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外公回来,先看了一回栏里的猪,猪是小了点儿,毛重百把斤的样子,不过用
两头就应该有余有剩。再看仓里的谷,有大半仓,饭肯定是吃不完的。外公心里有
了底气,吃饭时就叮嘱我父亲母亲,你们要多住几天,过了初八再回去。母亲问什
么事,以往拜年,女婿女儿顶多是住到初四就一定要走的。外公就把接待怡和垸龙
灯的事说了。大舅就担心栏里的猪:“那岂不要杀猪煮酒?猪还小呢?”外公就说
了杀两只的打算。二舅心直口快:“争什么闲气,自己一年到头都难吃到一回肉呢?”
外公就要一耳光扇去,被母亲拦住了。母亲训二舅:“爹一辈子难得一回风光,真
不谙事?”
夜深了,外公胯下夹个烘笼,坐在床前踏板上,心里谋划着到底是哪一天杀猪
好。酒是去铺子里买还是自己煮更合算,事儿真是千头万绪,剪不断理还乱,脑袋
里于是剩下一片空白,脸上也就浮上悲壮来。床头墩椅上油灯如豆,外婆陪在一旁
钉鞋底。外婆说,是办什干席呢还是海参席呢?什干席用瘦肉多,而海参呢,只怕
不便宜。外婆说,究竟有几桌呢?新春大节的,只怕桌子不好借:还有碗筷调羹,
家家都有客,去哪里借呢?外婆说,堂屋里可以开两桌,厢房可以开两桌,厨房一
桌,要是有七八桌怎么摆?摆到禾场上天下雪啊?还有火锅炉子,还有木炭也没准
备的……外公便一声吼:“别说了?”
外婆便不说了。
外公剪不断理还乱,干脆上床睡算了。外婆只好吹灯,也上床睡算了。一会儿,
便传出外公的鼾声,外婆嘟哝一句:“我替你划算呢?憨货?”
第二天早餐后,外婆就叫来母亲,还有大姨妈小姨妈,吩咐将许多坛坛罐罐搬
来厨房。那里面全部是外婆手艺的积蓄:蚕豆、黄豆、芝麻、蒸薯片、酸枣糕、南
瓜子等等,该炒的炒,该炸的炸,外婆将接待事宜进入实质性阶段,有备无患,说
到时候就来不及了。外婆认定,既然备酒席,摆茶点肯定是免不得的;是先茶后酒,
还是先酒后茶,都一样免不得,这是乡人招待贵宾的规矩。
正忙着,芝叔来了。
芝叔潇潇洒洒进来,朝外婆一脱礼帽:“婶娘新年好?尚芝给婶娘拜年?”
外婆一抬眼,即就慌了手脚:“不敢当芝叔,真是不敢当。”即就从碗柜里摸
出一个鸡蛋。手却被芝叔捉住:“婶娘,先别忙,茶等会儿再喝,说不定还要蹭餐
把饭的。”外婆便看定了芝叔。芝叔笑道:“婶娘是给怡和垸的龙灯做准备吧?”
外婆不好意思道:“一些粗货,只怕拿不出手啊?”外婆对她自己的土产有担心的
成分,主要的还是谦逊客套。她料定芝叔会予以肯定并夸奖一番的,然而芝叔没有。
芝叔点头笑道:“婶娘啊,这一回只怕节俭不得哟?李家垸的脸面怎么能是炸薯片、
炒南瓜子呢?”外婆即就怔住,心里话:炸薯片、炒南瓜子要不得,你芝叔摆得起
谱,为什么要做缩头乌龟?
外公过来了。外公正装着昨天晚上外婆给的一脑袋糨糊,瞧见芝叔就眼睛一亮
:“嗨呀芝叔,你来得正好?”外公将芝叔请进堂屋火塘边,就说桌椅板凳,碗盏
杯筷。芝叔只是伸手照火,只是笑。外公就说到了猪,猪的膘不怎么好:外公没说
猪小了,还是架子猪,而是说猪的膘不怎么好,总之不想弱了志气;猪的膘不怎么
好,就担心油水不厚;油水不厚,宴席的规格就不算高。芝叔笑了一阵,就问外公
准备了多少桌。外公诚挚道:“这事,正要请教芝叔呢?”
芝叔摇头,这事他也说不准。芝叔说得看天气,初八如果天晴路干,人就会多
些了;如果依然下雪,人就会少些。
外公一心指望芝叔提点,说了半天,等于没说。多少桌都估计不到,如何办事?
外公真有点儿失望。
芝叔拍外公的肩膀:“少畲叔,想不想听我的?”
