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谷三绳看到云香的铺子红火了,心里头就舒坦起来。看来云香适合在香木镇开
铺子。云香做事缜密,做事情从来都是有头有尾。他想过一段时间他来这个铺子,
帮助云香支撑铺子,让云香和春香走出去,到哈尔滨的邻近县城双城和阿城找销路。
谷香园果子铺是正宗的满族果子铺,双城和阿城的满族人很多,这也是很大的市场。
在哈尔滨找更大的市场,谷香园的果子很难立足。哈尔滨有稻香村果子铺和三居园
果子铺,都是大铺子,虽然他们的果子不是朝廷的正宗果子,在哈尔滨却也是老字
号,不好介入。哈尔滨又有大量的国外移民,他们认的是西点,并不喜欢中国的民
族食品。在县城找销路,也是最佳的选择。云香不适合在大都市游说,她不懂得大
都市的礼仪,更不懂得大都市人的心理。她更适合在县城的土掉渣的人群里找生意。
他相信云香和春香走出去,会让谷香园的点心有更大的市场。将来面临的不是销路,
而是生产的数量。这就使他有了在香木镇建大作坊的念头。廖大金只要能兑现自己
的话,他也愿意出资帮他把楼盖起来。他不希望廖大金的铺子有多红火,他倒希望
廖大金的楼能给谷家提供一个更大的作坊。盖楼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香木镇除了
县府是一座二层小楼,还没有第二座楼。县府小楼是江浙人许则麟盖的。许则麟是
清末滨州县的县令,当年县府衙门就在香木镇。许则麟盖的这座小楼用的都是南方
的工匠,据说盖此楼用樟木檩子四百根,樟子松上万根。香木镇北又重新建了瓦窑,
专门为县府衙门烧制鱼鳞瓦。这座小楼竣工之后,惊动关东,连墨尔根督统都来观
望。香木镇不可能再出现这样的小楼,但谷三绳要让廖大金盖的这座楼,尽显满族
风尚,不求华丽,只求满族人的悠长风骨。这也不是奢望和臆想。谷三绳有这座楼
的蓝本,那就是他的那本《谷焙朝廷面点一百零八歌括》,书的封面就是在京都一
王府后面的山石点心坊的作坊图。这个作坊是典型的清朝楼阁建筑。除了龙脊凤檐
有神韵,其砖瓦也都是大众民居的青砖青瓦。建造起来并不难……想到谷香园的前
景,谷三绳心中的舒坦就越加拢不住。
谷三绳从谷香园出来,慢悠悠地在香木镇的石头路上走着。谷三绳很少在香木
镇的街上溜达。他每走几步,就有熟悉他的人和他点头打招呼。恭维地叫他谷大师
您吉祥。香木镇人都很客气,但是香木镇人是不轻易叫人大师的。在香木镇能被称
得上是大师的只有几个人,刘傻子酒馆的刘傻子是大师,画匠张绍德是大师,棺材
铺的徐福是大师,谷三绳是大师……谷三绳就对恭维他的人点头微笑,却不说话。
谷三绳走到了邱老六的皮匠铺前。他站在皮匠铺门前看了一会儿。邱老六是佳
木斯人,当年他来香木镇时才十几岁。他父亲是个罗锅子,母亲却是一个很俊的女
人,还有一个小名儿,叫小镯子。小镯子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从来不在皮匠铺里
呆,听戏,吃馆子,和女人们扎堆儿扯闲白。邱老六和他父亲长得都很白,却都很
埋汰。邱老六和他父亲整天不洗脸,很白的脸常年挂着皮屑,两个人的身上也常年
散发着臭气。邱家在香木镇扎下根以后一直没见景气,但有一年邱家突然盖起了六
间青砖瓦房,房子上梁的时候县衙也来了好几个人。房子竣工了,县令许则麟也在
房子面前站了半天,脸上有笑。后来香木镇的人知道了邱家兴旺了和小镯子有关。
小镯子出入县衙,衙役连问都不敢问。后来大清灭了,许则麟走了,也把小镯子带
走了。民国以后,邱家又开始败落,他的皮匠铺子越来越冷清。邱家只能把五间房
子出租了。后来邱老六的父亲死了,邱老六一个人支撑皮匠铺子,勉强过活。每天
的活儿不多,房子租金也越来越少。当年盖得很气派的房子有四间已经漏雨了。邱
老六修不起房子,就将漏房子空了起来。
邱老六快五十了,还没娶上媳妇儿。十几年以前他患了瘫病,治好了以后没有
女人敢嫁他,怕他还瘫。
谷三绳想了想,还是一脚迈进了邱老六的铺子。
邱老六正在用刀削一张牛皮,见谷三绳进来,一怔,急忙放下手中的活儿,说
道,谷大师,难得见您老人家能到我这破铺子里来。
谷三绳就笑,铺子是破了点,可这香木镇能做皮活儿的也就你邱六爷了。香木
镇人有眼不识珠,也该叫你邱大师。
邱老六就笑,谷大师是砢碜我。
两人寒暄了一阵,邱老六问,谷大师有什么事儿让我老六效劳?
