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当天晚上,李亿带了二十两白银,喜孜孜地向平康坊走去。刚进南曲,就看见
结驷连骑,填塞闾巷。灯光焕发,亮如白昼。琴韵箫声,喧彻半空。心想好热闹呀?
朝政江河日下,百业凋零,唯独娼寮一枝独秀。多少人不问国事,醉生梦死。再联
想到自己袖金访艳,实乃彼此彼此,不觉哑然失笑。
令他扫兴的是,那天温庭筠花五十两黄金梳栊玄机,气得他把银两往锦瑟脚下
一掷,扭头就走。怏怏回家后,独自坐在书房里生闷气,许久许久,被妒火焚炙的
头脑才冷静下来。后悔自己不该如此任性,得罪了锦瑟,以后怎好意思再上锦声苑?
今晚唯一的收获便是领教了上等勾栏的奢华。让凡夫俗子见到那富贵气象,吓得要
倒退出去的。想到娇花嫩柳般的玄机和齿摇发落的温庭筠同床共枕,实在叫人气不
忿儿。
“哟,相公何事烦恼?怎么灯也不点,一人向隅呢?”
随着娇滴滴的话语,一位粹质丰肌,珠鬟绛帔的丽人,款步来至李亿面前,她
便是李亿发妻,当朝宰相崔铉的孙女盈盈。两人结缡已有八年,儿子李兆刚满六岁,
已开蒙读书。
李亿连忙取火石点亮华烛,瞅着妻子笑道:“有劳娘子垂问,也没什么大事。”
又搂其纤腰,在她耳畔低语:“看娘子粉颊绯红,丹唇含樱,情韵嫣丽,恨不得与
卿就上牙床,颠鸾倒凤。”
盈盈向他斜眼媚笑。李亿抱起娇妻,冲向卧室,把她往床上一抛,随之解衣腾
身而上,一阵雨骤云飞,双双疲惫不堪,相拥而眠。
朦胧中,李亿又来到锦声苑,玄机笑脸相迓,携手共入罗帷。
忽然他感觉肩头一阵疼痛,随即睁开双眼,只见残烛摇曳,赤身露体的盈盈目
露凶光,咬牙切齿地拧着他的肩,厉声喝问:“快说?那鱼小姐是什么人?莫非你
迷上了姓鱼的狐狸精?两人同游巫山十二峰?”
“绝无此事?”李亿先听妻子说他梦中呼唤鱼小姐,不由心中一凛,再听得妻
子背诗,马上随机应变道:“你我已做了八年的恩爱夫妻,也素知我最仰慕李太白
的天纵之才。刚才做梦与他同游,携我登上广寒宫,因此惊喜大叫。都怪你,摇醒
了我,害得我好梦难续。”
盈盈去了疑心,不再恼怒,撇了撇嘴,讥笑道:“嗨,你可真行哪?与诗仙交
游,观仙女妙舞,你也成了神仙中人啦?说来倒是为妻的罪过,不该破了你的游仙
之梦。”
李亿反守为攻,伸出食指刮了刮娇妻的嫩颊道:“那当然啦?好梦难续嘛。堂
堂相府千金,也会拈酸吃醋耍心眼儿,说两句梦话也值得你大动干戈。”
“越是梦中酒醉,越吐真言。我还以为你做梦跟什么鱼小姐在兴云布雨哩。”
“嘿嘿,你净疑神疑鬼的,不给你点厉害,你以后还要犯病哩?”李亿用双手
在妻子的脖颈里、腋窝下乱掏乱搔,盈盈“咯咯咯”笑得眼泪花花地求饶:“下次
不敢了?下次不敢了?”
晓色云开,春随人意。园林织锦,堤草铺茵。与这美好风光相对应的是,锦声
苑的鱼玄机好似一株净植庭阶的幽兰,灼然腾秀,亭然露奇,向世人展示她的烟霞
标格,窈窕风姿。由于她一出道便受到文坛领袖温庭筠及众多朝臣和新贵的激赏追
捧,身价日高,被封为“花魁”,谁能与花魁一夜销魂,竟深感荣幸,次日必夸示
亲友,引起艳羡。如此免费的广告做得愈多,玄机的声誉便愈高,人们的兴趣也就
愈浓,遂招致四方官吏豪绅、宿儒名士纷纷备礼登门求见。这也算良性循环吧。
灵心慧质的锦瑟深知买涨不买跌的市场行情,未免店大欺客。规定客人夜宿蕙
兰阁,须十两黄金,其他美玉、明珠等奇珍异宝亦可。她的理由是银钱太粗笨,太
占地方。如此高昂的价格,并未吓退众多的寻芳客,照旧门庭若市。
温庭筠兄弟几次三番邀李亿同游锦声苑,都被他婉言谢绝,理由是家有妻妾,
没必要再向青楼浪掷缠头买笑。
温庭筠喷然大笑:“真是迂夫子,你放眼看看,哪个嫖客家中没有娇妻美妾?
家花不及野花香嘛?谢安石东山携妓,白香山(居易)眷恋温柔,为万人称羡,这
才是名士风流呢?”
温璋讥笑道:“长安富豪家中,谁不是妻妾成群,粉黛盈室?全像老弟这般洁
身自好,节省银钱,秦楼楚馆可都要关门闭户啦?若少缠头,在下奉送。”
李亿被兄弟俩说得羞惭无地,期期艾艾地说:“子安多谢贤昆仲美意,家中还
不算寒薄,得空去……去就是了。”
温璋向他挤挤眼睛道:“那好啊,我们哥儿俩在锦声苑等候老弟吧?”
