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三年过去了,李府上下对玄机主婢的敌意有增无减,李亿对她俩也不能维持最
起码的礼貌。玄机整天愁眉泪眼,当初令他怦然心动的灵气不翼而飞,经月难得到
她房中一顾。绿翘也对女主人充满怨气,凡与府中奴婢吵架斗嘴,休指望主子为自
己撑腰壮胆,因为主子也常受人欺辱。
某日上午,绿翘在博雅轩的走廊上架炉为玄机熬药。正巧盈盈带着群婢去向裴
氏请安路过,闻到药味,皱眉厌恶地向小火炉瞥了一眼。
奴才是看主子的眼色行事的。翠绡立即奔过去,二话不说,抬脚便将药罐踢翻,
汤洒火灭,腾起一阵白烟。绿翘大怒,跺脚骂道:“你怎么蛮不讲理?人吃了五谷
哪能不生灾,药汤打翻,索性赏给你吃吧?”
“反了?反了?你竟敢诅咒我,小娼妇养的,不教训教训你,你就贼皮发痒。”
翠绡边骂边打了绿翘两个耳光。绿翘“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已有两天两夜水米未曾沾牙的玄机,听到外面的吵闹声,强挣病体,走到门外,
颤声道:“翠绡,你也太霸道了。都是一家人,低头不见抬头见,何必像乌眼鸡似
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再说我们在自己屋檐下煎药,又碍你什么事了?”
翠绡把头一扭,强词夺理:“夫人玉体娇弱,闻不得药味儿,请你们以后不要
在府中煎药,免得熏坏我们夫人。”
玄机气得发抖,责问:“汤药不在府中煎煮,到哪里去煎?”
翠绡肩膀一耸:“上大门外马路边去呀?还有,当初你打了我一巴掌,今儿个
姑娘双倍奉还,咱两清了。对不起,失陪?”冷笑着扬长而去。
玄机一阵晕眩,扶住门框闭上眼睛。绿翘惊呼:“姑娘,姑娘您别生气啊?”
忙把她搀扶到屋内椅子上坐下,返身又沏了一杯热茶奉给主人。
玄机呷了一口,将茶杯放桌上,对绿翘泣道:“你跟我这么多年,受尽了委屈,
真苦了你,可天底下没有后悔药卖。我是偏房,娘家又没人,怎能与相府千金抗衡?
人家妆奁千万,奴婢成行。你我若不知机,与她们硬顶蛮干,死无葬身之地矣?要
怪的话,只能怪老天爷不长眼睛,让有的人生长豪门,娇养得那么凶悍泼辣。让咱
寒门受苦。”
绿翘扑向她怀中,哭道:“姑娘,你别说啦?”
玄机心酸难忍,也跟着哭了起来。
无巧不成书。那李亿因礼部选试未通过,正想找玄机诉说郁闷,不料进房见二
人抱头痛哭,心甚不悦,嗔道:“哭什么?哭什么?我又没死?”
绿翘急忙揩干眼泪,招呼道:“公子请坐,待小婢献茶。”
玄机含泪说:“我病得三天没起床,命绿翘给我煎药。不料翠绡硬说夫人怕闻
药味儿,踢翻了药罐不说,还打了绿翘两个耳光。也怪绿翘命苦,没投到硬气的主
子。我也太窝囊,混得竟不如一个通房丫头了……”
李亿不耐烦地打断了她:“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甭跟我唠叨,我不爱听?你一
向伶牙俐齿的,就不能训她几句吗?”
玄机冷笑道:“果真是站着说话不怕腰疼,我倒想起晋惠帝司马衷来了。这个
昏君闻听四方饥馑,居然说出‘既无粮,何不食肉糜’的笑话来。为什么你不拿出
一家之主的威势,管教你的奴婢,反而苛责我呢?我明白了,这也是贵府祖传惧内
的门风。你比令尊还强一点,还敢纳妾。不像令尊偷欢未成,反喝了童尿,传为官
场笑谈……”
“大胆?你也太放肆了?”憋不住怒火的李亿甩手赏了玄机一个巴掌,厉声斥
道,“你竟敢含沙射影,讥刺尊长。我的父母是你的什么人?”
