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香木镇谷香园掌柜谷三绳一般是不在果子铺中出现的。谷香园是香木镇唯一的
点心作坊,除了作坊,还有三个铺子。一个铺子就在谷香园门口,叫谷香园一铺子。
一个铺子在香木镇西的官道十字路口,那儿有一个杂货大集,逢双日子必有集。谷
香园二铺子紧靠路口。最后一个铺子没在香木镇,开在了香木镇北松花江的鸟河码
头。这个铺子没叫谷香园三铺子,叫云香果子铺,但铺子的木头匾上有谷香园的梅
花篆字的印章。谷三绳的三个铺子让他三个闺女掌管着。其实这么说也不准确,应
该是谷三绳给他三个闺女的陪嫁。三个闺女出嫁的时候,铺子是由谷三绳出钱盖的,
谷三绳给她们每人一块桦木板做的牌匾,还每人给她们一本只有六十多页的线装书,
书名叫《谷焙朝廷面点一百零八歌括》,其实是谷氏祖传的做点心的秘方。这秘方
均是由诗歌构成,一百零八首,词句晦涩,但押韵工整。不是谷家人,便读不懂这
些诗歌。在这诗歌里,藏着各种点心的配料,烤制时间,甚至还有点心的膳食药理。
谷三绳已把这些歌括领会得烂熟,但他的三个闺女却没有吃透。谷三绳的夫人是香
木镇南大地主边孝坤的老闺女,谷三绳能有今天,也是靠了老边家。谷三绳是直隶
人,那年逃荒到了关东,落脚在边家大院,在边家大院的伙房里当厨。边老爷很喜
欢他,喜欢他做事有头有尾,却又不声不响,无论做多大的事也不讲价钱。边老爷
就把老闺女许给了他。老闺女长得很俊,谷三绳长得很丑,他又比边老爷的老闺女
大了十多岁,老闺女就说啥也不同意。谷三绳找着边家老闺女,半天才说一句,你
嫁给我,你是赚了。老闺女不哭了,问,为啥?谷三绳说,我有手艺。我的手艺不
是弄大勺,蒸馒头。我爷叫谷焙,在朝廷给老佛爷做过点心。我的手艺,天下没几
个。这话让边老爷听见了,老爷就细问谷三绳的来历,谷三绳就一一道来。后来边
老爷出钱,在香木镇给谷三绳买了地,盖了作坊,也算是给老闺女的陪嫁。谷三绳
没有让边老爷失望,他的谷香园几年的工夫就红火起来。江南江北的人都过来买他
的点心。谷家的手艺是要传承的,没有儿子,这谷家的手艺就要变了姓。谷三绳的
老婆让他娶个妾,谷三绳也是动了心了。还没等娶,边老爷就上门了,说,你要娶
妾,就等于打我老边家的嘴巴。你今儿个娶妾,明儿个我就一把火烧了你的铺子。
说完就走了。谷三绳就断了娶妾的念头。谷三绳只好把传承的希望落在三个闺女身
上,心想变姓就变姓吧,点心的味道不变就行,这也算是我对祖宗的最后的交代。
谷三绳对三个闺女也有要求,可以嫁人,但不能离开香木镇,也算变相招女婿。
三个闺女都很聪明,但做点心的悟性并不好。
大闺女叫谷春香。小时候跟在谷三绳的屁股后,帮着爹端盆子、端糖、往盆子
里打鸡蛋。谷三绳是一个节俭的人,他从来不扔东西。点心烤糊了他不扔,让全家
人吃。连烤锅上的点心渣子也划拉到碗里,家人不吃,他吃。谷春香就怕吃点心,
