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廖大金回来以后,在谷家大院养伤。没有看出一点忧伤来。他每天除了吃药,
还是躺在炕上看他那本翻烂了的《罂粟》。佩香照样打牌,离开二铺子,佩香没有
了打牌的地方,就在春香的作坊的后屋设局。来找佩香打牌的也都是香木镇的下三
滥。戏园子的戏头儿洪八姑,快五十的娘们儿,天天脸上抹着很厚的胭脂,晚上吆
喝戏子们唱戏,白天就打牌。澡堂子的掌柜刘开福的三姨太,一脸浅白麻子的女人,
嘴里总叼着老刀牌烟卷儿。刘傻子酒馆的采买,一口金牙,说话词语不清。春香看
不起这些人。开始几天春香忍让着,谁知这些人的手脚都不老实,牌局歇气儿的时
候,这些下三滥还到作坊里抓点心吃。郭木墩儿就和刘开福的三姨太吵了起来。
春香得罪不起佩香,就到爹那儿告佩香的状。谷三绳气得够呛,就到前屋把牌
桌给掀了。这些下三滥们就再也不来了。这让佩香很没面子,但她没吵也没闹,觉
得是大姐在找她的别扭。几天以后,佩香也找她父亲告状,她这一状却引出了大是
非。
佩香对她父亲说,爹,不知道您对我大姐为啥闭着一只眼睁着一只眼。在我们
姐儿仨当中,大姐和大姐夫是最贪的。她在您眼皮底下经营的作坊和铺子是给您看
的,也是用它来遮您的耳目。他们两口子的大生意没在这儿,在丰裕米店。我和大
金算了一笔账,谷香园用的面粉都是丰裕米店的,每袋面给咱们加了三块大洋。咱
们每年要用四千袋面粉,一年下来他们赚了咱们一万两千块大洋。从我们用马迭尔
面粉到现在,整整九年的时间,这就是十万块大洋。还有,咱们用的豆油每桶加价
五块大洋,每年我们要用六百多桶,一年下来就是三千块大洋,也是九年,这就是
两万七千块大洋。这还不算。他们还在粮油上抽条,每袋面粉他们要抽掉二斤,一
桶豆油抽掉四斤,这又是十万大洋……爹,算算吧。这两口子阴不阴?
谷三绳说,要说阴也不是他们两口子,该是郭铁来。
佩香说,爹,您太傻了。丰裕米店早就不是郭铁来的了。郭铁来的大米店在双
城,字号也是丰裕。早在八年前,香木镇的丰裕米店就是大姐和大姐夫的了。郭铁
来每年在香木镇才呆几天?咱们用马迭尔面粉时他才回来,平时您看见他了吗?
谷三绳说,你这话可有证据?
佩香说,不光有证据,还有证人。现在给丰裕米店管铺子的赵晓来能把账本给
您拿来。他还能给您说出这么些年来丰裕米店干的这些埋汰事儿……赵晓来是我的
人,赵晓来的哥哥赵晓海是大金的朋友。赵晓来到他那儿管事儿,是我派去的耳目。
谷三绳苦笑道,老二,你比你大姐还奸诈。
佩香说,我是为了谷家。
……
谷三绳这夜没有合眼。三个闺女有两个不让他省心,变着法儿地掏他谷三绳的
钱财。这一辈子他苦苦经营着谷香园,到头来这俩姑娘却和他揣着心眼儿,让他很
伤心。谷太太知道谷三绳有心事,就说,别想得太多了。孩子们都是你的亲骨肉,
你当爹的能一碗水端平就行了。
谷三绳就坐了起来,说,端平?什么人也端不平。他长叹一口气说道,明天我
得和春香摊牌了,别在我眼皮底下拿这铺子糊弄我了。反正他们对谷家的果子铺不
买账,那他们就走好了。他们可以出去开米店。佩香两口子更不把谷香园放在眼里,
