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锦瑟回到平康坊后,立即行动,一边告诉来访的嫖客要搬家,一边物色买主出
让锦声苑。当她卖了妓院带了数十万金的私蓄来到咸宜观时,当初欣悦玄机才貌的
胭脂狂客,风流名士,纨绔少年已如采花觅蕊的狂蜂浪蝶,成群结队嗡嗡而至。车
辚马嘶,昼夜不息,把一座修身养性的清静道观变成寻欢作乐的窑子院,无论白天
黑夜,后园都会传出淫笑声,透过高墙。烧香的游客和过路的行人都骂道:“群狗
又拉秧子了,什么咸宜观?分明是臭烘烘的咸鱼馆?”
都说男人是逐臭之夫,一点不假,越臭越有吸引力。他们淫乐时花样百出,常
把道姑(实质是妓女)三寸金莲上的绣鞋脱下来,不顾浓烈的脚臭,倒上美酒饮用,
还称之为“莲盅”、“鞋杯”,说什么:“五斗解酲犹恨少,十分飞盏未嫌多。”
三个女人一台戏。在咸宜观这个戏班子中,锦瑟是总导演,玄机是头牌花旦,
绿翘是二肩花旦,几十个道姑是四梁八柱硬里子。有了可观的阵容,演出的风流闹
剧自然有声有色,冠绝梨园。
一个风雪之夜,玄机吩咐闭门谢客,备下酒菜,与锦瑟、绿翘小宴清谈。
绿翘得意地说:“咱锦衣玉食,不是王侯,胜过王侯。京师所有女冠的穿戴,
都不如咱的华美。”
玄机道:“是啊,咸宜观女冠出色,金银流水般淌来。只是百岁光阴,等于驰
电。就怕咱年长色衰,变成老物可憎,便无人上门鱲. ”
锦瑟卖关子:“你们可知则天皇帝吗?冶容绰态,善于修饰,八旬老妇望之如
四十许人,诚天地间第一大妖也。其独家驻容之术,知者寥寥。”
玄机顿时眼睛一亮:“妈妈年近五旬,望之如三十许人,莫非知晓则天美容秘
术?”
“好个聪明的孩子,妈妈确有美容秘方,愿授爱女。可惜秘方昂贵,咱用不起
啊?”
“什么贵重的秘方,连咱都用不起?”
“以赤金包南海鲜珠,大粒值二万金,次者万金,最次者八千金,日服一粒。”
“哇?好贵啊?”玄机绿翘惊得目瞪口呆。
“妈妈有妙计,管保财源较往日有十倍之巨。”
玄机拉着锦瑟的手催促:“妈妈快讲。”
“常言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吸引众多豪客冶郎的,不仅是兰儿的貌,更
是兰儿的才。为什么姓李的小子弃你不顾,府中侍婢也颇具姿色。听温飞卿讲,宪
宗时宰相裴度请文人皇甫湜作《福先寺碑文》三千字,赠绢帛九千匹。上官婉儿屡
为帝后公主捉刀写诗,衣饰豪华胜过郡主。昔日宣宗爱唱《菩萨蛮》词,宰相令狐
绚借飞卿的新作进呈皇上,嘱其保密,许以厚酬。飞卿却将秘密泄露出去,两人就
此绝交。”
心有灵犀、一点就通的玄机笑道:“据《史记·货殖列传》说:”刺绣文不如
倚市门‘,女儿认为:“倚市门不如卖诗文’,凭咱这支生花之笔,卖文必有巨利。”
