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玄机主婢在李亿带领下,先去春晖堂拜见了裴氏。裴氏不冷不热地说了几句客
套话,便让她俩退出。玄机惴惴不安,她早就听说裴氏奇妒,当年李亿父李福镇守
滑台时,想与美婢绸缪。裴氏闻讯赶去,李福只好假装腹痛,被迫喝了一杯尿。遇
上这样厉害的婆母,她这个小妾与盈盈那个儿媳绝对不同,要处处小心才是。随即
又来到了盈盈的住所栖凤馆,向主妇冉冉下拜。尽管盈盈见了这位大名鼎鼎、令丈
夫移情别恋的尤物,恨不得把她剁成肉酱,一口吞进肚里,但表面上却和颜悦色,
亲手将一只赤金盘螭缨络圈戴到她颈上,并赏了绿翘一根攒珠累金凤钗。两人拜谢
不提。
盈盈命丫环将李亿和玄机送入新房博雅轩。这里原本是李府的藏书楼,盈盈只
花了半天时间,便让奴婢把一应家具衾褥按照正室标准铺排停当。玄机主婢见室宇
精洁,铺陈华丽,桌上点着大红龙凤喜烛,不禁眉开眼笑。
李亿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对玄机说:“我一直担心妻妾妒不相容,谁知夫人竟
安排得如此妥帖,可见其贤淑大度,你日后也要尊重夫人才是。”
“那当然啦,知恩图报嘛。”
两人脱履登床,舒心适意,交颈而眠。玄机眼睛一睁,已是红日映窗,忙推醒
李亿说:“天大亮了,咱快起床吧,还要给两处请安呢。”
“慌什么?老夫人最慈善不过,夫人也不会吃醋,何必战战兢兢?”
“越是宽和,越要恭谨,也要各尽其礼。”
“这也说得是。”
小夫妻又在床上打闹一番,才起身梳洗,磨磨蹭蹭,赶到春晖堂时,已近晌午。
果不出玄机所料,裴氏沉下脸训斥道:“你俩看看天色,都到了什么时候?为
子媳者黎明即起,侍候翁姑,洒扫庭除,难道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吗?”
玄机羞窘得满脸通红,只得跪下说:“婆母教训得极是,媳妇知罪。”
裴氏叱道:“出去?我看不上你这妖妖调调的浪样儿。”
玄机气得发抖,又叩了一个头才走,刚出门,便拿绢子捂住脸,边走边哭。李
亿也顾不得母亲生气,忙跟出来劝解。玄机哪里听得进去,一直到了盈盈所住的五
间正房前,才揩干眼泪,走进厅堂。
盈盈靓妆南向坐,锦袍炫目,粉面含威。十二个侍女同样装束,面沉似水,分
列两行。玄机迷乱失次,不觉屈膝,低声道:“小妹恭请姐姐万福金安,问候来迟,
望乞恕罪。”
盈盈顿现愠色,那些丫头们发起怒来,冲着主母嚷嚷:“夫人还不打?容她如
此放肆?什么东西?”吓得玄机双膝一软,坐倒在地。
李亿连忙把玄机扶了起来,对妻子怒目而视。
盈盈手指玄机,挑衅地问:“你说她学问超群,是个才女?”
“不错,诗文名冠长安士林。”
“既是才媛,必然知书识礼。礼云妾媵不当夕,你俩直到中午才来,怎么解释?”
“昨夜是她新来,请包涵一二。”
“念她初来,我就不予计较了。方才你的如夫人竟呼我为姐姐,自称小妹,你
是亲耳听到的。谁家姬妾与正室夫人姐妹称呼?唯有你的尊宠如此胆大,岂不看我
崔氏也是一妾乎?”
翠绡尖刻地说:“就是嘛,新姨娘是粉头出身,尽多手帕姐妹。”又指着玄机
的脸说,“姓鱼的,我要警告你,这是李府,不是妓院,请你以后多学点礼仪。”
玄机一向眼高于顶,被锦瑟和众嫖客宠惯了,怎容得侍婢对自己如此羞辱,扬
手便给了她一个巴掌。
翠绡怪叫:“你这个臭婊子,也配打我,我和你拼了?”伸手向玄机门面抓来,
玄机闪避不及,脸上被抓出几道血痕。
李亿实在看不下去了,瞪眼怒骂:“贱婢,狗仗人势?”奋袂上前,一把拽住
翠绡的头发,摔之于地。翠绡捂头满地乱滚,大叫:“夫人救命?夫人救命?”