吃了就要吐。后来谷三绳招了几个伙计,谷春香才从作坊里出来。可能是小时候春
香吃点心吃伤了,她对做点心从心里往外厌恶。
春香结婚了,嫁给了香木镇丰裕米店掌柜郭铁来的儿子郭木墩儿。谷香园做点
心的面粉都用丰裕米店的。丰裕米店的面粉是郭铁来从哈尔滨马迭尔面厂拉来的。
马迭尔面厂是俄国人开的厂子,用洋机器磨面,当年的哈尔滨人都知道马迭尔洋面
粉。马迭尔洋面粉不随便供应,它只给哈尔滨的大馆子。马迭尔洋面粉厂的中国管
家郭宝财是郭铁来的二叔,郭铁来拉马迭尔洋面粉就不费劲。郭木墩儿是一个老实
厚道的小伙子,没有他父亲精明,娶了春香,其实就成了谷家的入赘女婿。谷香园
一铺子就在谷香园作坊的前边,一天三顿饭,春香要在娘家吃。郭木墩儿也就成了
谷家的人。一铺子招了俩伙计,一男一女,是对夫妻。春香只教给男的如何上炉、
如何起锅,教给女的如何和面,往点心模子里倒点心糊儿,其他的一概不让他们知
道。对这对夫妻管理很严,除了做这些事情,不许他们看点心的配料。郭木墩儿每
天要坐在点心铺里,叼着烟袋,盯着他们。春香很少到作坊里来,她整天在谷家大
院忙家务。
谷三绳的点心作坊不大,但销路不近。他做出的点心大都送到哈尔滨。哈尔滨
有三家大馆子要他的点心。还有哈尔滨寿礼洋行出售他的点心。谷三绳的点心一概
不送货,要货就自己上门来取。三个铺子经营得好坏,谷三绳一概不管。点心做得
出了差错来找他讨教,他也会瞪着眼睛说,“歌括”里有,回去自个儿悟去。虽然
谷三绳和大闺女的一铺子挨得很近,大闺女除了一家人吃他的饭以外,别的光儿也
沾不上。其实这饭也不白吃,一铺子的生意比二铺子和三铺子都好,她不用操心,
却把爹娘要干的家务给干了。谷家没丫鬟。
谷三绳的二闺女佩香不太着调。她喜欢打麻将。她经营的二铺子最冷清,好在
她找了个好女婿。女婿叫廖大金,他有三个姐,都嫁给了有钱人家。父亲廖发和在
哈尔滨开金店,很有钱。廖发和人生有三大爱好,在江边的许麻子戏园子听戏,在
桃花巷逛窑子,晚上吃点心。廖发和吃点心吃得很猛,早晨他喝一碗粥,中午他吃
一碗汤面,晚上他要吃一斤点心。廖发和吃点心不吃二手货,他让廖大金开着俄产
的伏尔加轿车到香木镇给他拉新出锅的点心。廖大金每三天就要去一趟香木镇,他
在谷香园认识了谷三绳的二闺女谷佩香。谷佩香是谷家三个闺女当中最漂亮的一个,
也是父母最疼爱的一个。谷佩香鼓鼻子鼓脸儿,身段细长,却该凸的凸该凹的凹。
谷佩香的眉眼有水气,下雨阴天看着都亮堂。谷佩香的声音也好,不尖细不绵软,
脆生。长得又矮又瘦的廖大金一眼就看上了谷佩香。他知道怎样能把谷佩香娶到手,
就在谷掌柜的身上下力量。有一回廖大金把一枚金槽子糕拍到谷三绳的面前说,我
让金匠照着你的槽子糕铸出来的,十二钱重,拿去,算我买你点心的提前预付。谷
三绳拨了半天算盘,说,少爷,按这个价码,你得到我这儿取六年的点心。这怎么
行?
廖大金说,这得看我爹了。我爹在哈尔滨开金店,他还能在乎这么点小钱儿?
