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谷三绳到了鸟河码头,天已经暗下来了。他想在老闺女这儿住一个晚上。老闺
女嫁到鸟河来,他只来过一趟,算起来也有三四年没来了。云香是个懂事的孩子。
每次她回到娘家,脸上总有笑容。姑爷有病,谷三绳一直不知道。但云香结婚快六
年了,却没有孩子,也让谷三绳感到很蹊跷。他觉得有些对不住老闺女,老闺女从
小就懂事,不应该嫁到江边上去。谷三绳在老闺女这儿住一晚上,也是想仔细打听
打听老闺女的日子过得咋样。云香不知道父亲这么晚才来,她也毫无准备。按说父
亲每年年底都应该到铺子来一趟,香木镇到鸟河的路不太好走,加上父亲对她经营
的果子铺也很放心,就一年一年地空下来了。见到父亲,云香没有感到惊讶,她从
作坊里走出来,用围裙擦着手,只淡淡地说,爹,您来了。
谷三绳看着云香,云香的脸上很疲惫,也瘦了。这让谷三绳又多了些怜爱,说,
你是掌柜,你咋还去作坊?每天把料配完了,就让伙计干吧。顺开呢?
云香说,顺开这几天身子不太舒服,铺子的事儿我替他料理。
云香把父亲领到了作坊后的宅院,进了院,他就闻到了刺鼻的中药味。进了屋
子,见曹顺开披着衣服,满头是汗。他的面前放着一只很大的药碗,不远处的火盆
上还煎着药。曹顺开想站起来跟岳父打个招呼,站了一半,又坐下了。
谷三绳说,不能总在家煎药吃。没到哈尔滨看看?
曹顺开说,是毛先生给开的药。他过去就在哈尔滨开诊楼。
谷三绳问,啥病?
曹顺开要说,云香抢先说,是害的伤寒。天气转暖,自然就好了。
谷三绳又进了东屋。东屋是空房,常年不住人。谷三绳说,把这炕给我烧热了,
我想在你这儿住几天,帮你打理打理作坊的事儿。
云香说,别在这屋住了。炕烧热了也潮。到西厢房。西厢房是伙计曹士德住的,
筒子炕,作坊里的烟灶通这炕。炕总热着。士德是顺开的叔伯侄儿,家离这儿也不
远。晚上他回家去住。
谷三绳说,那我就到那儿住。
云香说,爹还没吃饭,我给你做饭。
谷三绳说,家里除了这作坊里的伙计,就没别人了?顺开有病,得雇两个丫鬟。
一个伺候顺开,一个帮你料理家务。
曹顺开苦笑道,云香不让。
谷三绳一路上也很疲惫了,就想到西厢房躺一会儿。云香就换了围裙,给父亲
做饭。云香冲作坊的后窗户喊道,士德,这锅八裂酥出炉就停火吧,我爹来了。
谷三绳到了西厢房,屋子里泛着热。他坐到炕上,炕也热。他就躺在炕上歇着,
歇着就困了。刚要闭眼睛,一个跛腿小伙子就进来了。谷三绳打量着他,觉得他就
该是作坊的伙计曹士德。曹士德也知道这是掌柜的父亲,就哈腰说,谷老爷,您来
了。
谷三绳睁开眼睛,你是士德吧?
曹士德说,我是。老爷一路颠簸,好好歇歇。有啥事儿,我伺候您。我该叫您
爷。
谷三绳笑了,这孩子嘴真甜。都是家里人,你也坐下歇着吧。
曹士德就坐在炕上,说,每天天黑收工,今儿个收得早,我先伺候您,等您歇
下了我再回屯子。
谷三绳说,不用你伺候,我倒是想和你唠唠嗑儿。
曹士德说,我陪老爷。
谷三绳问,作坊天天都起火吗?
曹士德苦笑道,隔一天一起火。鸟河码头来往的人倒不少,大都是鱼贩子。到
这铺子里买点心的人不多。南北二屯就几个有名的老爷隔三差五到铺子里买点心。
村人买得少。
谷三绳又问,隔一天一起火也算不少了。你这作坊应该是四个点心炉,每天也
得用四袋面。隔一天一起火,生意也不错。
曹士德说,我婶在停火的时候过江北,给江北的许记点心铺和奉和酒楼送两炉
点心。一炉八裂酥,一炉槽子糕。这是常客。剩下的……
谷三绳问,剩下的往哪儿销?