外公一脸茫然。
“少畲叔,依我说酒宴就不必了。”
外公一脸惊愕。
芝叔不说外公办不起,不说怡和垸张云台为接待李家垸龙灯杀了七头牛三十五
头猪办了一百二十八桌,芝叔绝不敢这样小瞧外公,芝叔只是解释:新春大节,人
们肚子里都填饱了油水,吃不吃宴席并不要紧,龙灯拜年图的只是个气象,只是个
热闹;摆宴席杀猪煮酒累个半死,人一多还难免不周不到容易逗人闲话。“因此?”
芝叔强调,“我看还不如摆茶点算了。”
“摆茶点算了?”
“就摆茶点算了。”
“那要不得,要不得?”外公当然是认定太不体面了。
“若有人问起,”芝叔拍胸脯,“少畲叔就说是李尚芝的主意?”
一切担子都让芝叔挑,芝叔在李家垸自然也算个人物。此刻外婆和大舅早在门
边听着,这时候忍不住齐声道:“芝叔的主意好?”外公依然一脸迟疑,盯一眼外
婆大舅,碍着芝叔的面子,却又不好发作。芝叔不管。芝叔看着外婆笑道:“因此,
刚才我说婶娘你的土特产不行。”
芝叔强调,既然只摆茶点,就得讲究茶点的规格,九个碟子里起码得是同裕南
货铺里的麻枣桃酥之类,这才叫体面?芝叔说着便起了身,摆出正式帮外公提点筹
划的架式:也不用桌子?新春大节哪来这么多桌子凳子?桌子凳子往哪儿摆?芝叔
的意思是,如果初八仍是雪天,就在大禾场雪地上划格子,以一个方格替代一张桌
面;以纸片为碟,摆到方格里,再在纸片上放上茶点,谁都能看出好歹就是一桌。
如果是天晴地干,就用石灰划格,同样以纸为碟。芝叔再说茶,全用甜酒冲鸡蛋加
红枣片,在大禾场四角用大缸盛起,茶碗洗干净就摆在缸边,搁一小勺,想喝的自
己动手;茶里多放糖精,管饱?大舅插言:“该划多少格子呢?”芝叔道:“先划
好八十个吧。”
这就是说,很可能八十桌还不够。
芝叔继而指示:张云台张老先生等怡和垸头脸,当然是不能让他们蹲在地上喝
茶的。外公的火塘得搬走,把堂屋腾空,将六张红漆八仙桌拼拢,成一大条桌。桌
面铺上毡毯,中间一线摆四盆鲜花——找不到鲜花纸花也行。花边再摆茶点,每边
上十二碟,间三盆水果。茶得上荔枝桂圆茶,凡入座者每人一小碗;不能用粗瓷大
碗,得用细瓷金边小碗。芝叔说,他家里有红漆八仙桌两张,红漆高凳八条,毡毯
一条,细瓷小碗十二只,届时着人去搬来就是。
芝叔强调:场面要的是热闹。锣鼓吹打鸣铳宗堂里会备好,外公要准备的是鞭
炮铳药。这些东西不贵,花不了几个钱,尽可大方点儿。万子头至少五挂,一千响
至少五十挂,铳药至少二十斤。
外公听得云里雾里又心惊肉跳,这场面太大了;这场面真有这么大?事非亲历
不知难,李家垸给怡和垸龙灯拜年外公没去,那种场面外公没有经历,更无经验,
因此也不好说芝叔是信口开河。芝叔再次拍外公的肩膀:“少畲叔,就依尚芝的,
没错?”
外公点头,若场面真有那么大,芝叔这一安排面子有里子有,条理清晰,李少
畲也不至于弄得倾家荡产。摆茶点即使尽然高规格,也比办酒席不知要省多少钱,
芝叔帮他可算是尽心竭力了。然而外公始终不信,场面哪能那么大?芝叔脑子活泛
嘴皮子也活泛,能吓得住谁?于是芝叔起身告辞时,外公心里还在猜疑,嘴里“呵
呵”着含混不清,有点儿阳奉阴违。却是外婆灵醒,一把将芝叔拉住:“吃饭吃饭,
你说过了要喝一杯的。”
吃饭的时候,大舅殷勤给芝叔敬酒。芝叔关照大舅:“该成家立事了,禾场上
划格子的事就你负责。”大舅满口答应:“请芝叔放心。”外婆给芝叔敬菜,一边
道:“只有芝叔好。芝叔一表人才,知书达理,一心为别人着想又敢于挑担子。”
芝叔看着外婆笑道:“婶娘夸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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