我给他们买的地皮也是要打水漂儿,明儿个我也得和大金摊牌。要想盖楼,得给我
拿出十万两银子押上,将来要是不盖,买地的钱他得出。这小子有钱,他也有靠山。
他爹的钱能买下我十个谷香园。我何必把钱扔给外姓人?将来我只有依靠云香了。
我不能把一碗水端平,一铺子我也得给云香。春香和木墩儿要是管我要钱也行,那
他们得把这九年来多赚我的钱都给我退回来。
第二天一大早,谷三绳在院子里来回走着,不知道干什么好,也不知道如何和
春香、郭木墩儿摊牌,更不知如何和廖大金摊牌。谷三绳见春香的作坊已经点火了,
就慢慢地走了进去。谷三绳见春香漫不经心地和面,脸上就现出了一丝苦痛。见父
亲走了进来,春香就放下手中的活儿,洗了洗手,说,爹,到你那屋去吧,我有话
说。
谷三绳转身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春香也随着进了屋。
谷三绳坐下,没等开口,春香却先说话了,昨天佩香告我的状,我在窗外听见
了,一句都没落,听得清清楚楚。也不能说是老二告我的状,因为老二说的都是实
话。只是我得把话挑明了,我和木墩儿没赚咱们谷家的钱。您也知道,马迭尔面粉
的价格如果卖给别人,每袋要加四块大洋,豆油加价两块大洋。米店不但没赚咱们
谷家,还填补了咱们谷家。谁填补了?我和木墩儿。丰裕米店是谁的,也用不着细
掰扯。郭木墩儿是郭铁来的儿子,丰裕米店说是郭木墩儿的也行。在咱们谷家,您
最得意的是云香。您不得意佩香,但佩香也没吃亏。这些年您给她的也最多。我和
木墩儿从来没向您伸过手张过嘴,往后也不想。前几天我公爹捎来信儿了,他的哮
喘病又犯了,我们不能不回去照顾他。您给我的一铺子,我不要了。三五天我和木
墩儿就去双城。走之前,也想把丰裕米店兑出去。往后谷家用马迭尔的面粉就到哈
尔滨去拉,如果拉不来,木墩儿到哈尔滨去帮着你们找人。不管您大姑娘走多远,
还是您大姑娘。说完,春香就哭了。
谷三绳有点心软了,说,你这孩子,还没等我说话呢,就说了这么多。我这当
爹的不想让闺女都离我远,我没儿子,将来还得靠你们。你们怎么说走就走呢。说
着,谷三绳眼睛也湿润了。
春香说,您大闺女的脾气您也知道,说得到做得到。我们想走,谁留也留不住。
不过您别担心,如果您有个头疼脑热的,我和木墩儿把您和我妈接到双城去。说完
就走了。
谷三绳说不出话来,知道大闺女的脾气很犟,劝也劝不得。就叹一口长气,走
吧。谁让她是郭家的儿媳妇。
谷三绳有点打不起精神来。迷迷糊糊地躺在炕上。昨晚他一宿没睡,现在他想
睡一会儿,刚要睡着,就听门外有喊声,他坐起来,见廖大金像被针扎了似的,一
瘸一瘸地跳进屋里。谷三绳问,咋的了?
廖大金说,那绑票的又……又来下帖子了。
说着,廖大金就把一封信递给谷三绳。屋子里太暗,谷三绳有点看不清,就对
廖大金说,你念。
廖大金就念——
廖大金老爷:
你是金店世家,知道金子的分量。你也是读过书的人,知道出口成金,金口玉
牙的话,更知道信义如金。谷大师和你夫人前些日子放在桥墩子上的三十万大洋,
只有五万是真的,二十五万是假的。你们这样做是对我石缝侠人的侮辱。将来我们
还怎么在江湖上混?做人要讲究天地良心,要讲究善良。你们这么做,不是丧尽天
良吗?
