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爷爷,孙女驭夫无计,实在惭愧。您老人家帮帮我吧?呜——呜——”
崇义坊宰相府崔铉的书房里,盈盈滚在皓发苍髯的祖父怀里,哭得接不上气来,
老人簇新的官袍上已被眼泪鼻涕洇湿了一大摊。
“哎呀,有话好好说,哭什么呀?你再哭把爷爷的心都要哭碎了。”
精神矍铄、威震朝野的宰相崔铉坐在宽大的沉香椅上,像搂婴儿似的揽着孙女
的纤腰,疼爱地抚拍她的肩背。
盈盈把李亿垂涎名妓、索钱为其赎身,以及玄机进府后双方发生龃龉的经过一
股脑儿说了出来,而崔铉只是闭目谛听,未置可否。
盈盈推了祖父一把,恶狠狠地吼道:“都怪我脾气好,贤惠过了头,居然给钱
让那不要脸的男人买来贱妇娼根。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干脆玉石俱焚,我跟那婊
子同归于尽?”
“胡说?”崔铉倏地睁开一双明炯炯的三角眼,皱起两道疏溜溜的掉梢眉,厉
声斥道:“你别昏了头?你要有个三长两短,你爷爷还能活吗?你诞生那天,正好
爷爷拜相。你是爷爷的掌上明珠,心肝宝贝。那蒲柳茅草,极卑极贱,怎么同你金
枝玉叶相比?亏你说要同归于尽,划得来么?”使劲将盈盈从怀中推出。
盈盈拖过一张椅子坐下,双手搭在祖父膝上,撅着嘴撒娇说:“我的好爷爷,
您别发火嘛?我这不是叫那妖精给气的嘛。刚才我是故意发狠,我才不死哩?但也
不能留这祸根?咱府中还有鹤顶红吗?”
崔铉没好气地把盈盈的手甩开,道:“你怎么还要做蠢事?你杀了你男人的爱
妾,他能跟你善罢甘休吗?你俩的夫妻情缘也就到头了。当一件珍宝骤然失去,必
然在主人心中更增添无限的光辉。活人永远没法同死人相比,人死后是缺点的缩小,
优点的放大。”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唉,妖鬟十五倚身轻,那一份知性与灵
气,实为璞玉未琢、智珠内含啊?”
盈盈惊得陡然立起,质问:“莫非爷爷到过锦声苑,会过那妖妇?”
“不?爷爷年逾花甲,哪能再去平康狎游?刘侍郎新升尚书,大宴宾客,那鱼
玄机题诗一首,抚琴一曲,又跳了一段《绿腰》舞。浓姿逸态,流雪回风。骨逾沉
水之香,色夺瑶林之月。满座佳宾如痴如醉,俱为之倾倒矣?”
盈盈一惊更甚。当她看到饱经沧桑、阅尽世事的祖父提起鱼玄机时居然眉飞色
舞,枯涩的眼窝中射出年轻而又热烈的光泽,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低声呜咽起来。
崔铉见孙女伤心,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有些为老不尊,偌大年纪还对妓
女如此垂注。他厚着脸皮笑了笑说:“《孟子》云: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
艾。知慕少艾,虽年老亦不免矣。”
盈盈悲声道:“我可做梦都没想到,您老人家居然也对贱婢如此赏识。提到她,
您的眼睛中竟闪耀着异样的光彩。此人的魔力可想而知,我是死定了?”
“没出息,怎么又要死?相府琼葩焉能输给章台柳色。想当年,宰相白敏中仗
着状元出身,宣宗皇帝宠眷,处处与爷爷作对。恰逢北方党项羌族侵犯唐界,边报
传来,皇上寝食不安。我趁机怂恿皇上派白敏中前往镇抚。皇上便下旨授其为邻宁
节度使,离开了中书省,爷爷得以大权独揽……”
“爷爷?”盈盈打断了崔铉的自吹自擂,对于这些陈年旧事,她早已听得耳朵
里生了老茧,趁机说:“爷爷文韬武略,出将入相,治大国若烹小鲜,何况处理区
区家庭小事,还望爷爷不吝赐教,授我锦囊妙计。”
崔铉咧嘴一笑,指着孙女的额头道:“死丫头,嘴甜得赛过蜜糖,爷爷头晕啦?
你此番回家,要若无其事。那人既为名花,必然自视极高,不肯做小服低。她越骄
傲你就越谦虚,她越尖酸你就越敦厚。你对她可以客客气气,但不许约束你的侍婢。
我再在仕途上给子安设点障碍,哈哈……爷爷能保证子安弃玄机若敝屣,除去你眼
中钉、肉中刺。”
盈盈拍手大笑,可劲地嚷道:“我明白了?明白了?杀人不用钢刀。爷爷万岁?
万岁?”
崔铉脸色一沉,捂住她的嘴斥骂:“该死的丫头,乐昏头啦?若被朝廷知道,
族无噍类矣。”
盈盈舌头一伸,连忙讨饶:“孙女以后再也不敢了。”抱住崔铉的肩膀,在他
额上“叭”地亲了一口。崔铉愉快地笑了,又把孙女揽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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