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郭木墩儿回到作坊,见春香正在吃饭。春香当着父亲的面儿,总要拿一块点心
往嘴里送,好让父亲看见她吃点心是吃不腻的。其实春香厌倦点心到了恶心的程度。
春香喜欢吃高粱米饭,她是不做高粱米饭的,她总让店里的伙计上后院的粗粮馆子
给她盛一大碗刚焖好的高粱米饭。她要往高粱米饭里放猪油、葱花、芝麻和酱油,
吃的时候并佐以酱缸的红咸菜。这东西她总是吃不腻。郭木墩儿回到作坊,她以为
是父亲来了,就将饭藏在了一个盆里,见是郭木墩儿,才重又拿出来。郭木墩儿闻
到了高粱米饭的香味,就问,有我的吗?
春香就又从一个橱子里拿出一碗来。两口子边吃边咂着嘴,香得直冒汗。春香
问,我爹找你们俩干啥?
郭木墩儿一笑,还不是老一套。让我们死心塌地地做点心。老爷子要保住他的
谷香园,他总怕谷香园在香木镇开黄了。
春香说,黄也是早晚的事儿。粮油涨价,香木镇的穷人多,能守住摊子就不错
了。去年咱们刨去成本才挣了一千块大洋,后院粗粮馆子还挣两千块大洋呢。
郭木墩儿说,左手不赚右手赚。
春香就瞪他一眼,让他小声说话。
郭木墩儿说的左手不赚右手赚,只有他们两口子知道。郭木墩儿的父亲并不是
一个小气的掌柜,儿子和儿媳从中做手脚,他也认了。郭木墩儿两口子每年虽然在
点心铺子才挣一千块大洋,但在谷三绳那里却扣下了四千块大洋。一铺子虽然在谷
三绳的眼皮底下,却也挡不住郭木墩儿两口子十天半个月的往丰裕米店跑。丰裕米
店掌柜郭铁来几辈人都开米店,他的经商格言是天下太平米店囤子高,兵荒马乱米
店价格高。无论什么时候,米店都是平安生意,无风险。米是蝇头小利,囤起来是
大块金银。郭铁来并没有看好亲家的谷香园,他看好的是谷三绳的大闺女谷春香。
当年郭木墩儿和谷春香相亲,郭铁来拿出一本烂账让谷春香看。那本烂账上写着理
不出头绪的往来账,那本烂账,郭铁来当然心里头早就理顺了。谷春香会打算盘,
她用的是双手打双珠,不出一袋烟的工夫,这烂账就算出了头绪。这时郭铁来脸上
已经有笑容了。郭铁来又给谷春香出了个难题,说后院的四袋面潮了,咋办?谷春
香说,把这四袋面发了蒸馒头,能卖就卖出去,卖不出去就送到土塔山的济元寺当
一回施主。郭铁来认为儿子很弱,但儿媳妇必须得强。果然,儿子和她结婚以后,
她表面在赚果子铺的钱,其实是在赚她娘家爹的钱。这更让郭铁来感到儿媳妇知道
远近和薄厚。十天半个月,两口子要回来,其实不是回婆家吃吃喝喝,而是打理米
店,丰裕米店名义上是郭铁来的,其实早就是郭木墩儿两口子的了。老爹郭铁来不
过就是给他们看堆儿。
春香问,我爹是不是要收回二铺子?
郭木墩儿说,想收可也难。你爹不出银子,那二铺子也收不回。廖大金口气很
大,要在县衙门口盖果子铺。还不如说把县衙买了给他当作坊。廖大金吹牛吹大了。
春香说,咱不能小看了廖大金。你们三个连襟儿头脑装事儿的就是廖大金。廖
大金吹牛能找到牛,你和曹顺开能找个牛吹吗?
郭木墩儿说,我就不明白廖大金为啥要吹牛。
春香说,廖大金吹牛是放的烟雾。在县衙门口盖楼他肯定要盖,我爹得出点钱,
二铺子是我爹给佩香的陪嫁,哪有收回陪嫁的道理?得折合成钱。等楼盖成了,那
门楼上悬着的可不一定是谷香园的牌匾。很可能是廖氏金店。廖大金的父亲在哈尔
滨开金店,做的是明生意。廖大金可能要在香木镇做暗生意,挂着金店卖的是大烟。
廖大金懂药材,在哈尔滨黑道他也认识,但在哈尔滨做大烟生意不牢靠,把这黑生
意挪到香木镇来,就是他的阴谋。
郭木墩儿倒吸一口冷气,这王八蛋还真他妈能耐。
春香说,木墩儿,你得长脑袋。别像曹顺开似的,说是人又不是人,说是鬼又
不是鬼,让老谷家瞧不起。
郭木墩儿说,看来曹顺开也是个短命鬼。他死了云香可咋办?