啥也别说了,三天之内把二十五万大洋补齐。不然,我们会做出让你们想不到
的事?我们的招儿多了,杀人、放火、强奸妇女,都是我们的拿手活儿。
顺颂大安。
石缝侠人即日
谷三绳愣着不说话。
廖大金说,爹,您说您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咋能拿假大洋糊弄人家呢?要么咱
们就跟他们硬碰硬一块大洋也不出,要么就顺顺当当地把钱给人家,爹啊,您可愁
死我了。
谷三绳说,不可能。我和春香、云香出的大洋都是我一块一块数的。弹起来都
有动静儿。佩香的十万是从钱庄拿出来的,更不会有假。你爹出的十万,那可是从
哈尔滨拿回来的钱,更假不了。
廖大金想了想,我知道了。这三个土鳖看我好欺负,又来绑软票。这回咱们可
不能上当了。这回一块大洋也不出,花五万两到江北镖局请人,半夜在咱们谷家大
院守护,女人别出谷家大院半步。我操他祖宗,这仨土鳖,看他们能怎么样?
绑软票,就是不抓人,硬勒索,如果不兑现,绑软票的人就会使坏。这比绑硬
票还可怕,防不胜防。廖大金没有离开谷家大院,他从皮箱子里掏出了一把德国造
的手枪,往谷三绳面前一拍,说,爹,别怕。这叫左轮子,六发子弹。这仨土鳖有
三发就够了。
谷三绳说,不能耽搁,一会儿我就去江北找镖局的人。
佩香心里害怕,不敢在她那屋子里呆,一看见窗户缝儿心就跳。这几天她和春
香关系很生硬,思来想去,还是到云香那里去住。
云香听二姐说了刚才发生的事儿,脸变得煞白,说,二姐,还是二姐夫说得对。
咱们赶快都躲到咱爹那儿去吧。我先把二铺子关了,等过些日子平静了再说。这石
缝侠人说不定会在咱们谷家的女人身上下手。
佩香说,那可咋整?我和大金真是给老谷家添乱了。
云香想了想,说,二姐,不管绑硬票还是绑软票,其实最大的危险者并不是谷
家人,而是二姐夫和你。我也不明白,这石缝侠人怎么就看准了我二姐夫。二姐,
怪我直言,我二姐夫有时候说话太大,不分场合,不分地点,有时候牛吹得太大。
这绑匪为啥不绑大姐夫,还不是二姐夫太张狂了。话又说回来,二姐夫也是个能人。
在谷家的三个女婿中,他最能干。你可千万不能让二姐夫出啥闪失。你也得多加小
心。
佩香又哭了,说,老妹子,你说我可咋办?
云香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倒有一个好主意,为了你和二姐夫的安全,我看
你们俩还是离开这儿吧,回哈尔滨。哈尔滨是个大地方,你公爹在哈尔滨也有势力。
那石缝侠人几个土鳖还能追到哈尔滨不成。
佩香说,这倒是一个好主意。干脆,我和你二姐夫走吧。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谷家的大姑娘和二姑娘都离开了香木镇,谷家大院变得异
常冷清。云香搬回了谷家大院,整天陪着爹妈。云香也真是一个能干的女人,二铺
子和一铺子照开不误,生意并没有冷清。谷三绳看着能干的老闺女,说道,想不到,
将来养老送终的竟是我老闺女。说这话,心里不免有些酸楚。老闺女还是孤零零的
一个人,这曹顺开死活还不知道,就问,老闺女,顺开那边有啥信儿没有?