李亿回府后,借口要宴请同年,向母亲裴夫人索讨了十两金子,再度来到锦声
苑。起先他还担心锦瑟会报复刁难自己,未免有点惭愧。不料锦瑟见了黄金后竟毫
不介意,款接殊殷。正巧那天玄机有空,于是李亿便随绿翘直奔蕙兰阁而去。
这蕙兰阁就在后园荷池旁,为二层三楹小楼。周围十几株翠竹鲜筠劲节,风摇
碎影,声戛寒玉。
绿翘领着李亿上楼,安置他坐下后,点起兰膏莲炬,送来一壶热茶,两只玉瓯。
道了声:“请公子稍候,鱼姑娘呆会就到。”便走了出去。
李亿东张西望,见墙上新裱了桃红绫子,色彩鲜明。絳几临窗,牙签满架。金
鼎内焚着龙涎鹊脑,檀床上张着翠幄珠帘。叠几层合欢云锦被,如意月华衾。妆台
上端挂一轴《绿珠吹笛图》,款写着蕙兰自绘。画中人斜倚朱栏,衣带飘举,纤指
按拍,樱唇度曲,营造出霜月摇摇吹落、梅花簌簌惊残的幽逸境界。心想如此华贵
的铺陈,再加上娇艳的名花,今夜尽我受用,十两黄金一夜,也不为多。
良久,绿翘才扶着新浴方毕、云鬓慵整的玄机翩翩而至。李亿连忙上前见礼,
玄机还了一礼,绿翘浅浅地一笑,躬身退出房去。李亿见玄机粉庞鲜润,罗衣清倩,
赞道:“小姐是楚畹娟魂,湖滨秀骨,‘蕙兰’二字,恰如其人,一枝价重万琼琚。”
“李公子夸奖了?你我自雁塔一别,已有三月,蒙公子不弃,又睹尊容,不胜
欣悦。”
李亿忙说:“子安那日得瞻花容后,梦寐难忘,思念甚殷,情难自已,特来拜
访小姐。”
玄机莞尔笑道:“李公子是第二次来到锦声苑了吧?”
李亿顿时红彻面皮,尴尬地说:“闻听那日温飞卿梳栊小姐,心实妒恨,未能
养气,忿然而去,真贻笑大方也。”
玄机默然,含情凝睇,意颇感动,叹气道:“自从奴去年冬天被胞兄卖到此地
后,妈妈屡次催使应客。择婿数月,未得意中人。妈妈恚怒,欲强夺之。奴央告春
闱放榜后得可意者事之。雁塔之游的那日下午,温家兄弟、礼部刘侍郎及许多新贵
齐集敝院,温飞卿、温璋、刘大人各自愿出五十金点奴伴宿。奴虽属意郎君,羞于
自荐。念飞卿才华卓异,便把初夜献给了他。为此还得罪了温璋和刘大人哩?”
李亿跌足叹息:“只怪俺福薄,空负美人垂爱。”
“唉,命也?运也?”
李亿把话岔开:“看香闺左右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修竹伴幽兰,倒也相称。
蕙兰阁名,用得甚好。”
“此楼原为妈妈所住,后给奴做了栖身之处。”
“观楼内陈设奢华,真乃宿仙娥之紫府,栖绿珠之金谷也?”
“公子过奖。当时妈妈为表示对奴的珍爱,欲以奴之小字作阁名,特请温飞卿
定夺。飞卿不假思索地说:”当然用蕙兰好啦?花卉乃天地之至美,诗词属文艺之
至善。兰为众芳之最,秋而弥烈,淑人君子,媛女狡童,挹其清芬,高其情操,或
做定情之礼,或做佩悦之饰。‘妈妈拍手叫好,说她也喜欢蕙兰二字,奴亦欣然同
意。“
李亿见玄机活泼妩媚,心中爱极,忙附和道:“是?是?我也认为蕙兰好。梅、
兰、竹、菊,乃花中四君子。好一朵蕙兰,好一位佳人。”一把将玄机揽入怀中,
颤抖着双唇,去亲吻她的玉颊。
玄机没有躲避,没有挣扎,但也没有回应。
被情欲烤炙的李亿希望伊人回报他同样火热的情愫,而不是这种冰冷麻木、无
可奈何的顺从,一团春兴顿时消释得干干净净。他松开双手,质问:“你方才不是
还说属意于我么?其实你根本就不爱我。”
两行清泪从玄机的腮边点点滴落。她哀怨地说:“人尽可夫的青楼女子,两条
玉臂千人枕,一点珠唇万口尝。若谈‘爱’字,能爱得过来吗?再说爱又怎样?不
爱又怎样?客人出钱买笑,奴家腆颜卖笑而已。”
李亿见玄机楚楚可怜,泪湿娇容,宛如梨花带雨,万丈豪情油然而生,慷慨激
昂地说:“小姐绝世名花,理应护之锦幄,贮之金屋,岂能置之草茅,任凭风霜欺
逼,雨雪凌辱?敢问小姐,可有钟情之人?”
“蕙兰年方二八,正是少女怀春之际,难免慕色知情。可所爱之人乃阀阅名家
公子,焉能与一烟花栽连理之树,结同心之侣?因此热念尽消。”
“此人为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李亿大喜:“小姐真情独钟,子安决不负卿,不惜倾家荡产,也要为卿落籍,
与卿朝夕相守,只是委屈爱卿位居侧室。”
“为正为偏倒也无妨。宁为夫子妾,不做庸人妇。只是此话当真?”
“卿若不信,请以素缣霜毫,待子安引喻山河,指诚日月,著之盟约。”
玄机两眼睃睃,主动握住李亿的手,柔声道:“古人云:情不深无以惊心动魄。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只要真诚相爱,何必海誓山盟。从今夜起,奴当晨占鹊
喜,夕卜灯花,等候公子。”说罢,扑向李亿怀中,双手搂住他的脖颈,用热吻堵
住了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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