谷三绳说,做三个皮围裙。最好是鹿皮的,没有邪性味儿。做点心容不得有异
味渗入。出多少银子,你说个数儿。
邱老六想了想,银子就不要了。我得意你谷香园的槽子糕,每天给我送来十块,
送我半年就行。
谷三绳说,半年哪行,要送就送你一年。
邱老六说,那我可得给你几块好皮子料。
谷三绳见邱老六在翻皮子,就装作不经意地和他说道,老六啊,眼见得你这房
子都快塌了,得修修呀。修好了再出租,不还是钱吗。
邱老六说,修不起呀。再说就是修好了,谁来租?这房子对着的是县府大院,
在我这儿租房子做生意得做规矩生意,这年头做规矩生意也不挣钱,我还修它干啥,
要塌就塌吧。
谷三绳说,老六呀,你一个人还守着这么大的地产干啥?眼见得快五十的人了,
膝下也无儿无女,哪天一闭了眼,这地产不就被民国收回国有了?还是把它卖了吧。
兜里揣足了钱,二三十年都够你花的,还遭这个罪干啥?
邱老六抽出了两张皮子又放下,谁买?谷大师您能买?
谷三绳说,我也不想买,但买了也行。我女婿大金的二铺子给三儿腾出去了,
还没个住处。如果你把你的房子卖了,我让大金买。大金虽然手头不太宽裕,但我
可以给他出点钱。
邱老六说,你们想出多少钱?
谷三绳说,你爹活着的时候待我不薄。当年给我岳父做了两双皮鞋,才收四两
银子。你爹不把钱当钱。念你爹的善良,我不会少给你钱。你这六间房子我最少也
得给你五万大洋。
邱老六笑了,不瞒您说,刘傻子也要买我的房子。他出了八万我都没动心。
谷三绳说,他要出八万你还是卖了吧。刘傻子给的已经不少了。
邱老六说,钱是不少,但我看不上刘傻子。这个王八蛋和县长混得火热。我这
个人天生就恨县令和县长。
谷三绳说,那我出八万。
邱老六又笑了,谷大师不是来做围裙的,是来买我的房子的。你出八万,我卖
了。不过契税得你交。
谷三绳说,没说的。过几天大金回来,就把八万大洋给你送来。咱们立个契约。
老六,我说过的话就算数。围裙你还得给我做,你一年吃的点心我管了。
……
廖大金离开香木镇已经七八天了。谷三绳已经买下了邱老六的宅院,契约也已
经定了。谷三绳就让佩香去哈尔滨,把廖大金叫回来。佩香去了哈尔滨,第二天又
回来了。她没有和廖大金一块儿回来,她告诉父亲一个恼人的消息,说,廖大金离
开香木镇,根本就没回哈尔滨。过几天廖大金的父亲要过六十六寿辰,按理他应该
在哈尔滨。廖大金的父亲也很生气,还要管咱们家要人呢。
谷三绳问佩香,这大金也是个闲不住的人,会不会去朝鲜倒腾高丽参去了?
佩香说,这时候也不是高丽参交易的时候。每年大金都是九月份去朝鲜。她也
疑惑,这大金到底干啥去了?
