜,拿走了我的存折!”
“她这么缺德?多少钱?”
高峻犹豫了一下:“近十万吧。是我存起来替弟弟治病的钱。”其实,那存折
上的金额不是六位数而是七位数。高峻恳求道:“虎生,帮我把那笔钱要回来吧。”
申虎生抚摸着高峻染成淡褐色的长发:“峻,你就不要瞒我了。把实情告诉我
……”
高峻突然问:“虎生,我知道你和丽风感情不好,你的婚姻是完完全全的死亡
坟墓!你愿不愿意和水丽风离婚?愿不愿意和我今生今世过一生?如果你愿意,我
就告诉你真相。”
申虎生有些愕然:“你怎么把我们之间的感情和高叔叔的不幸联系在一起?这
太不合情理,也太残酷了吧?”
高峻很失望:“这么说,你是再次和我逢场作戏了?”
申虎生觉得,高峻已不是过去那个善解人意的纯真少女了,她有严重的心理障
碍,显得十分乖戾,十分偏执,他难以和她沟通。
高峻有些心灰意冷,不说话,只默默流泪。
高峻令人心碎的样子,申虎生不忍看下去。但他也不愿意马上做出令她破涕为
笑、遂心随意的答复。这不是时候啊。他在心里这样告诫自己。什么时候能满足她
的愿望呢?他心里认定,高贵全之死真相大白、那些买官卖官的腐败分子被绳之以
法后吧。于是,他说:“峻,既然你不愿意说,我也不为难你。对王阿姨拿走你存
折的事,你马上到银行报失,她就无法提取了。”
高峻冒了句:“存折是爸爸以她的名字存的……”
“啊……”申虎生反应很快,从存折是以王秀敏名字存的,他脑子里一下联想
到许多问题。比如数额是不是高峻说的仅仅是十来万,比如这收入的合法性,比如
高贵全为什么在临死前将这存折交给女儿而不是王秀敏等等。他暂时不想追下去,
他担心高峻再次产生“对抗”情绪。他说:“那就没有办法了。”
高峻擦干眼泪,恳求道:“虎生,陪我到医院看看弟弟吧。他还不知道爸爸去
世了……”
在去医院的路上,申虎生再次要求:“峻,你把知道的情况说出来吧。你想查
清高叔叔的问题,要有依据啊。”
高峻犹豫了一下:“虎生,我给你下最后通牒:如果你愿意与水丽风离婚,我
就会把真相告诉尔!”
“你为什么一定要与我和丽风离婚扯在一起呢?”
“我需要找回失去的初恋,我需要你的爱,我需要得到你的保护!”
“保护?难道你遇到什么危险了?”
“以后你就会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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