春香笑了,我爹在作坊看火候看得准,看人不行。我妈行。我妈说过,云香是
周瑜,佩香是张飞,我是曹操。云香躲到鸟河码头,在运筹大事,我们可以小看曹
顺开,却不能小看我老妹子。
郭木墩儿说,不小看她又能怎样。曹家大院徒有虚名,他们已经不把曹顺开当
儿子了,只把他当一口棺材。云香别想从曹家大院讨到一块大洋。这些年她没赚着
钱,八裂酥有八瓣儿,五瓣儿是佩香的。
春香小声说,云香不靠这个。我总琢磨我爹这十几年的家底儿在她那儿。鸟河
码头偏僻,地方又穷,连土匪都不去打劫。三铺子就五个烤炉,两囤子炭。曹顺开
长年熬药,土匪爷闻着汤药味都绕着走。我爹把钱藏在那儿,万无一失……
郭木墩儿放下饭碗,春香,你哪是曹操,你整个儿是个诸葛亮。
廖大金从岳父家里出来,并没有回二铺子,他钻进了县衙跟前的刘傻子酒馆。
刘傻子是热河人,会做一种稀馅癋子。刘傻子酒馆的酒也是自酿的,不是粮食酒,
是山果子和核桃酿制的甜酒。刘傻子把生意做精了,县府的县长高占武喜欢吃癋子,
也喜欢喝甜酒。高县长一天有两顿都在刘傻子的酒馆里吃饭。县府的官员在刘傻子
的酒馆里吃饭不赊账,刘傻子酒馆进账的银子就哗哗的。廖大金进了刘傻子酒馆,
见屋子里很冷清,就招呼小二上癋子上酒。廖大金常年不在香木镇,刘傻子酒馆的
人大都不认识他。刘傻子眼睛尖,认得廖大金。刘傻子正在灶台忙活,见是廖大金
来了,就急忙放下手中的活儿过去招待。刘傻子长着一副傻相,宽脸大牙,细眯的
眼睛常年笑着。刘傻子给客人结账都抹零头,不管零头多大全抹。客人都叫他刘傻
子,其实这刘傻子比谁都尖。刘傻子走近廖大金,笑着说,廖掌柜,你可有许多日
子没来傻子的馆子吃饭了。二铺子可是真红火,我老婆孩子都愿意吃你二铺子的点
心。
廖大金也笑道,你这儿离我岳父的谷香园不到百步远,上我那儿去买点心不是
舍近求远吗。
刘傻子说,一铺子槽子糕好吃,但八裂酥不行。你二铺子的八裂酥,那才是火
候到了,一吃一个酥。
廖大金说,我怎么没吃出个酥来?
刘傻子说,那也不怪。就像我刘傻子,吃啥都香,就是吃我这稀馅癋子不香,
可是别人能叫出好儿。说完刘傻子就对店小二说,三鲜癋子一张,鲜蘑鸡肉癋子一
张,鲶鱼茴香癋子一张,甜酒一碗。
廖大金说,吃不了那么多,一张三鲜癋子就行。
刘傻子说,那不行。你到我的馆子来是给我壮门面。又对店小二说,今儿个廖
掌柜的银子免了,甜酒让廖掌柜管够喝。
廖大金说,那好,我就不客气了。不过明日我得让佩香给你送一屉八裂酥来。
刘掌柜如果赏脸,就跟我一块儿喝。
刘傻子坐下来说,那还不是我傻子的福分。
一会儿,小二端上了癋子和甜酒。廖大金和刘傻子就喝了起来。
廖大金问,刘掌柜,高县长在这儿早吃过了?
刘傻子笑道,你不常来我的馆子,咋知道高县长在这儿吃饭?
廖大金说,香木镇的人不是有个谣儿,高县长不赌钱不抽烟,见了女人不愿看,
傻子的癋子吃不完。
刘傻子也喝一口酒说,廖掌柜真是好记性。
廖大金说,你对高县长可知道多少?
