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晓莺破梦,曙色渐开,一轮红日冉冉升上晴空,长安又迎来一个金色的黎明。
蓦然间,街鼓咚咚咚地敲响,禁门吱嘎嘎地打开,哒哒的马蹄声和辚辚的车轮声打
破了清晨的寂静。人们奔走相告:“春闱放榜了?”
这是全社会欢庆的节日,京城东西十四条大街,南北十一条大街车马填塞,人
流涌动。两边的高楼上家家早起,户户卷帘。平日里深锁玉容、不见天日的朱阁丽
人和绿窗娇娃,一个个凭栏俯望,露出明眸皓齿,翠黛朱缨。惹得过往的行人魂丢
魄失,意眩神驰。
承天门大街礼部南院的榜墙前万头攒动,温璋和他的好友李亿双双录取,而温
庭筠再次落榜。这位诗与李商隐齐名,号称“温李”,词与韦庄并称‘温韦’,精
通声律的大才子好不洒脱,居然付之一笑,又到平康坊去了。
风仪修美,人称“小潘安”的李亿,字子安,目送温庭筠的背影远去,低声对
温璋说:“是真名士自风流。你看那些落第的举子,不是哭就是骂,令兄虽才思新
美,却屡困场屋,依然宠辱不惊。这份大从容,不是普通凡夫俗子学得来的。”
温璋叹道:“家兄看似旷达,其实内心痛苦不堪。其诗云:”知有杏园无路入,
马前惆怅满枝红。‘也怪他平日恃才傲物,目中无人啊?“
礼部差役急匆匆走来说:“快走吧,大伙儿都等着你们一起去赴曲江宴呢。”
两人二话没说,拔腿就走。
次日上午,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温璋、李亿等新科进士在礼部安排下,来到
了位于长安南郊的慈恩寺。
这慈恩寺是唐高宗为其母追荐冥福而建,拥有十三处院落,一千八百间房屋,
三百余众僧侣。宝蟠绝顶、飞甍凌空、金铎入云的慈恩寺塔,又名大雁塔,便坐落
在乔松幽篁之中。
进士们欣然登上当时京师的最高建筑——十层六十五米的大雁塔,极目远眺,
终南群峰翠嶂千叠,长安城内朱楼万座。温璋感慨:“毕竟天子脚下,花如绣、楼
如锦、山如沐,处处显示王者气魄。”
下塔后,进士们援例要在题诗板上题诗留名。忽然一位骑士从寺外飞驰而来,
直冲到李亿和温璋面前才勒住了马。两人吓了一大跳,定睛再看,竟是温庭筠。
李亿笑道:“飞卿兄身手了得,文武双全。”
温庭筠眼睛一翻:“得了吧,少灌迷魂汤,你猜老温今天来干啥?”
“是来过一把进士的瘾,也在题诗板上留下墨宝。”
“非也,官府明文规定,必须是本科进士才有资格题诗留名,老温不想授人以
柄。”
“那你来干什么?”
“甭着急,谜底马上揭开。”温庭筠边说边熟练地把缰绳系在一株柳树上。
四位彪形大汉抬着两顶五彩流苏的小轿进了寺院,温庭筠喝一声:“停?”
小轿靠近墙根歇下了,温庭筠走过去,掀开轿帘,扶出一位丰容盛晞、珠翠纨
绮的美妇。
李亿瞅了几眼,诧异地问温璋:“此人颇有风致,莫非是令嫂么?”
“俺嫂还在太原家中呢?此妇大有来头,乃崔老相公和家兄倾心爱慕,李商隐
赋诗赞赏的南曲名姬锦瑟。”
“果然光彩照人。久闻锦瑟琴艺绝佳,玉轸金徽,不流凡响。年过不惑,依旧
姿容秀媚,可谓天生尤物。”
温璋惊叫:“快看,真正的尤物出现啦?”
李亿抬眼望去,彩轿旁边站着一位肤如凝雪、颊若升霞、身穿杏红轻绡的女子,
年约十六七岁,含羞带笑,拈带不语。一位绿衣小婢依傍而立。
温庭筠领着她们来到李亿等人面前,一一作了介绍。众人才知道,红衣女子竟
是名噪长安的才女鱼玄机,小婢为玄机侍儿绿翘。
李亿轻声对温璋说:“可惜佳人梨魂桂魄,误入泥淖。”
温璋点头称是,心中却想:“真是傻小子,越是才貌双全的女子做了娼妓才好
哩?若锁居深宫或侯门,只便宜了主人,我等焉能一饱眼福,更无从得近芳泽矣。”
他鼓着两只蛤蟆眼,只在玄机鬓角裙边打旋儿。玄机瞥见温璋神情淫邪,厌恶
地扭过身子,抬眸正与美服华冠、轻裘宝带的李亿目光相接,暗自称羡:好个风流
俊髦,轩昂仪表。禁不住向李亿嫣然一笑。李亿只觉眼前倏然亮起一束礼花,神夺
意荡,暗忖能得美人青睐,胜过金榜题名。
其貌不扬、心胸狭窄的温璋,一向嫉妒李亿人品出众,此刻见李亿和玄机的两
双眼睛,四道目光,互相含情脉脉地“放电”,恨不得执把尖刀,剜了他俩的眼珠,
才消心头之恨。
锦瑟见大家的注意力俱放在玄机身上,既悲酸又喜悦。悲酸的是岁月不饶人,
桃花叹春老,莲萼伤秋早,一代名姬韶华已去,风光不再。喜悦的是有了接班人,
玄机非但容色艳异,妙娴丝竹,更兼文采卓荦,比当年的自己更胜一筹。方才已显
示出养女无与伦比的魅力,只须一个媚眼,一声娇笑,足以倾倒众生,招来滚滚财
源。于是启朱唇,露玉齿,笑盈盈地对众人说:“我儿自幼仰慕英奇,钟爱文人,
渴望登塔一游。不知哪一位公子愿伴我儿上塔,老身设宴相酬。”
“我去?我去?”