曹士德说,我和我二哥曹士来半夜赶大车往香木镇送。给我婶的二姐。老爷这
你应该知道。
曹士德还要说下去,就听见云香在院子里喊他,士德,今儿你没事儿了,就快
回去吧。
曹士德捂了一下嘴,老爷您别怪,我这嘴不好,知道啥就说啥,兜不住。说完
就下炕走了。
……
谷三绳睡了一觉,天就全黑了下来。这时云香叫父亲去正房吃饭。
晚饭云香只做了两个菜。鸟河有鱼,云香就给父亲做鱼。一碗炖马哈鱼,一盘
炸白漂子鱼,还炸了一碗鱼子酱。谷三绳也有些饿了,他盘腿坐在炕上,却不见了
曹顺开。就问,顺开呢?让他过来一块儿吃。
云香说,他吃药,忌荤,不能吃肉,不能吃鱼,不能吃蛋。毛十六先生的药吃
了犯困,顺开睡了,得半夜能起来。顺开一天只吃两顿饭,早晨一顿,半夜一顿。
谷三绳盯着桌子上的鱼,就长叹了一口气。
云香又拿来酒。谷三绳说,别倒了,我不喝。
云香陪着父亲吃饭,见父亲吃得也很没滋味。云香就说,爹,你多吃点,这马
哈鱼是刚从江上打上来的。
谷三绳吃了一口,说,好吃。却又不动筷子了。云香看出了父亲到她这儿来心
情不愉快,她更知道父亲不愉快的原因,就说,爹,你别替我犯愁,我这儿挺好的。
每年的收入也有几百两银子,够用,还有节余。
谷三绳把筷子撂下,说道,老闺女,爹也是见多识广的人。现在爹心里很难受,
难受的是不该把你嫁给曹顺开。我来的时候一打眼就看出来,顺开得的不是一般的
病,他得的是痨症。这种病死又死不了,活又活不起,你这果子铺全年的收入,也
许只够他喝药的钱。我给你算了一笔账,仅靠江北一家果子铺和一家酒楼买你的点
心,你连点火的钱都不够。这几年你靠的是你二姐的铺子,你二姐要是不要你的货,
你这铺子也就黄了。
云香说,是士德刚才跟你说的吗?
谷三绳说,我今儿个头午就在你二姐那儿。她的铺子里的点心是满的,后边的
作坊早就不起火了。人家不靠果子铺赚钱,廖大金是个能人,他靠倒腾糖和高丽参
就把大钱赚了……你这么下去可不行。
云香说,慢慢就会好的。爹,你不用担心。
谷三绳说,慢慢地也不会好到哪儿去,听爹的话。我倒有一个主意。我想把你
二姐的铺子给你,你到二铺子,能让作坊天天有烟火,大集上能飘着咱们谷家的点
心香味儿。你二姐夫虽然能挣大钱,可小钱他也不会扔。他想在县衙的对面买地,
盖个排场的果子铺。县衙对面离你大姐的铺子也有三里地,生意上也不会相撞。你
二姐夫盖这铺子,我再补贴他点银两,二铺子给你,也就顺其自然了。二铺子要架
四个炉,把你大姐的几个大主顾让给你一两个,这二铺子就能红火起来。二铺子可
以叫三铺子。
云香说,也行。把顺开也带上。江边的地气潮,也养不好病。香木镇在高处,
风水也好。顺开的病也能快点好。
谷三绳摇摇头,说,不,他不能去。让他回曹家屯。在他们家养病。生意场也
是吉利场,一个病秧子在我的果子铺呆着也生晦气。老曹家也是大户,地在江南也
不少。顺开回家养病,咱们也不是撒手不管。他吃药的钱咱们还出。
云香说,这么做行吗?这是我做女人的没尽妇道。
谷三绳说,给我倒一碗酒。就这么办了。
第二天一大早,谷三绳就从鸟河码头回到了香木镇。这两天他心有些不顺。春
香在眼皮底下生意做得不错,也是靠了他谷三绳的帮扶。佩香的二铺子等于是没做,
靠云香支撑门面。如此下去,谷香园会慢慢地败落。廖大金开始就瞧不起果子铺,