刘傻子说,高县长是直隶人,其实也算是我的半个老乡,过了山海关就是高县
长的老家。高县长的令尊大人是新政府内务府的官员,也是段祺瑞的亲信。高县长
在东洋留学二年,学的是经济科。高县长胸有大志,现隐居县城,也是为谋高官做
准备,在香木镇也呆不长。但高县长在香木镇不会自由地打发日子,得干点事情,
让新政府知道他的能力。高县长视三民主义为至上,所以不贪不占,不赌不嫖。
廖大金问,还有呢?
刘傻子摇摇头说,不知道了。
廖大金说,高县长祖籍不是在直隶,是墨尔根,就是齐齐哈尔。他的祖太爷是
清朝的工部侍郎,因涉嫌朝廷的一次反叛事件,被发配到墨尔根。到了他爷爷的时
候,朝廷校正了那次反叛事件,又将他爷爷召回朝廷。他爷爷被任命为涿州县令,
此后高家从墨尔根迁到直隶的涿州。这看起来高县长应该是官宦世家,其实也不对,
高县长的爷爷有四个儿子,除了高县长的父亲做官以外,他的三个叔叔都是商人。
二叔在涿州开药局,药局下有三个膏药铺,九个药堂,还有一个诊楼,光坐堂医就
十二个,其中有一个坐堂医为朝廷御医谭仓硕,当年给老佛爷医过疟疾。三叔在保
定府开了两个当铺,还有一个金店。四叔在哈尔滨开了远堂古玩店,这是哈尔滨最
大的古玩店。远堂古玩店的古董有二十多件是故宫的国宝,远堂古玩店的价值能买
下半个哈尔滨。
刘傻子将细眯的眼睛睁大,惊着说,你咋知道?
廖大金说,远堂古玩店也有金品,也有洋金品。你可知道金子有赤金、紫金、
合成金……远堂古玩店的掌柜只懂瓷品,不懂金品,他要是收了金品,得找金品大
家去鉴定。当年大清王朝有三个品金大师,江浙的许锗,天津卫的冯钟宵,哈尔滨
的廖发和。刘掌柜,还用我说别的吗?
刘傻子说,那你应该见见高县长。如果你方便,明天晌午你过来,我给你们介
绍介绍。
廖大金说,不用介绍。我也不想认识他。因为他是县长。按辈分说,我应该叫
高县长六哥。高家三兄弟有九个孩子,六男三女,高占武应该是行六。他四叔高槐
礼是我干爹。
刘傻子说,那不行,你和高县长是这种关系,哪能不沾他的光?
廖大金说,刘掌柜,你可不能乱说。我和佩香在香木镇做生意,我干爹高槐礼
是知道的。他不让我去找六哥,六哥仕途艰险,亲族不得沾光。
刘傻子笑了,对。廖掌柜的为人真让人佩服。
廖大金喝了两碗酒,吃了一个癋子,就起身了。
廖大金走后,刘傻子就转起了脑子。这廖掌柜今儿个到这儿来是为了吃我的癋
子还是为了告诉我和高县长的关系?这里必有蹊跷。
廖大金回到二铺子已经是半夜时分了。佩香坐在炕上跟他赌气,说,你上哪儿
去了?我到我爹那儿去找你,我爹说你们饭早就吃完了。
廖大金说,去刘傻子酒馆吃癋子去了。
佩香说,你吃饱了,我呢?我还一直等你呢。我想到爹那儿讨口吃的,爹除了
点心就是点心,恶心死。还是在大姐那儿讨了一碗高粱米饭,没把我吃吐了。你说
大姐咋那么穷酸,非得吃后院粗粮馆子的高粱米饭拌荤油。
廖大金笑着说,你们老谷家人就是下人。
佩香抄起笤帚疙瘩就抽他,你不是下人?
廖大金夺过笤帚疙瘩扔了,说,别闹了,咱们说点正经事儿。看来爹是要把二
铺子收回来给云香,二铺子可是你的陪嫁。你得管你爹要钱。
佩香说,这二铺子能值几个钱?不值你那两棵人参钱。
廖大金小声说,你爹那两个半钱在我眼里,那还真不是钱。不过我要是不朝你
爹要钱,你们谷家人就认为我们两个有座金山。那不行。咱有多少钱也不能露富。
我来香木镇的目的有两个,一是为了你的美貌,二就是为了能在香木镇有个大的店
铺。为的是掩人耳目……
佩香笑了,你的那点心思我知道。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