谷三绳觉得事态挺严重。他打点行装,要去哈尔滨。一是给亲家提前送寿礼,
二是和亲家商量大金出走不归的原因。
这天一大早,谷三绳的胶皮轱辘大车备好了。他让郭木墩儿和佩香和他一块儿
去哈尔滨。佩香这几天心事多,睡得也不好,每天起来得都很晚。谷三绳和郭木墩
儿都上车了,也不见佩香出来。等了一会儿,佩香出来了。她没有梳洗打扮,蓬头
垢面的。见到父亲冷冷地说,爹,别去了。出了大事。说着她把一封信交给了父亲。
父亲打开信,慢慢地看着——谷三绳老爷及大金先生夫人:谷老爷及大金先生乃是
松花江南岸之绅士,抚恤贫民,周正天下。我们是石缝侠人,既不是匪,也不是兵,
乃是隐于百姓之中的刀客。我们杀恶人,除奸商,诛官吏,为民国之救星。天已寒,
雪将落,众刀客不耐严寒,须有棉衣、粮油维生。大金先生正在我们刀客间问寒问
暖,尚需大洋三十万。限五日内将三十万大洋送到六柱桥第一柱桥墩上,见大洋速
将大金先生奉还。顺颂谷香园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也祝谷家廖家万
事如意?
石缝侠人即日谷三绳自言自语,这是绑票。又问佩香,这封信从哪儿见到的?
佩香说,在后窗户缝。
谷三绳说,这绑匪派来的人是从后院进来的?
谷三绳和郭木墩儿下了车,急忙到了后院子。见后院子有模糊的脚印,柳条扎
的篱笆也出了豁口。他们又翻过篱笆,也没发现什么。不远处是一条小河沟,水很
浅,他们又到了小河沟,见清浅的河底有很深的脚印……
谷三绳说,石缝侠人是哪股匪?松花江两岸的土匪有两股,江南的土匪是潘大
舌头,潘大舌头的媳妇儿是香木镇的人。他从来不到香木镇绑票。江北的土匪是高
大仓,原是绿林军的领兵,他绑票专捡大户,主要在哈尔滨绑票,江北小镇他没放
在眼里。看来这石缝侠人是一股野绺子。
谷三绳说,要是野绺子,我还真不吃他这套。
佩香说,爹,咋办?
谷三绳说,好办。他不是要三十万大洋吗,我出十万大洋就能把他们灭了。潘
大舌头的老丈人是画匠张绍德,让张绍德到山上请潘大舌头下山,还怕拿不下这个
石缝侠人?
佩香想了想说,爹,这样做不妥。让潘大舌头下山必然要惊动这石缝侠人。我
们花了十万大洋,到最后让石缝侠人撕了票,不是人财两空吗。我看三十万大洋也
不多,我让我公公出二十万,我们再凑十万。救人要紧。
谷三绳说,那就看你的了。
谷三绳让佩香赶快去哈尔滨。车上的寿礼又加了几样东西。郭木墩儿和春香陪
着佩香火速赶往哈尔滨。当天夜里他们就赶回来了,佩香没有说服她的公公。她公
公说,老廖家虽然娶了你佩香做媳妇儿,可我的儿子却成了入赘女婿。结婚六年除
了做生意,大金根本就没在哈尔滨呆过。还是婆婆说服了公公,公公只给拿出了十
万大洋,还让佩香打了欠条。
谷三绳想了想,说道,算了。我们再凑二十万吧。
佩香说,我还有十万。
云香也从铺子赶回来,说,我还有三万。
春香说,我也能拿三万。
郭木墩儿小声对春香说,咱拿四万,这是火候。多拿一万,爹也高兴。再说咱
们……
春香就使劲踩了他一下,这三万也是咱们的全部家底。
五日后,谷三绳和佩香把三十万大洋放在了六柱桥的桥墩子上,然后他们隐藏
到小树林里,见有一个放牛的到桥墩子下取钱。这放牛的是个干巴老头儿。谷三绳
摸了摸怀里揣着的菜刀要过去,被佩香拉住了……
当晚,廖大金回来了。但他的腿被打伤了,一瘸一拐地进了谷香园,进屋就坐
在了地上。佩香边扶他边哇哇大哭。
廖大金站起来,说,给我整点肉,整瓶酒。我他妈三天没吃饭了。
谷家忙活着给廖大金做好了饭。一家人坐在一块儿吃饭,见廖大金狼吞虎咽地
吃着,谁也不说话。廖大金喝了两碗酒,被佩香夺下了酒碗,说道,你个死鬼,咋
被人家绑了,说说?