玄机根本没料到李亿翻脸无情,变得如此狰狞可怕,盛怒下,还掴了自己一个
耳光,吓得她傻了眼,捂腮结结巴巴地道歉:“对……对不起,您千万别生气,我
不是有意的?以后一定谨言慎语,望相公见谅。”
“哼,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必怨。”李亿没再看玄机一
眼,咚咚咚地出了门。心想这种寒门之女,虽然文采英华,但学养有缺,不脱小家
子气。路柳墙花,根本就不配移根上苑。相比之下,盈盈在自己纳妾时,表现出令
男子都要愧服的胸襟气度,真是一朵雍容华艳、神姿明粹的牡丹。今后自己一定要
更加尊重她,关爱她。
穿过一条幽谧清森的竹径,李亿来到了栖凤馆,踱到盈盈房中。盈盈连忙起身
相迎,见他满面恼色,关切地问:“相公何事不悦?”
“还不是为了没通过释褐试?三年了,温璋等同年早已委任官职,独我命途蹇
涩,怎不叫人烦躁。”
盈盈故意问:“什么叫‘释褐’?”
“你是名门闺秀,颇具文才,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这‘释褐’二字?”
“听祖父说过,进士及第仅仅取得一个做官的资格,正式为官,还须通过吏部
选试,又称‘释褐试’,因百姓布衣叫做‘褐’,做了官便能脱去布衣穿上官服。
一代文宗韩昌黎(愈),就曾四举于礼部乃一得,三选于吏部则无成,只好到宣武
军节度使董晋帐下做个幕僚,经董晋推荐才登上仕途。”
“娘子所言不差,释褐试内容有楷法遒美、文理优长、体貌丰伟、言辞辩正四
项。我的书法和文章、相貌和口才俱优,却老被卡住,令人闷煞。岳祖权倾朝野,
居然对我不闻不问,尤其使人愤懑。”
“你伤透了为妻的心,祖父见到最心爱的孙女受那么大的委屈,岂肯再提携栽
培于你?”
“子安一向敬重娘子,不知哪来的委屈?”
“我一想起翁姑的旧事就恨不得一头撞死。当年公爹为节度使时,婆母是刺史
之女。一次公爹欲与美婢偷情,见到婆母吓得乱了方寸,只好装作腹痛难忍。婆母
把药掺在男童尿中让公爹饮下。公爹事后对同僚说:”韵事未做成,苦的是凭空喝
下一杯尿,真是晦气。‘婆母实在驭夫有术。为妻贵为相府千金,却眼睁睁看着鸠
占鹊巢,实在痛不欲生。几番想寻自尽,俱被祖父喝止。“盈盈说到伤心处,早已
泪流满面。
“你?你怎不早说?拙夫向你赔罪。”李亿又悔又愧,忍不住双膝一软,跪倒
在妻子面前。
众婢捂嘴讪笑,翠绡向左右眼色一丢,众人一齐退出房外。
盈盈双手拉着丈夫道:“快起来吧,叫丫头们看见成何体统?”
“大丈夫,便石榴裙下俯伏何妨?我向爱妻请罪,并不丢人,丫头敢笑话,我
家法处置。”
“那你快起来。”
“不,娘子心里还怪着我呢?”
“我已经原谅你了。”
“谢娘子。”李亿站起身,拍拍膝上的灰,猛然将妻子搂住,接了一吻。
盈盈含着眼泪笑了,直截了当地问:“倘若有人助你通过释褐试,你当如何?”