云香说,士德前几天回鸟河了。说顺开有点见好。我公爹去京城,在同仁堂给
他抓了药。现在大小便自己能去茅房了。
谷三绳说,药要继续吃下去,钱不够咱们出。过几天再把顺开领到哈尔滨,让
洋医生给看看。
云香说,我听爹的。
……
廖大金和佩香走了。邱老六的宅地归了谷三绳。谷三绳没有心思筹划盖楼的事
儿,整天仍然提心吊胆的。他担心那个石缝侠人还会找他的麻烦。一个月过去了,
石缝侠人没有再来香木镇给他送绑软票的信。这天,谷三绳觉得有些闷,就到刘傻
子酒馆喝酒。平时谷三绳滴酒不沾,今儿个却想喝点酒。进了酒馆,刘傻子一怔,
笑着说,谷大师从来不登傻子的门,今儿个可让傻子喜出望外了。
谷三绳找个地方坐下。刘傻子过来,说,大师来了哪能坐这个地方,快到雅间
去。就又把谷三绳领到雅间去。
这个雅间叫金。刘傻子酒馆有五个雅间,分别是金木水火土。
谷三绳坐稳,刘傻子说,我这金间不是谁都能进的,其实是专给县长高占武备
的。您家的女婿廖大金也在这间里吃过饭。
谷三绳也一怔,大金啥时候到这儿吃过饭?
刘傻子说,常来。前几天他还来过。你猜他和谁一块儿喝酒?是县长高占武。
谷三绳说,他们两个咋能凑一块儿?
刘傻子说,谷大师您是装糊涂,也是不跟我说实话。拿我当外人是不?高县长
的四叔,在哈尔滨开古玩店,跟您亲家廖掌柜是拜把兄弟。他买金品卖金品,得经
过您亲家过一遍手,辨出真赝。
谷三绳一笑,那是,那是。其实谷三绳并不知道这层关系。他也不想让刘傻子
看破。
刘傻子说,大师吃点什么?
谷三绳说,就是奔你的三鲜癋子来的。再来两碗甜酒。
刘傻子说,光有酒没有菜怎么能行?我再给您来一盘素炒八珍、醋焖鲤鱼。是
傻子孝敬您的。
谷三绳一个人在雅间里吃着喝着,不免心事重重。这一辈子他吃透了《谷焙朝
廷面点一百零八歌括》,却没有吃透为人处世的秘笈,连家里的这些烂事儿都捋顺
不清。好在他们一个一个地都走了,只剩下云香一个人,倒也省心。将来在县衙门
前盖楼,就得云香自己凭本事盖了。谷三绳这些年开谷香园是挣了不少钱,却也都
贴补在了三个闺女身上。夫人那里还有十万块大洋,剩下就是两个铺子和宅院,其
实也都是空的。再就是这刚买的邱老六的宅地。这些财产落到谁的手里,谁就必须
得为他们老两口子养老送终。三个闺女,谷三绳认准了,只有老闺女靠得住。
谷三绳不胜酒力,两碗甜酒喝得就有些头晕。他趔趔趄趄走出酒馆,就有些找
不到东南西北了。在一个十字路口,他看见了云香在找他。云香扶着他往回走,边
走边埋怨他,您咋一个人出来喝酒,愿意喝我给您打去,喝这么多要是摔了咋整?
谷三绳舌头有些硬,说,你爹喝多少脑子都是清醒的。
云香就扶他回家。走了几步,谷三绳说,老闺女,跟我走,我让你看看咱家的
新宅地。云香就又扶他往回走。到了邱老六的宅院前,他用手一指,看见没?这片
宅地是你的?