李亿见她仗着主子势力撒泼,气得抬靴又踢了她两脚。群婢都怫然作色。
盈盈站起身指着丈夫吼道:“你疯啦?竟敢骂我的人是狗?告诉你姓李的,俺
相府的丫环哪个敢轻慢?跷起一条腿,比人的头还高。官绅遇见要赔笑脸。那妖精
是你小妾,翠绡也是你小妾。原本也没啥高低贵贱,你喜新厌旧,厚此薄彼,欺负
我的爱婢,我跟你没完。”喝令众婢,“替我搀着翠绡,找老夫人评理去?”
翠绡边哭边骂:“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谁也不比谁高贵。况且先进山门
三日大,也没个后来的欺负先来的的道理。”
丫头们有的扶起翠绡,有的耸肩摇头,有的怒目而视。玄机扑向李亿怀中,哭
得花枝乱颤。盈盈看了更加恼火,怒冲冲地带了众婢往春晖堂而去。
裴氏正跪在观士音像前焚香礼佛,见儿媳带了一众婢妾蜂拥而至,有点发怵。
盈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叫:“天哪,俺被人欺死啦?婆母您可要替媳妇做主哇?”
裴氏站起身,斥道:“你乃相府千金,谁人敢欺?哭哭闹闹,成何体统?”
李亿扶了玄机也赶到了,听母亲训斥盈盈,垂手侍立。
裴氏坐下后,对盈盈说:“有何委屈?讲来听听。”
盈盈便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叙了一遍。
裴氏问儿子:“她说的可是实情?”
李亿低头道:“正是实情。”
裴氏火了,一双昏花老眼霎时精光四射,臭骂儿子:“败家精,被妖狐迷了心
窍。一文俸禄未挣,还吃着娘老子的,倒拿了五千贯钱去孝敬鸨妇龟奴,弄了个烟
花回来怄气,宠妾压妻,还不向你媳妇赔个不是。”
李亿忍气吞声,向盈盈双手一拱说:“娘子乃贤德之人,恕拙夫一时狂悖,不
要气恼。”
盈盈冷笑不语。裴氏又喝斥玄机:“惹祸的胚子,一来就闹得鸡犬不宁,沸反
盈天,你说咋办?”
玄机忙跪下说:“是蕙兰不好,应向夫人赔罪。”遂膝行至盈盈面前道,“蕙
兰糊涂,冒犯夫人。姑念初到府上,望乞恕罪。”
盈盈侧转娇躯,装做不理会。玄机又羞又恼,掩面啼哭。
裴氏把桌子一拍,喝道:“都给我滚?别扰了春晖堂的清静,我嫌烦?”
众人赶紧告辞走了。
李亿搀着玄机回房,绿翘见状,忙乖巧地回避了。
玄机在李亿的再三抚慰下止了泪,冲着他发作道:“都怪你,为我赎这劳什子
的身。我在蕙兰阁,餐金蜚玉,呼奴使婢,集宠爱于一身,传韵事于千古。来到尊
府后,你骂婊子,他骂粉头,我也算晦气,碰上你这种有酒胆无饭力的窝囊汉子,
畏母惧内,软柿子由人捏弄,这辈子我算毁在你手里了?”
李亿还未来得及品尝抱得美人归的甜蜜滋味,便陷入妻妾相争的烦恼中,又被
老母训责,心里也憋着一股邪火。更令他难受的是,号称才女的鱼玄机怎不体谅丈
夫,居然还口出恶言。他强压怒火说:“爱卿受委屈,我也肉痛心疼,只怪你的身
世畸零,给了人攻击的把柄。须知待人宽三分是福,处世让一步为高。竹因虚受益,
松以静延年。你我偕老百年,诸事要忍耐才是。”
玄机冷冷地说:“对不起,我累了,想单独呆一会。”
李亿见爱妾竟这样不明事理,一怒之下,回身就走,深悔不该花五千贯钱为个
妓女赎身,害得原本温馨祥和的家庭掀起轩然大波。
玄机也懊悔莫及,真被鸨母锦瑟说中了:在妓院,是李亿和众多男人讨好她;
在李府,是她和一群女人讨好李亿,列屋争宠。可怜她第一个回合便败下阵来,可
气的是李亿不怪娇妻艳婢,反而责怪新人,一味要她忍让,今后的日子难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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