“我去?我去?”。
一群新进士争先恐后,抢着要陪佳人。锦瑟对玄机努努嘴道:“兰儿自己挑选
吧。”
玄机指着李亿说:“就请这位公子辛苦一趟吧。”
锦瑟问李亿:“公子愿否?”
李亿忙不迭地回答:“愿意?愿意?小生李子安愿当护花使者。”遂殷殷勤勤
地挽着玄机,在一片妒慕的眼光中,往大雁塔走去。
李亿登塔时,趁机搂着玄机的腰肢,半扶半抱地托着她升阶。待等到了塔顶后,
李亿已汗湿内衣,弱不禁风的玄机更是娇喘细细,香汗淋淋了。
玄机因第一次登高望远,左顾右盼,兴奋异常,对李亿说:“郊外是青山耸影,
绿水含光,春光一派烂漫。城内是龙楼香霭,凤阙烟笼,参差十万人家。江山如此
多娇,难怪英雄折腰,豪杰斗狠。”
“小姐说得极是,但我更欣赏的是,爱江山更爱美人。”
玄机听出李亿弦外之音,羞红了脸庞,俄顷,无话找话说:“李公子少年得志,
令人羡慕。还记得当年白乐天(居易)考中进士后,写下‘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
人中最少年’的诗句吗?”
“乐天的名句,哪能忘怀。但登游雁塔题纪诗写得最好的要数睦州桐庐人、代
宗大历六年进士章八元的《登慈恩寺塔》诗,令乐天、元稹愧撤诗板。
十层突兀在虚空,
四十门开面面风。
却怪鸟飞平地上,
自惊人语半天中。
回梯暗踏如穿洞,
绝顶初攀似出笼。
落日凤城佳气合,
满城春树雨蒙蒙。
玄机听了微笑不语,李亿赞道:“全诗意境雄阔,大有盛唐气象。‘却怪鸟飞
平地上,自惊人语半天中’两句,既写景,又抒情,实为妙句佳联也?不知小姐认
为如何?”
“既然公子垂问,蕙兰便直言不讳了。这首诗写得浅露晓畅,明白如话,倒是
元白所提倡的诗风,但少了些蕴藉。玉壶买春,人淡如菊,谓之典雅;不着一语,
尽得风流,谓之含蓄。我认为乐天、元稹对此诗推奖太过,诗句过于直白,缺乏意
境的深邃空灵,韵外之致,只能算二三流作品。”
李亿惊赞:“小姐抱玉握珠,高才卓识,非胸藏万卷者,焉有此论?可媲美于
‘称量天下’的上官婉儿。天地灵气,独钟小姐。若许女子赴试,状头非小姐莫属。”
“唉,命途蹇涩,夫复何言?”
“小姐能赐一诗于子安么?”
“请出题。”
“就以方才所言为题。”
“公子听了:云峰满目放春晴,历历银钩指下生。自恨罗衫掩诗句,举头空羡
榜中名。”
李亿听了更加钦佩,诚恳地说:“小姐志意激切,襟抱非凡,使为男子,必为
有用之才。”一把握住她的柔荑冲动地说:“子安对小姐一见倾心,但愿终生相伴。”
玄机用力从李亿掌中抽回了手,苦笑道:“终生相伴,谈何容易?奴是青楼之
女,蒲柳弱质,公子纳为姬妾,不嫌奴身子肮脏吗?”
“什么脏不脏的?在子安心目中,你是明珠,是美玉。即使终生厮守,犹嫌不
够,子安还欲与小姐再结来生之缘。”
听了李亿动情的表白,玄机真想扑到他的怀中痛哭一场,但她是十分倔强和高
傲的女子,把感激埋在心里,只是在两只流盼的星眸中,不经意地表露出几许柔情。
李亿也在观察玄机的神情,见她目潋层波,娇憨之态可掬,止不住心旌摇动,
猛然伸出双臂,不顾周围游客眼目众多,把玄机紧紧抱在怀里。
玄机又羞又气地推开了他,沉下脸嗔道:“请公子放尊重些,你若把蕙兰也当
做投怀送抱的风尘女子,奴真是错认知己了。”说罢转身就走。
李亿没想到此举竟惹恼了玄机,忙追上去拉住她的手道歉:“对不起,请恕子
安无礼。但有一点要向小姐说明,我绝无半点轻亵之意,只因对小姐爱极慕极,忍
不住有了轻狂举动,这也是人之常情。”
“呸?你还狡辩?告辞。”玄机见李亿为自己的轻薄行为辩解,更是生气,甩
掉了他的手,仍向楼梯口走去。李亿灰溜溜地跟在她身后,霎时眉宇间升起一片愁
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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