啥时候我爹吃腻了,我就不来取点心了,多出的钱你也不用退了。
后来,廖大金向谷三绳说他想娶他的二闺女。谷三绳连犹豫都没犹豫,说,嫁
给你们老廖家,那不是享福去了。
廖大金说,我得把佩香带走。在哈尔滨那么大的地方,你二闺女才能有见识,
才能出息。
廖大金说这话,谷三绳摇头了,那不行。我跟我三个闺女说过,你们嫁到哪儿
都不能超过十里地界儿,因为我没儿子,得靠你们养老。还有,我也不能离开香木
镇。
廖大金说,那行,那我过来。不过,这金糟子糕我爹不能给您。
谷三绳也不介意,在香木镇西给老二买了铺子。谷佩香为了不惹父亲生气,才
勉强支撑着铺子,因为他们不缺钱。廖大金也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他父亲有钱,
却不向他父亲伸手要。他倒药材。每年他要去一次朝鲜。去朝鲜的时候拉的是整车
的双城堡的精白糖,回来时整车地往回拉高丽参,卖给哈尔滨、长春、奉天的大药
堂。这些事情他一个多月就能干完,然后开着伏尔加车,伏尔加车后备箱里塞满了
钱,回香木镇歇息。他在香木镇歇息的时间有十个月。这十个月他也从来不进点心
铺,陪着佩香打牌。佩香打牌玩的都是小钱,佩香一输钱就不高兴,但廖大金却非
常高兴。他从兜里啪啪地往出甩钱,还说,输,使劲儿输。
二铺子能正常地经营,这里也藏着一些猫腻儿。二铺子没有真正的作坊,铺子
上的点心都是鸟河的老妹子谷云香送来的。这也成全了云香果子铺。云香果子铺每
天的果子有一多半都送到二铺子来。为了不让谷三绳知道,云香果子铺送货都在半
夜。
谷三绳的老闺女谷云香在谷家闺女里是最受累的一个。谷云香长得细长,面皮
儿黑,长得也丑。她嫁给了江边的老曹家。老曹家不算穷也不算富,虽然老曹家也
是松花江南有名的地主,可这里的地薄,草甸子占了一半。此地的农人也少,大都
是打鱼的。老曹家有近千垧地,也是徒有虚名。老曹家孩子多,曹老爷娶了三房太
太,生了十五个儿子。谷云香嫁给的是十二儿子曹顺开。曹顺开排行十二。曹顺开
长得也算周正,白面皮儿,骨架也不瘦小,走在路上看不出有什么毛病。谷云香是
媒人提媒才嫁给曹顺开的。曹老爷认识谷三绳。原来曹老爷跟边老爷是朋友,曹老
爷常到边老爷那儿下棋。那时候谷三绳还是大厨。谷三绳知道曹老爷有地几千垧,
能娶三儿也是三儿的福分。曹老爷给谷三绳的定亲礼也让谷三绳感到很舒坦。曹老
爷知道谷三绳得意什么,是三挂大车的马迭尔精白粉。他怎么整到的马迭尔精白粉,
直到闺女出嫁以后,谷三绳也没搞清楚。谷三绳看着整车的面粉,动了心,就破了
他立下的规矩,云香嫁到了三十多里的鸟河码头。谁知三年前云香回香木镇,告诉
爹妈不幸的消息,曹顺开浑身没劲儿,干不了重活儿,一使点力气就浑身冒汗,连
头顶脚心都有汗。谷云香就把曹顺开领到江北名医毛十六先生那儿看病。毛十六给
曹顺开号完脉,说道,虚胎症。没生下来的时候就没劲儿,生下来以后就更没劲儿。
谷云香说,能治吗?
毛十六先生不悦,到我这儿来看病有不能治的吗?
谷云香说,治吧。
毛十六先生说,咋治,天天喝汤药,直到把浑身的劲儿都喝出来就治好了。
曹顺开问,得多少天?