“子安结草衔环,誓报大恩。”
“只要你把鱼玄机和绿翘撵出府去,我马上请求祖父给门生、故旧打招呼。区
区小事,何足挂齿。”
李亿虽说已和玄机疏远,一旦弃之,却于心不忍,颇费踌躇。
盈盈见他犹豫不决,知道丈夫仍有眷恋之意,越发下气怡声道:“那玄机主婢
姿色不差,可我这十二绡也有花容月貌,针黹巧夺天工,词令皆成妙品。比郑康成
之诗婢,少道学之风规;较郭令公之家姬,得风流之香主。若驱逐二妖,十二个侍
儿全归相公。去二添十,这笔账想必呆瓜也会计算。那时节,相公高官任做,骏马
任骑。堂前珠履三千客,庭后金钗十二行。怎么样?想好了没有?”
李亿疑虑地问:“妻妾相妒,本人之常情。娘子容不得蕙兰绿翘,必驱而后快,
却将十二婢全部奉献,对娘子岂非更加不利?”
“那是两码事。我刚垂髫时,祖父便买貌美小婢若干。衣以绫罗,食以甘肥,
教以识字,待我出阁时陪嫁以侍终身。即使夫主纳为侍妾,仍听命于小姐。若男子
从别处娶妾,对方又是才色兼备不安分的,则正妻危矣。”
“我明白了,妾婢们不过叫她们供耳目之玩,焉能为横枝把连理轻分?请假以
时日,我一定治愈娘子心痛,给你一个交代?”
“好,我拭目以待。二妖被逐之日,便是相公腾达之时。”
一个日华穿竹静、云影过阶闲的午后,已将诸事安排就绪的李亿满面春风地踱
进博雅轩。轩中墨香轻漾,绿翘在一旁全神贯注地观看玄机挥毫写字,蓦见李亿,
惊叫:“姑娘,公子来了。”
玄机恰巧写完最后一个字,忙抛笔上前迎接,绿翘也跟着行了礼。
李亿笑道:“家不拘常礼,何必客气。哟,爱卿正在作诗,待子安拜读。”
“涂鸦之作,不看也罢。”
“爱卿忒谦了。”
李亿观看,见是七律一首,《卖残牡丹》:
临风兴叹落花频,
芳意潜消又一春。
应为价高人不问,
却缘香甚蝶难亲。
红英只称生宫里,
翠叶那堪染路尘。
及至移根上林苑,
王孙方恨买无因。
李亿吟诵再三,赞曰:“爱卿咏雪才情,泼云妙墨,本身即是一朵娇姿艳质、
足压群芳的牡丹。几年来,子安为母妻所挟制,不得畅怀,正如诗中所云:”却缘
香甚蝶难亲‘,愧对爱卿。闻京师诸宫宇女郎,皆清俊济楚,簪星曳月,以吟咏自
遣。爱卿不如出家为女冠,也好交接名流,诗简酬赠。你我亦能时常会晤,免得空
负才情,临风兴叹。“
李亿所说的“女冠”即女道士,因头戴特殊的道冠而名。
玄机冷笑:“色衰爱弛,扫地出门,不知你让我去何处当女冠呀?”
“咸宜观。当年是玄宗爱女咸宜公主清修之处,安史之乱中被焚毁,后被我祖
父买下,整治一新。本朝崇道,高宗女太平公主,睿宗女金仙公主、玉真公主,玄
宗妃杨玉环,穆宗女安康公主,俱曾为女冠。玄宗下令道士、女冠隶宗正寺,视为
皇家宗族。若怀疑子安居心叵测,为弃爱卿寻找借口,那真是天大的误会了。”转
身便走。
绿翘忙拦住:“公子慢走,容姑娘三思。”对玄机说,“公子情深意美,省得
咱在此受气,姑娘还是依从了吧。”
“出家当女冠,潇洒闲适,固然不错。所恋者,书也。轩中珍本善本孤本秘本
无数,坐拥书城,何等受用?我……”
李亿连忙接口:“爱卿不必抱憾,子安会把博雅轩中藏书尽数运往观中。”
“那我们几时搬家?”
“明天吧。”
“好?”