一个月以后,香木镇出现了一个新人物。这个人物从来没到香木镇来过,身子
很单薄,却很英俊,走路也四平八稳。一身杭缎长袍马褂,头上顶着藏青色的西瓜
帽,帽尖上的红豆像一颗在水中泡过的樱桃。香木镇的人几天以后才知道他是谷三
绳的老姑爷,谷香园女掌柜云香的丈夫,叫曹顺开。
记得曹顺开那天推开岳父房门的时候,岳父岳母觉得这是一个陌生人,还是谷
三绳认准了,搓着手惊叹着,想不到,想不到,我老姑爷的病竟然好了。
云香说,在哈尔滨的教会医院看的。医生叫普洛夫,是俄国人。每天给顺开打
两针。药很贵,叫盘尼西林。半个月就见效了。又在高加索大街韩百龄医生那里看
的中医,服的是阳泉丹,也是服了十天左右,顺开就不出汗了。现在顺开就算是好
利索了。我们又抓回了三十瓶还阳丸,吃没了,顺开也就不用吃药了。
谷三绳的夫人直掉眼泪,这也是云香的福分。云香骨子里就是个善人。善人就
要有善报。
顺开跪在地上说道,我的命也是二老给的。往后我和云香会好好地孝敬你们,
你们就拿我当亲儿子待。我命很苦,家里孩子多,小时候亲爹亲妈也没把我当回事
儿。是你们把我曹顺开当成了亲儿子。我知道往后该怎么报答你们……说完,他就
哭了起来。
谷三绳说,你的病好了,也是我们谷家的福分。往后你和云香好好经营咱们谷
香园。谷家的这份家业谁也没有资格袭承,你们有。明年开春在新宅地上盖个楼,
让谷香园的铺面大一点。我给你们管作坊,你们去经营。
曹顺开说,我们听您的。
……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二。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可香木镇的腊月
二十二要比腊月二十三还要热闹。因为这天是县长高占武的生日。香木镇地处偏僻,
县衙理政也有些不伦不类。早晨县衙院里竟然升起了青天白日的旗帜,县衙的鼓乐
手还吹起了乐曲。乐曲是茉莉花的曲子。县衙的官员们站在院里随着曲子唱歌。歌
词是高占武填的,听起来有些晦涩,香木镇的人听不懂,但衙役的官员们能听懂—
—
吾关东大地白雪如银
吾香木镇济济人群
高占武爱子民
民国天下青天白日暖人心
白雪如银如银如银……
啦啦啦,呀呼嘿
高占武是一个有个性的官员。县衙为他的生日办得很铺张,可他对香木镇的人
却约法三章,一可以到县衙祝寿,却不能送大礼;礼物仅限字帖贺辞;二给县长祝
寿到县衙仅赐清茶一杯,不得饮酒;三给县长祝寿到县衙要有笑脸,不得申冤告状。
高占武任一方官员也知道深浅,县知事给他出主意,要给香木镇的大人物送请
柬。人物仅限香木镇的四个大师和六个香木镇口碑好的商人。
谷家接到县衙送来的请柬是在腊月二十一早晨。谷家人感到很兴奋。他们看着
请柬上的约法三章有些为难,不知该送些啥礼。
云香说,最好的礼物当是咱谷家的点心。点心不算大礼。用几十块槽子糕拼出
一个高字来,不是很有意思,既有县长的姓,也预示县长能步步高升。
谷三绳又看了一遍请柬说,县衙说仅限字帖贺辞。这还不是违背了请柬的意思。
云香说,除了点心,再附一条贺辞,不就成了。
谷三绳说,咱谷家也没有念大书的人。如何写得了字帖。
曹顺开说,我写一幅试试看。
云香说,我还忘了这个茬儿。顺开读过四年私塾,跟他二爷曹伯轩习过帖。行
草隶篆都写过。最拿手的是行书。
谷三绳说,那贺辞由谁来编?
曹顺开说,都我整。
曹顺开用了一天的时间写出了给县长高占武的贺辞——县长四十口碑八万,为
官一任造福四方。
雪浴香木春涂五乡,子民雀跃吾官荣光。
谷三绳看了直拍大腿,我女婿真是大才华。便让云香赶快到镇上的轩辕文坊装
裱店去装裱。云香临走时谷三绳还一再嘱咐,别怕花钱,用最好的京都皇绢装裱。
……
县衙的鼓乐班子吹打完了,县衙的官员们也唱累了。香木镇的人们开始聚到县
衙前看热闹。香木镇的十个人物一个一个地进了县衙。谷三绳没有亲自到县衙来,
他让曹顺开去给县长祝寿。也是为了推举曹顺开,让他的老姑爷露脸。县衙也选出
了唱官,每个人送来的贺辞他都要唱一遍。唱完还要让县长高占武过目。当唱到曹
顺开的贺辞时,高占武一怔,接过贺辞,连说道,真是好才华,真是好才华?又问
曹顺开,可是你写的?