毛十六先生说,少则三年,多则十五年。
……
云香果子铺天天有点心的香味儿从铺子里漫出,也掺杂着汤药味儿。
曹顺开浑身没劲儿,家里家外的事儿就得由谷云香来料理。谷云香为了省钱,
只雇了一个帮工,这个帮工又是一个瘸子。雇一个好人一年要给一百二十两银子,
给这个瘸子的工钱是一年四十两银子。这个瘸子叫曹士德,是曹顺开的叔伯侄儿。
瘸子很能干,好人也比不上他的勤快。
云香果子铺虽然经营艰难,但每年的经营收入也不比一铺子少多少。
平时谷三绳很少到这三个铺子里去。听了云香的讲述,就有些担忧。按照往年
的惯例,到年底的最后一天,他必要把这三个铺子都走一遍,听三个姑娘给他唱账。
唱完账他要随便抓起一颗点心在嘴里不断地嚼着,好吃他就咽下去,不好吃就吐了。
在吐的时候还要骂道,你们这些不争气的笨货,这是人吃的吗。
现在到了年底,谷三绳就开始逐个铺子地走。
一铺子在谷三绳的眼皮底下,不必过问,他也知道一铺子里的点心口味不错。
他只让春香唱了一会儿账。唱完账,谷三绳说,比去年多出一百多锅点心,这也不
是好事。好点心一定要缺货。三百六十天,要有二十多天缺货,这才是店铺的奥秘。
老大,你就是太傻。
郭木墩儿插嘴,马迭尔面粉积货太多,不用这面粉就褪了色。
谷三绳说,你也是笨。马迭尔面粉还怕积压吗?送到你爹的米店卖出去再跟他
换新的。
郭木墩儿笑了,我爹要跟我算账,把面粉退给他,他只给七折。
谷三绳不说话了。
谷三绳又到二铺子。二铺子里坐堂的是一个新来的三十多岁的女人。她不认识
谷三绳,谷三绳进铺子她以为是买点心来了,就说,今儿个不是集日,有大份儿,
要多少有多少。
谷三绳说,给我拿一块八裂酥。
女人说,我这铺子只整斤地卖,不整块地卖。
谷三绳说,废话少说,我是佩香的爹。说着他就进了铺子里,每块点心都咬了
一口,然后用纸包起来。他又问,佩香呢?
女人说,打牌呢。
谷三绳又进了后院。见作坊早就没了烟火,他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他坐
在作坊的一条板凳上,对那个女人说,把佩香给我叫来。
一会儿佩香和廖大金一块儿来了。
谷三绳问,作坊咋没了烟火?你这点心哪儿来的?是春香那儿的还是云香那儿
的?
佩香半天才说,是……是我们自己做的。
谷三绳问,作坊呢?
佩香说,在后屯。咱这铺子里的作坊太小,就换地方了。
谷三绳说,别跟我瞎说了。你小时候就撒谎,我是你爹我还不知道?
廖大金说,爹,您别生气。我知道怎么才能让您高兴。我想再选个好地界儿,
盖个像样的铺子,把谷香园的果子铺开得更红火。这儿不行,好铺子怎么能在集市
上开?这地方只能开小铺子。谷家点心怎么能和杂货相比?再说做杂货交易的都是
些什么人?下人。下人吃的东西能是好东西吗?咱的点心是朝廷的点心,要让这点
心透出贵族气来。我们不跟大姐争地盘儿,将来我们在镇衙门门口盖个大铺子,把
这木匾换成铜匾,字是烫金的。我去京城让隐居在京城四合院的贝勒爷题写匾名。
铺子盖成了,请六到十个伙计,对,咱不叫伙计,叫朝廷厨工。每人都穿着朝廷御
膳房的服装,出锅的点心要唱着叫卖……
谷三绳乐了,用手指点着廖大金,你这小子鬼精,我说你怎么不上心在这儿经
营。
谷三绳乐颠儿地走了。
谷三绳走后,廖大金对佩香说,你说我这老丈人咋看咋缺心眼儿呢?一个破点
心铺子让他这么上心。你们老谷家这铺子加在一块儿,顶不上我这一车高丽参值钱。
谷佩香就拽着廖大金,走,玩牌去,别搭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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