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每年冬天,曹大路都要格外关照父亲。曹大路的父亲尽管只是六十多岁的人,
可身体一直不好,尤其是一到冬天,哮喘一发作就咳喘得厉害。每当天冷时,曹大
路都要首先给父亲盘炉子生火,然后隔两三天就去看看炉子是不是漏烟,怕煤烟中
毒,然后顺便给他买点菜。父亲一个人住着一间大约十五平米的平房,还是当初曹
大路单身时单位分给他的宿舍,结婚后由于没有大房子,曹大路就租了两间房搬了
出来。后来由于一直没买上房子,无法和父亲住在一起,曹大路觉得确实对不起老
人。
今天刚好是星期六,休息,曹大路便又去看望父亲。曹大路进去时老人正在大
声咳嗽,父亲说这几天有点感冒,父亲说,老毛病,过几天就会好的,叫曹大路不
要操心。曹大路检查了一下,炉火很旺,就又往炉子里添了点煤,然后出去给父亲
买了点感冒药。他正要帮父亲吃药,这时手机响了,是袁环打来的——袁环现在已
经是副局长了。袁环说,正岗路发生了一起车祸,肇事车辆逃跑了,刑警队的人都
很忙,你这段时间闲,就带人赶快去处理一下吧。曹大路当即通知了李直和王苹两
位同志,让他们先到单位上去等,自己赶到局里,驾车一起赶往现场。
等曹大路处理完事故时已是下午五点了,他们三人筋疲力竭地上了北京吉普正
准备回家时,曹大路的手机又响了,是妻子春草的电话。春草在电话里沉吟着,说
话有点吞吞吐吐的。曹大路心里焦急地猜想,会有什么事呢?妻子说还是等你回来
了再说吧?曹大路说,有啥事你快说啊,你想急死我啊?妻子说,爸爸煤烟中毒了。
怎么样了?严重不?
现在正在医院抢救呢。
曹大路和李直王苹一起赶到了医院。春草一个人正在急救室门外等着。曹大路
想闯进去,被春草拦住了。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急救室的门开了,医生对曹大路说,
人不行了,你们去准备后事吧?曹大路觉得自己的脑袋里空空荡荡的。曹大路机械
地走进了急救室,他觉得脚步非常沉重,双腿有点不听使唤,仿佛腿没有长在自己
身上似的。曹大路走到父亲躺着的床前,父亲的身上已经盖上了一条白床单。曹大
路轻轻地掀开床单,只见父亲的表情很平静,仿佛还是在酣睡中。父亲生前饱受生
活和病痛的折磨,年轻时就经常半夜醒来抽烟,曹大路忘不了漆黑的夜晚父亲那一
明一暗的火光,就像一个苦难中的人的微弱的希望,只有在偶尔才一闪而过,稍纵
即逝。父亲生前从没有睡过一宿安稳觉,可他现在睡得如此香甜。看得出,父亲死
的时候没有任何痛苦,可是他再也醒不过来了。曹大路心里突然涌上一阵阵心酸,
如同一浪接一浪的海水,他抑制不住叫了一声爸爸,就伏在父亲身上放声大哭起来,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两位同事想上前拉开他,春草拦住了他们。这时的春草也
已是泣不成声了,她说,让他哭吧,让他好好哭一场吧,他的心里实在是太苦了?
曹大路的哭声中夹杂着断断续续、含含糊糊的诉说。曹大路七岁就失去母亲,
是父亲历尽千辛万苦将他抚养成人,其中的艰辛一言难尽。曹大路暗暗下定决心,
等长大了一定要让父亲过上好日子,可是他长大了,并且成功了,却并没有让父亲
过上他当初设想的好日子,倒是让父亲为自己担惊受怕了一辈子,而且,父亲的死
是和自己有关系的。想到这些,曹大路就狠狠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曹大路喊,是
我害死了爸爸!是我害死了爸爸!爸爸啊,是我害死了你,我是个不孝儿子啊?要
不是我匆匆忙忙地离开你,你怎么会死?要是我能守在你身边,你怎么会死?我真
是天底下最没用的人,你这么大年纪了还让你一个人住!
曹大路哭了一阵后,两个护士走了进来,很不高兴地嘱咐他们赶快到太平间准
备去,然后就将曹大路父亲抬到了推车上送到了太平间。
曹大路不想将父亲停在太平间,那里太冰冷太阴森,于是他的两位同事——李
直和王苹帮他在医院的西北角租了一间简易房子,那里是一大片废地,被医院盖了
一排房子,作为临时灵堂出租。曹大路他们将父亲抬到那里。房子里居然不太冷,
王苹一看,原来靠近门口的地方一堆灰还热着。王苹用棍子拨了一下,里边还有零
星的火星。于是他们手忙脚乱地安置好灵堂,然后在那堆灰上又生了一堆火。天气
很冷,大家便都围着火取暖。曹大路对王苹和李直说,你们先出去自己吃点东西吧,
吃完后王苹就先回家,李直今晚就在这里帮忙吧。王苹说,缉毒大队的人不管男女
什么场面没经过,今晚我就在这儿陪嫂子吧!王苹和李直趁吃饭的时间,给缉毒大
队其他的同志挨个打了电话,同时给刘局长和另外三个副局长都打了电话。王苹说,
给他们打电话,我看是浪费电话费,什么事也不顶。李直说,最少他们会来一趟吧?