廖大金打了一个饱嗝说道,我出香木镇没到十里地,肚子有些难受,就到小树
林里方便。裤子还没等提上,就被麻袋套上了。后来被扔上了大车,我也不知道颠
了多长时间,车就停了。我从麻袋里钻出来,见是一间破房子,就是普通屯子人住
的房子。破炕席,破门窗,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看来是个穷人家。原来绑我票的
是仨人,后来我知道,他们好像是爷儿仨。一个干巴老头儿,两个二十多岁的汉子。
我对他们说,你绑我票没用,我是外地人。你要找我家人要钱,得走上千里路。那
个干巴老头儿说,你别瞎白话了,我认得你,叫廖大金,哈尔滨金店掌柜的儿子。
你岳父是香木镇的谷大师,银子堆成山。谁是外地人?我们才是外地人呢,跟你实
话说吧,我们是林口的,拿了你的钱我们就走人。
佩香说,事儿就坏在你的嘴上。平时总三吹六哨的,说你没钱你跟人家急,说
你有钱你就装牛×,不绑你的票绑谁的票?
谷三绳说,这三个人也不一般。那封信写得很有文采。
廖大金说,那封信我也看了,不是他们写的。是那个干巴老头儿在江北的街上
雇人写的。你们其实不拿三十万大洋我照样逃出来了。
春香说,大金你这话说得有点没良心。照你这么说,我们出钱就算打水漂儿了
呗?
云香说,都是家里人,别互相埋怨了。人回来了,就算平安了。钱是人挣的,
就别计较这些事儿了。
春香说,你不计较我还计较呢。佩香,赎大金我们出了三万,你得给我们打欠
条儿。
佩香说,给你打欠条儿,不光还你三万,利息也还你。明年大金到朝鲜做生意
回来给你五万。
云香说,姐妹之间闹到这个份儿上让人笑话。都少说两句吧。
春香说,云香你也别装好人。你出了三万,但你不赔。二铺子给你了,你知道
得到了什么。将来谷家占便宜的还不是你?
云香不说话,低着头掉眼泪。
谷三绳一拍桌子,把嘴都给我闭上?
……
谷家又恢复了平静。
春香和郭木墩儿将作坊歇了两天。作坊里的面粉没了,丰裕米店的马迭尔面粉
也没了库存。郭木墩儿去哈尔滨拉面粉。春香无事可干,这几天她和佩香有些别扭,
就到云香的铺子里帮忙。
春香和云香一块儿和面。春香说,小妹,前几天我说话嘴有点冷,你别怪我。
我主要对的是你二姐。老二看着精明,其实她很傻。这几天我越琢磨越不对劲儿。
大金被绑了票,很顺当地就回来了。我们在香木镇呆了这么些年,还没听说过石缝
侠人这股绺子。大金是一个奸商,咱谷家的人拴在一块儿也没有他心眼儿多。我总
琢磨这大金是不是自己绑自己的票……
云香说,大姐,你可不能乱说。大金再坏也不能干出这样的事儿。再说二姐自
己拿出来十万,咱爹拿了四万,我和你各拿出三万。为了这十万大洋,大金能干这
样的蠢事?再说他也不缺钱。
春香说,咱们对大金不了解。他常年在外,和咱们谷家人也不近便,不得不防。
晚上,春香回一铺子,走到半路,又返回去了。这几天云香很高兴,干活时总
唱唱咧咧的。云香在小树林和那个男人的幽会,一直在春香的脑子里晃动。春香怀
着好奇,她想知道和云香幽会的那个男人是干啥的。果然,春香走到云香住的屋子
的后窗,灯还亮着,只有小桂,云香没在屋。春香又悄悄地靠近那个小树林。云香
和那个男人贴在一起……
春香还是没有惊动他们,她在二铺子的门口等云香。过了好一阵,云香回来了。
云香在门口看见春香,吓了一跳。云香说,大姐,你咋又回来了?
春香笑着说,木墩儿没在家,自己住着没意思。想跟你住一晚上。
云香说,走,快进屋吧。
云香和春香进了屋。云香对小桂说,你到前面铺子住吧,今儿晚上我和大姐在
一块儿。
小桂走了。两个人上了炕,钻进了被窝。
云香问,大姐,今儿晚上你是不是在盯我的梢儿?
春香笑着说,早就盯你的梢儿了。
云香说,你都看见啥了?
春香说,天太黑,没看清。可我知道那个男人肯定很英俊。
云香说,他是鸟河码头的船务监督。民国吃皇粮的。
春香说,他有家吗?
云香说,有家。在外地。
春香问,将来能和他结婚吗?
云香说,不能。他有家,我还有顺开。
春香小声说,别怪姐姐心狠。我倒有个主意。得想办法让顺开死了。他死了,
啥事都好办。顺开死了,不是坏事,省得他遭罪。把他整死也很简单,在药里做点
手脚……
云香瞪大了眼睛,大姐,你咋这么心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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