锦瑟拍手大笑:“妙?妙?刺绣不如为娼,为娼不如卖文。我儿的天才创意令
世人瞠目也。”
当那些赠以厚赇的公卿、藩镇、商贾、名流从玄机手中接过署了自己姓名的锦
诗美文后,一个个欣喜欲狂。玄机又广纳桃李,大收门徒,获得可观的束脩酬金。
经过她悉心施教,一个个门生学业颇有长进。她最钟爱的学生名叫薛郢,此人文武
兼修,行藏磊落,是唐武则天太平公主的驸马薛绍的后裔。
春闱揭晓,三十位新科进士中竟有四名出自玄机门墙,薛郢所写的廷试文章《
论天下大政》,论述精辟,征引赅博,格力雄壮,文采遒丽。懿宗皇帝阅后大喜,
在试卷上批示云:“凤舞龙翔,极得韩文之势;云垂海立,颇多杜赋之风;松正凌
云,可谓梁栋奇材;玉已出璞,可作朝廷大器。”
金殿传胪第一声。薛郢被御笔钦点为头名状元,阖家喜极而泣。薛郢为了向恩
师表示最诚挚的谢意,献上两件价值连城的珍宝。其一为太平公主所戴的七宝冠,
这是用黄金、红玉、碧玉、翡翠、珍珠等装饰的女道冠;其二是日本第十次遣唐使
藤原清河献给玄宗皇帝李隆基的祖传宝刀“藤原五侗切”。刀刃锋利无比,把五个
人并排吊在房梁上,一刀横扫过去,能把五人全部拦腰斩断,故名“五侗切”。刀
鞘为纯银打造,鞘身镌满日本的国花——樱花。这一来,上门拜师的人就更多了。
玄机的作品更是万手传抄,洛阳纸贵。
玄机志得意满,与同时期最富盛名的诗雄文豪交游唱和,佳篇警句,流播士林,
万人叹服。她戴着七宝冠,穿着丝锦织成的法服“太上化衣”,娇俊的容貌,洗练
的身段,秀逸的气质,看上去飘飘欲仙。
炼丹、诵经、赋诗、游宴,快乐的日子过得飞快。公元870年,一代词宗温
庭筠病逝,锦瑟随之郁郁而亡。
玄机一下子失去两个关爱自己的长辈,悲痛难禁,写下了“自叹多情是足愁,
况当风月满庭秋”、“莺语惊残梦,轻妆改泪容”等凄怨的诗,表达了落寞悲凉的
情绪。
说来也巧,薛郢与李亿家是近邻。薛郢金榜夺魁,同住一坊的李亿与盈盈又妒
又慕,互相埋怨。夫妻俩虽知玄机能诗善文,但绝对没想到对方竟是百年十世而一
遇的天才,对于驱逐玄机有了悔意,早知让她在府中教授兆儿该有多好。
李亿叹气道:“明珠在椟不知贵,失却重向天下求。也怪你,没有容人之量。”
“唉,为妻也怕相公恩移爱更。不过,亡羊补牢,未为晚也。”
“何以见得?”
“当年玄机屡屡赋诗赠寄相公,如《春情寄子安》:”山路欹斜石磴危,不愁
行苦苦相思。冰销远涧怜清韵,雪远寒峰想玉姿。‘《寄李亿员外》:“枕上潜垂
泪,花间暗断肠。’可见她对相公迷恋之深。相公若携兆儿前往,甘言厚币,量必
她不会拒绝吧。”
李亿兴奋地一拍大腿:“嘿?娘子不愧为女诸葛,雌陈平。只要玄机肯教兆儿,
学业定可突飞猛进。再次春闱,但愿折桂蟾宫,独占鳌头。”
“兆儿温文如玉,人称‘胜潘安’,倘若天子宠爱,招为驸马,那真是光宗耀
祖。咱也成了皇亲国戚啦。”
“只是已订婚约,奈何?奈何?”