王苹说,看来你对他们的本性还没有足够的认识。吃完饭后,他们顺便给曹大路和
春草买了二斤包子,曹大路说不饿,一口也没吃。春草记起女儿小米还没吃饭,就
和王苹带了包子去看小米。进门时,小米一个人在看电视,春草照顾小米吃完包子,
就让小米看会电视再一个人先睡。小米哭着要跟春草,于是春草就留下王苹陪小米,
自己又赶到医院去了。
快到晚上时,单位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位同志,可是直到十一点多钟,单位领导
一个也没来。李直有点纳闷,他跟几位同事说,按说这事领导应该来一下吧,何况
曹大队长一直工作上勤勤恳恳,为单位做了好多事情。大家都七嘴八舌地议论了一
番。李直给大家找来一副麻将,于是大家抢着玩,没抢上的又买来扑克,开起“拖
拉机”来。
曹大路蹲在父亲旁边,他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地陪过父亲,可现在即使陪的时
间再长又有什么用呢?曹大路记得父亲原来喜欢喝几口酒,可平时从来舍不得买,
只有到了过年时才到附近的小店里买一斤散酒,一斤七毛钱。曹大路曾在心里发过
誓要给爸爸买好多好多酒,让他喝个够,可工作以后一心扑在工作上,就什么事都
忘了,仍然是只有在过年的时候爸爸才能喝上儿子的酒。后来父亲年纪大了,一个
人在农村老家曹大路不放心,就将父亲硬接到了县城,这时他想给父亲天天买酒喝,
可是父亲由于身体的原因已经不能再喝了。在父亲过世前的这几个月时间里,父亲
一见曹大路的面就念叨着要回乡下去住,说住这儿一个人心急。曹大路说,爸,你
都这么大年纪了,身体又不好,你这样回到老家去,让老家的亲戚朋友怎么看我,
让他们都骂我是个不孝之子?于是父亲便不再提回老家的事了,他一辈子最不愿听
到的话就是有人说他的儿子哪儿不好。曹大路坐在父亲旁边,他再也听不到父亲的
唠叨了。在这种特定的氛围下,曹大路不由得对自己的生活道路进行了反思,他觉
得自己太好强,太要面子活受罪,将工作和别人的评价看得太重,往往忽略了亲人
的感受,为他们想的太少,而他们为自己付出的太多。
曹大路决定将父亲送回老家去,并为父亲举办一个隆重的葬礼。第二天,他为
父亲买了一副很好的松木棺材,并为父亲置办了春夏秋冬几套寿衣——父亲在世时
舍不得吃好的舍不得穿好的,但到了另一个世界不能还那样穷酸。然后他给刘局长
打了电话请假,刘局长在电话里让曹大路安心去办父亲的事,其他的事就不要操心
了,并问老人下葬的时间。曹大路说,时间还没定,回去后得按照老家的习惯请阴
阳先生看个日子。刘局长说,好吧,等日子定了以后一定要通知我一声。曹大路心
里很感动,毕竟刘局长在这件事上还是开明的,尽管他昨晚没有来,但只要父亲下
葬时能来,他就很满足了。然后曹大路就带了春草和女儿,在李直和其他几位朋友
的帮助下,租了殡仪馆的车,将父亲一路拉到了老家大堡子坡去了。
在老家由于长年没住人而显得略为破败的院子里,曹大路见到了二爸、三爸。
曹大路上次见他们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算来已经快一年了。由于父亲的突然去世,
他们显得很悲伤,本来由于长年劳动而苍老的面孔显得更加苍老。他们和几个堂兄
妹一起在堂屋里设了灵堂,并且二爸亲自去张沟请了当地有名的阴阳先生为兄长看
了入葬的时辰,时间定在二十八号,也就是星期二,早上九点。二爸告诉曹大路,
在县财政局当局长的郝谦的母亲也过世了,下葬时间也看在二十八号,同一天,他
问曹大路要不要将日子提前一天,因为前一天的时辰据阴阳说也可以,就是比二十
八号稍微差了点。曹大路说,同一天就同一天,不用提前了。曹大路想,这样的话
还可以多陪父亲一天。于是他将父亲的下葬时间电话告诉了刘局长。
二爸和三爸就去村子里叫人为兄长打坟。这几天村子里的人都忙着为郝局长家
帮忙,人手不多。因为人手不够,于是他们组织子侄们自己干。二爸和三爸对平时
处得来的一些乡亲说,希望下葬的时候他们能来帮帮忙,大家说到时候一定来。