咸宜观为京东名刹,楼阁崇焕,栋宇生辉。后园一泓碧池,广约十亩,花影、
树影、云影、鸟影,尽汇池中,因名汇锦漪。九曲桥几与波平。沿堤岸筑几座风廊
水榭,绿阴处露几折雕栏朱槛。一年四季游客如云,香火旺盛。
李亿将玄机主婢和博雅轩的藏书送到咸宜观后,安排了她俩的住处,又召集观
内所有人员,当众宣布由鱼玄机就任新观主,大家须听其号令,抗命者严惩不贷等
等。草草交代完毕,对玄机连一句体己话都没有,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玄机开始了新的生活,每天晨昏两次带领五十多位道姑念经做功课,晚上则潜
心研习道家典籍。因她学问渊博,道高思精,人们都尊称她为“炼师”。所谓“炼
师”,就是懂得养生、炼丹的方法。
一天上午,玄机正在焚香礼拜,绿翘匆匆走近她,悄声说:“有故人求见,在
兰房等候。”
“谁?”
“您去了就知道了,我去烹茶,先走一步。”
“死丫头,还故弄玄虚。”
玄机急往自己房中而来,只见一个优美挺拔的身影背门而立,正在桌前浏览她
写的新诗,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脸来。两人同时惊叫:“兰儿?”“妈妈?”搂抱在
一起。
玄机含泪问:“妈妈,你怎知道我们出家了?”
锦瑟正欲搭话,见绿翘捧来热茶,呷了一口,放桌上,劈头就说:“你俩受骗
啦?”
“受骗?受什么骗?”
“二位来到咸宜观已有数月,那李亿可曾前来探望过你们?”
绿翘气愤地说:“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
玄机紧张地问:“莫非李公子有了变故?”
“实话告诉你们吧?自从你俩到了李府后,被崔盈盈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必
欲除之而后快。由于她的阻挠,李亿赴礼部三试而落选。盈盈向他摊牌,若能赶走
你俩,她除了包其当官,另赠十美婢。李亿将你俩逐之门外后,经崔老宰相发话,
顺利通过释褐试,官授补阙,随即又纳十婢为妾。如今府中有一妻十二姬,整天莺
莺燕燕,娇声俏语,温柔乡中享尽艳福,你俩已被他弃若敝屣啦?”锦瑟指着诗稿
叹口气说,“果真应上痴心女子薄情郎的老话了。兰儿这首寄子安的诗情深韵美,
令人慨叹。你们听听:”枫叶千枝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忆君心似西江水,日
夜东流无歇时。‘一片真情,唯天可表。唉,可怜啊可怜?“
玄机昼思夜想,渴盼与李亿相聚,孰料望穿秋水,对方早已负心,一声大叫,
竟昏厥倒地。锦瑟绿翘慌忙抢救。玄机苏醒,一把将诗稿撕得粉碎,泣不成声。
绿翘怨忿填胸,对锦瑟说:“好个薄幸郎,直恨得人牙痒痒的。炼师若有不测,
我也决不独生,跟那母夜叉拼个你死我活,主婢在地下也有个伴儿。”
锦瑟仰天哈哈大笑,玄机拭泪问道:“妈妈因何发笑。”
“我笑绿翘出言幼稚,跟母夜叉拼什么死活?难道李亿便无过错?也是趋炎附
势、重利轻义之徒。依我看,不如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此话怎讲?”
“兰儿既为下堂之妾,便是自由之身。惊才绝艳,何不广结善缘,诗酒交欢。
汝之旧识温飞卿兄弟、刘尚书等常来锦声苑,我让他们都到咸宜观来,不就热闹了
吗?气死那姓李的?”
玄机闻言甚喜,急忙跪地说:“女儿有一言奉上,妈妈膝下无子,不如关了锦
声苑,搬到观里。女儿和绿翘至诚孝养,三人永不分离。”
“这个……”
绿翘也跪下央求:“妈妈,我俩自幼丧母,您老人家对我俩视若己出。好妈妈,
您就跟我们住在一起吧,咱三人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好?妈妈答应你们。你俩都是万里挑一的好姑娘,聪明标致,让妈妈日后好
好地疼你们。”
“谢妈妈?”三人相拥,喜泪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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