“那还不好办?派她为次室也就是了。”
夫妻俩异想天开,做起黄粱美梦,似乎状元、驸马已是探囊可取。
数天后,已有七载未与玄机见面的李亿带着独生子李兆来到咸宜观。玄机绿翘
惊愕良久,不知所措。
人到中年,已经发福的李亿尴尬地一笑,命令儿子:“去,见过兰姨和绿翘姐
姐。”
李兆腼腼腆腆,向二人行礼如仪。
李亿将一只包裹放在桌上,对玄机说:“子安负了爱卿,常感愧疚。望爱卿摒
弃旧嫌,在诗文上给兆儿指点。黄金三百两,聊为贽敬。”
玄机乍见李亿,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肉下来。又见他持金让自己教授他儿子
功课,真想把包裹狠狠掷到这卑鄙小人脸上。再看李兆,身材修长,肌如雪晕,唇
若朱涂,好一位美少年也?“胜潘安”名不虚传。猛想起《玉房秘诀》一书中说,
女人成仙要靠男人采阳补阴,增长元气。西王母好男色,喜欢和童男作爱,因此长
生不老,天姿绝世。自己虽然炼丹和采阳同步进行,但像刘尚书、温庭筠这些老汉,
精力衰竭,半死不活。要不是贪图他们的权势和金钱,她才不愿和他们上床呢。眼
前这只“童子鸡”毛羽鲜华,滋味一定奇佳,既有采集元阳的实惠,又可对李亿盈
盈夫妇报复。玩弄了仇人的独生子,等于一支射向仇人心窝的毒箭。一石二鸟,主
意绝妙,便浅浅一笑道:“我是兆儿庶母,母亲哪有不疼儿子的道理。我一定悉心
教授兆儿策论、经史,使之学问日新月异,大魁天下。”
“那就拜托了。”
李亿高高兴兴地回了家,继续做他的美梦。
清晨,珍珠色的雾气笼罩着大地,李兆来到汇锦漪旁的鱼乐轩中,千百朵红白
相映的荷花在朝露的点缀下徐徐开放。忽然从九曲桥上走来练裳缟袂的绿翘,手托
两盏白玉茶盅,浑如出水芙蓉。李兆心醉神迷,看得直了眼,根本没发现玄机已悄
然来到身旁。绿翘向李兆嫣然含笑,四道互望的眼神中,传递出彼此热烈的情感。
一向对自己容貌深具信心的玄机,在年轻美丽的白衣侍女面前,忽然产生年华
老去的惆怅和对青春气息强烈的嫉妒。
绿翘根本就没理会玄机的感受,把两杯茶放在轩内石桌上,笑嘻嘻地说:“请
炼师、小公子用茶。”便走开了。
玄机不动声色地问李兆:“兆儿有十六岁了吧,可曾娶亲。”
“尚未娶亲,父母已为儿订下京兆尹温璋大人之女为室。”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你要用功读书,早日取得功名。”
“是?谢兰姨教诲。”
玄机给李兆讲了四书五经,深入浅出,听得李兆津津有味。很快到了中午,由
绿翘侍候用了午餐。
吃过午饭,玄机要休息一个时辰,这是她十多年来养成的生活规律。
天气炎热,玄机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心中一动,想看看李兆睡了没有。她悄
悄起身,经过绿翘的卧房时,忽然听到她尖刻的声音:“哼,什么才女?纯粹是淫
妓?早死早好,免得害人。欲求三清长生之道,而未能忘解佩荐枕之欢。她自己风
流放荡,对我却防范苛刻。可怜我已二十一岁,犹是处女之身。那妒妇从不容我接
近男子,好生可恶。”
“唉,绿翘姐姐,你真可怜,我也是第一次和女人好。等我娶了温小姐,把你
要回府做我的二夫人,你肯吗?”这是李兆尚带稚气的声音。
“当然肯啦。”随即床板咯吱咯吱响了起来。
玄机像被人从背后猛击一闷棍,拼命支撑着才未晕厥过去。她扶着墙壁,挪着
麻木的双腿回到卧室。十多年来,她视绿翘为妹,衣服首饰俱共之,钱财全部交其
保管,爱着护着,不让其受到阴险男人的伤害,可得到的竟是恶毒的诅咒和无耻的
诽谤。尤其可恨的是,这个妖婢还夺去了自己心仪的少年。胸中小不平,可以酒消
之;世间大不平,非剑不能消也。她心中忿气勃发,已如烈火不可遏制,拿了那把
“藤原五侗切”,拔刀出鞘,像一阵风似的踹开绿翘的房门,两个赤条条的身躯正
贴胸交股,绞成一团,沉溺在欲海狂澜中。
玄机惨白的脸不住地痉挛,大眼睛发出妖魅磷光,恶狠狠地向一对野鸳鸯举起
了钢刀,一道素虹闪过,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头已悄然滚落,随即两腔鲜血
喷溅而出,染红了床铺,但尸体仍保持着交媾状态。
玄机将刀入鞘,向床上投去憎恨的一瞥后,掳走了李兆的衣物。半个时辰后,
乔装改扮的玄机挟带珠宝黄金骑马出了大门。
两匹白马拉了一辆翠盖朱缨八宝车向咸宜观驰来,车中的盈盈看见骑者熟悉的
衣衫,误以为是儿子,探头高呼:“兆儿?兆儿?”