二十八号一大早曹大路就开始准备了,他嘱咐几个堂兄妹多准备了饭菜,自己
站在家门口迎接客人。到八点钟时,局里每个科都派代表送来了寿帐,县里其他单
位的几个朋友都赶到了,可是几位局长还是没到,李直也有点着急,他不停地念叨,
也该赶来了,时间都快到了。他着急地在门口张望,他确实希望刘局长能来,不管
怎样,这对曹大路来说也是一个安慰。曹大路家院子的下面就是公路,李直看见一
辆黑色的桑塔那沿着冰冻的公路颠簸而来。李直说,来了。李直认得那辆车就是局
里的车,他便兴奋地站在那儿挥手,可是那辆车理都没理径直驶了过去。李直以为
自己认错了,等车过去后他看了一下车牌。就是局里的车嘛,这是怎么回事?李直
想,可能是刘局长他们不知道曹大路的家,于是他追了几步。这时曹大路也出来了,
李直说,曹队长,你看单位的车都过去了,可能是不知道路,快让人去带一下路吧。
这时车在不远处停了下来,好像在向人问路。李直说,好了,这下该折回来了。可
是车又继续向前开走了。李直说,这是怎么回事啊?曹大路也有点纳闷。接着远处
又驶来了好几辆小车,其中一辆白色的三菱车好像是县委刘书记的。李直高兴地对
曹大路说,曹队长,你看,连刘书记都来了。曹大路有点不知所措地等着,他知道,
要是张书记在的话,也会来的,张书记对他是真的好。可是车队仍然径直驶过了曹
大路家。李直说,这是怎么回事?曹大路忽然明白了,他们可能赶去参加郝局长母
亲的葬礼了。他的心头袭上一阵寒冷,禁不住打了个冷颤。曹大路说,他们可能有
什么重要事情,咱们进去吧,安葬的时间快到了。可是在他们准备进去时,一辆白
色面的停在了下面,车上下来了一个个子瘦小的青年,他一看见曹大路就喊,曹哥,
曹哥。大路一眼就认出是廖三。廖三急忙付了车费,一路小跑上来了。他一上来就
对曹大路说,曹哥,你真不够意思,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一声,要不是我碰巧听
说,就误过去了。曹大路说,廖三,这么大老远跑来,真是谢谢你了。廖三说,都
是哥们儿,还说这些干嘛。
曹大路心里忽又涌上了一股暖流,人在困难的时候,往往最容易受感动。曹大
路想,真是危难时候见人心,他平时只当廖三是个获得信息的工具,可是在这个时
候,他却独自坐出租车来了,这真的让曹大路的心里非常感动。
时辰到了,顿时院子里哭声四起,几声沉闷的炮仗响过之后,几个健壮的青年
人抬起棺材,曹大路披麻戴孝地扶着父亲的棺材,向旷野的坟墓走去。曹大路一路
放声恸哭,他在哭父亲,同时也为自己而哭。在坟上,当父亲被放进冰冷的墓穴,
当一锨锨冰冷的土将父亲掩埋时,曹大路感到自己的呼吸都窒息了。他想到了自己
的未来,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将会怎样。妻子和王苹一直都在两边扶着他。当他们
返回时,刚好碰上了郝局长母亲的出殡队伍,刘局长和刘副书记都在队伍中,其中
还有许多郎中县各部门的头头脑脑,一时间曹大路觉得他们的面目是那样的可憎。
刘局长看见曹大路时主动向他打招呼,袁环等几个副局长也在其中,也跟着刘局长
出来。刘局长说,大路,我们正准备参加完郝局长母亲的葬礼后就过来,不想你们
已经完事了。这时廖三挤到了刘局长他们面前,廖三说,你们当我们是三岁的小孩
啊,你们要想过来的话早就过来了,早来上半小时不就能到曹队长家绕上一圈吗?
说到底你们是不想过来,曹大路算老几啊,他能和郝局长相比吗?你们这些人还有
没有人性?袁环见刘局长受到攻击,就挺身而出,说,你是什么人?这样无理取闹?
你小心点!廖三说,我是个无业游民,咋的了?我知道你们是公安局的,有本事你
现在就将我枪毙了,来啊?李直和王苹忙上前去将廖三拉走了。廖三还不依不饶地
说,都是一伙什么人!刘局长他们连忙溜进了队伍。李直说,廖三,骂得好,没看
出你小子还是个有肝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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