曹顺开说,小民不才,让县长大人见笑了。
高占武说,贺辞对仗严密,韵律上口,内容也贴切。尤其这字,虽是行书,却
有名家风骨。尤其第二句的造福四方,有大家米芾的神韵……行而有狂,狂中见雅。
你师从于谁?
曹顺开说,跟家中的伯父习字,也是无章无法。
高占武说,你这等才华在家闲呆着也是委屈了。该在衙役谋事。
曹顺开鞠躬道,小民不敢有此奢望。
高占武说,听信儿吧。这几天我就让你到县衙来。
曹顺开在县衙大出风头,也是惊了香木镇一街的人。老谷家更是喜得不得歇停。
谷三绳天天让刘傻子酒馆送来好酒好菜,谷三绳就陪着曹顺开喝酒,等着县衙请曹
顺开去谋事。每当谷三绳喝得高兴的时候,就要哼唱几句莲花落子——
是鸟就不能没有林
是场戏就不能没有琴
天亮了鸡不叫就不是晨
衙门里呀不能没有亲
谷家等着县衙里的人来请曹顺开,几天以后真就等来了。这天是腊月二十七,
家家在备年货。县衙也张灯结彩,这时候请曹顺开去县衙,更让谷家人感到好事终
于落到老谷家头上。
曹顺开穿了一身红色的长袍马褂,戴了一顶鹿皮帽子,还揣了一块怀表,迈着
方步,进了县衙。谁知一脚迈进县衙,就见四五个衙役扑了上来,将曹顺开五花大
绑起来。曹顺开大叫道,你们干啥?是县长高占武请我来的,你们这等无礼?
一个衙役踢了他一脚,别他妈装爷,到县长那儿你就知道咋回事儿了。
曹顺开感到事情有些不妙,却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灾难要落到他头上。进了高
县长的理事厅,高县长冲他笑笑,啥也不说,让他看三样东西。一是他送来的贺辞,
还有两封绑票的信。
曹顺开汗马上就下来了。
高县长说,啥也别说了。你是真有才华,两封信,一条贺辞,字迹一模一样,
但三种文风各不相同。我给你这三件东西批个注:贺辞那叫个雅,第一封绑票信那
叫个俗,第二封绑票信那叫个恶俗。曹掌柜,还有啥要说的吗?
曹顺开苦笑道,我……我他妈还是没斗过廖大金。
……
腊月二十九,曹顺开被押赴松江专署大牢。腊月三十的晚上,云香在离当年二
铺子不远的小树林里上吊死了。
正月初六,廖大金和佩香回到了香木镇。他们是坐着俄国产的伏尔加轿车回来
的。香木镇的街道上还没有停过洋轿车,一街的人都过来看热闹。廖大金下了车,
对看热闹的人说,看吧看吧。是俄国产的伏尔加轿车。跑起来十匹马都追不上。从
哈尔滨到香木镇,放两个屁就到了。
佩香下了车,就冲谷家大院喊,爹,妈,我回来了。
谷三绳没有出来。佩香的妈出来了,一脸的愁苦,说,你爹中风了,躺在炕上
说不出话。
廖大金和佩香进了屋。佩香看着爹说,爹,你的命咋这么苦,你得好好看着,
我和大金就要发达了。
廖大金握着岳父的手,说,爹,今年开春就起楼。
谷三绳说不出话来,却张着嘴。
廖大金在屋子里走了一圈,牛×烘烘地说道,往后这谷家就得我一个人操心了。
民国十六年,香木镇果然起了一座楼。楼门的上面悬着一块金匾,上面写着:
关东第一点心。
民国十七年,佩香生了一个男孩。廖大金给这孩子起了个名儿,却不姓廖,叫
谷天稻。这让香木镇人感到很奇怪。
刘傻子从酒馆的门缝探出头来,骂道,廖大金这犊子是啥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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