他到香木镇来是为佩香来的。他说的话十句有八句不准。他有些怀疑廖大金会不会
在香木镇建个大的作坊。从鸟河码头回来,他一头扎到炕上,睡了半天的觉,睁开
眼睛的时候已经傍黑了。他对老婆说,到镇上居香铺子买三条咸黄瓜,再买一坛子
赵家烧酒。一会儿把郭木墩儿和廖大金给我叫来,我要和他们喝酒。
老婆说,一年半载的也不和这几个姑爷吃饭,到老丈人家来了,哪能就买三条
黄瓜?镇上刘傻子酒馆通宵地开,不上那儿去也得到那儿订几个菜。我一会儿打发
春香去订菜,刘傻子酒馆的黄鱼炖宽粉、红烧鹿肉你最愿意吃。再订一个虾仁炒玉
瓜,糖拌五彩果,这才像个样儿。主食焖二米饭……
谷三绳摆摆手,别订,按我说的办。主食就是点心。一盘八裂酥,一盘槽子糕,
一盘萨琪玛。如果咽不下去,就到后院老朱家豆腐坊打一桶豆浆。
老婆不敢顶嘴,就去办了。老婆也知道谷三绳让两个姑爷来是有大事商量,吃
喝这么简单,也一定有个说法。
谷三绳的老婆打发春香去西出口叫廖大金。郭木墩儿就在前院,打个招呼就过
来。郭木墩儿见岳丈的脸色不好,知道岳丈并不是请他和连襟吃饭,说不准要有什
么大事儿找他们连襟撒气。他规矩地坐在谷三绳的堂屋里,掏出烟袋来,一口一口
地抽,也不说话。郭木墩儿心里有些发紧,马迭尔洋面粉在哈尔滨出厂价是十二块
大洋,到了父亲的丰裕米店就变成了十六块大洋。每年要挣岳丈谷三绳两千多个大
洋,是有点说不过去。也许岳丈知道了马迭尔面粉出厂的价格,如果细算账的话…
…郭木墩儿一边抽烟一边看岳丈谷三绳的脸色,但谷三绳的脸色很平静。
谷三绳的夫人把三条咸黄瓜,一坛酒,三盘点心,一桶豆浆端了上来,这就更
让郭木墩儿感到莫名其妙。
春香气喘着回来了,说,二妹夫正在和哈尔滨镖局的黄大蝎子打牌。黄大蝎子
不让他下桌。
谷三绳说,那就只好我去请了。
郭木墩儿拦住岳丈,说,爹,我去招呼他。
过了有两袋烟的工夫,郭木墩儿和廖大金进了屋。
谷三绳说,大金,你也没把我这岳丈放在眼里。我请你喝酒你还给我摆臭架子。
你有什么了不得的?
廖大金赔着笑脸说,爹您别生气。我也是没办法,黄大蝎子是惹不起的人。我
爹在哈尔滨开金店,这些年平安无事,还不是靠了黄大蝎子。这小子他妈的才比我
大六岁,我还得一口一声叫他黄叔。黄大蝎子到土塔山收烟土,路过我这儿,在我
这儿歇歇脚儿,我能不好好地待人家吗。为了到您老人家这儿吃饭,我提前下了牌
局。他赢了我一百多个大洋,我还得送他五十个大洋。叫得罪……
谷三绳还要说什么,老婆给他使了个眼色,他就不说了。
谷三绳的夫人说,你们的老丈人知道你们平时鱼啊肉啊的不少吃,把你们叫到
家里来,想让你们和他一块儿尝尝这咸黄瓜……
谷三绳打断夫人的话,说,你岳母说的不对。我让你们来吃咸黄瓜,吃点心,
喝豆浆,是看看你们的胃口。咱老谷家的点心你们是不是吃腻了。没吃腻就多吃点,
吃腻了,往后就别吃了。
郭木墩儿抓起一块萨琪玛说,咱老谷家的点心我是吃不够。八裂酥能吃得满口
香,油大,却不腻。槽子糕绵软,咽的时候也顺溜。尤其这萨琪玛,这是正宗的满
族点心。我爹逢年过节向哈尔滨的米厂面厂送礼,总要送这萨琪玛。说完,几口他
就把一块萨琪玛吃了。
廖大金抓起一块八裂酥,掰了一小块儿放在嘴里,咂咂嘴,说,咱岳父家的点
心还能吃腻吗。我喜欢吃。可我小时候吃糖吃多了,嘴里的虫子牙多,甜的不能多