翠绡丹绡也大喊:“小公子?小公子?”
玄机猛抽一响鞭,往岔路逃逸。
盈盈的眼皮扑扑扑跳个不停,顿起不祥之感。车马驰进观内,竟无人接待。主
仆三人下了车,穿过大殿,只见厢廊上挤满道姑,脸上俱现惊疑之色,三三两两地
说:“李公子和绿翘被杀,炼师不知上哪去了?”
盈盈闻听,疯狂地推开众人,冲进屋里,只见两个裸体男女身首分离。她抱起
李兆的头颅惨呼一声:“儿哪?”便倒地不省人事了。
玄机到了开化坊,叩开了高足薛郢的府门。薛郢一见恩师,喜出望外,忙把她
延入内室,奉上茶果款待。
玄机命薛郢关上房门,打开包裹,指着七宝冠和五侗切对薛郢说:“不瞒贤契,
为师今日杀了两个不义之人,按大唐律法,绝无生理。为师决心自行了断,两件珍
宝也该物归原主。师生一场,尚有一事相求。”
薛郢大吃一惊,不遑多想,忙说:“恩师但请吩咐,学生无不遵从。”
“我刎下人头后,请用木盒装好,设法送到李亿跟前。估计李亿已报官,我不
能连累贤契。”
薛郢早已泪如雨下,激动地抱持着玄机大哭:“不?我不让恩师自尽?您是旷
世奇才,学生宁愿替恩师去死。我就说人是我杀的?”
玄机忍不住洒下热泪,对薛郢说:“想不到人间还有真情在,有你这样的弟子,
为师足慰平生矣。”说罢左手抓髻,右手挥刀,将首级割下。尸体竟然立而不倒。
薛郢悲痛得几欲昏迷,跪下对尸首拜了三拜说:“愿恩师早升仙界,学生一定
谨遵遗嘱。”上前轻轻接过头颅,尸首这才喷血倒地。
薛郢果真是个至诚君子,立即差人捡择吉地营葬,并叫金匠雕铸了一个黄金头
颅安放在玄机的遗体上,同时将七宝冠和五侗切殉葬。
不出玄机所料,李亿果然报了官,长安四城都张贴了布告,悬赏捉拿杀人凶手
鱼玄机,生擒者赏银千两,送人头赏银五百两。
夜晚,薛郢一身劲装,翻跃几层屋脊,趁李亿守灵打盹时,将盛有玄机首级的
檀香匣悄悄放在长案上,随即飞身而去。
李亿一个激灵醒来,见桌上多了一只匣子,打开一看,赫然是玄机的人头。李
亿以为做梦,揉了揉眼睛细看,柳眉桃腮,花颜如故,不是玄机是谁?他牙齿咬得
格格作响,指着首级痛骂:“妖婢,你好歹毒,竟然杀了我六代单传的独生子,我
娘一恸身亡,我妻受惊疯癫。我要把你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为我一家报仇。”伸
手一把抓住头发,准备供到死者的灵柩前。
说也奇怪,双眸紧闭的玄机忽然怒目圆睁,猛一张嘴,咬住了负心郎的两只手
指。李亿魂飞魄散,惊叫:“有鬼?有鬼?”拼命想甩脱利齿,直到两根断指与断
头一齐落地。李亿在惊悸和剧痛中惨叫一声,顿时毙命。这个在女人身上占尽便宜,
官场得意、情场得意的卑劣男子,太低估了弱者的仇恨,还企图在玄机身上再捞一
把,最终在一场人生的大赌局中输得血本无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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