吃。中国点心和俄国点心有区别,中国的点心油大,糖放得多,应该是平民食品。
俄国的全麦列巴是用白桦木炭烤的,不加糖,也能嚼出甜味儿来。还有俄国的娜达
莎麦卷,只在表皮儿涂一层砂糖,微甜。彼得堡的玛丽蛋糕也很少放糖,涂的是奶
油,吃起来养胃……爹您别生气,谷香园的点心也得出新。咱们就这么五六样儿点
心模具也太老套。
谷三绳有些气愤,说,你知道这些模具是从哪儿出来的吗?是从朝廷的御膳房
里出来的。咱们是中国人,也不是杂种,咱们不稀罕列巴,也不稀罕什么丽蛋糕。
谷三绳夫人怕谷三绳和廖大金急眼,眼见得谷三绳手里端着的酒碗在抖,就说,
豆浆快凉了,你们一人喝一碗。
谷三绳没有喝豆浆,把半碗酒喝了。
谷三绳喝完酒,不说话,看着两个姑爷如何吃得下咸黄瓜和点心。
郭木墩儿吃了三块萨琪玛,两块八裂酥,又吃了三块槽子糕,喝了一碗豆浆,
又喝了一碗酒。
谷三绳看着郭木墩儿,心里很高兴,说,木墩儿,今儿个我也把你看透了。你
就是在谷香园果子铺里熬一辈子你也不会腻。我眼力不错,当初我就看好了你这个
憨厚劲儿。正因为你这个憨厚劲儿,有许多事儿我都没找你的麻烦。你爹在马迭尔
面粉上做了很多手脚,这不怪你。你爹是商人,如果他不赚我的钱,那他也就不是
一个好商人。今天我原本是要到你爹那儿说道说道,你能吃这么多点心,看在你的
面儿上,我什么也不说了。明天做一锅好点的萨琪玛给你爹送去。你给他捎个话儿,
往后谷香园在丰裕米店买马迭尔面粉,每袋再多给他半块大洋。
廖大金没有再吃点心。他把一根咸黄瓜吃了,喝了两碗豆浆,酒只喝了一口。
谷三绳说,大金,你能从哈尔滨到香木镇来落脚,也看出了你对我闺女佩香的
实心实意。这些年你待佩香很好,我很满意。我也看出来了,你不光是吃不了点心,
你就是看了谷家的点心也不顺眼。你岳父我不难为你。十天之内我要收回二铺子,
你们找地方安个家,香木镇卖宅院的不少,相中哪个宅院你们就买哪个宅院,钱不
够我给你们添。往后你们愿意干啥就干啥。你廖大金不是我的入赘女婿,我也不能
干涉你。二铺子是当初我花了一万多块大洋盖的,这个地界儿好,也只能做果子铺,
干不了别的。现在我把它收回来,但我不能白收,因为这铺子是我给佩香的陪嫁。
我返回给你一万块大洋。二铺子不能闲着,云香在鸟河码头够苦的了,我让她回来
管这个铺子……
郭木墩儿看着廖大金,放下了酒碗。他以为廖大金会跟岳父急眼,谁知廖大金
很平静地又喝了一口豆浆,说道,爹,这辈子你看我也没看错,你跟我爹说过,大
金这孩子精明。我廖大金就是精明。我为啥精明?我会做生意。我为啥会做生意?
是因为我吐个唾沫就是一个钉儿。前天我跟您老说过,我要在香木镇最好的位置盖
一个大的作坊,专门做点心。现在我就给您交个底,明年立夏,我这个作坊就能盖
成。谷香园的匾我得要,但我不能叫它二铺子。我的点心铺,全名叫关东第一点心。
谷三绳把酒喝光了,抹着嘴巴笑了,大金,你就吹吧。
这时廖大金有些生气了,爹,你咋这么说我?我啥时候吹过?
谷三绳要栽歪到炕上,就摆摆手,都回去吧,都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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