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李家垸于兰溪地面为一小垸。李家垸李姓大部分集中于李家湾。李家湾近百户
人家,园林场地延延绵绵成一大湾。外公的房子坐落于大湾西侧,坐北朝南,北有
竹林西有池塘南有禾场自成格局。外公家的禾场是小禾场,屋侧在小禾场的东面就
是大湾的中心大禾场。大禾场有数亩面积,搭台唱戏可纳观众千人。
初四天就放晴了,大舅积极拥护芝叔的方案,带领父亲及二舅三舅去大禾场扫
雪。及至初七,大禾场小禾场地净场干,大舅就用石灰划格子,并委三舅拿根竹篙
专司赶鸡赶狗,以免破坏他做出的“桌面”。外公见事儿既成定局,便吩咐二舅去
芝叔家借桌子借毯子,自己邀上父亲挑上箩筐去同裕办货。回来时两担箩筐挑满,
外公大胸襟衣袋里的银洋也花个精光。外公十分遗憾道:“今年三个屠夫才一头猪,
肉价好,原本打算抓两头猪崽的,这下抓不成了。”父亲道:“猪崽是可以赊账的。”
外公心里蓦然开朗:“不错,赊账喂猪,到底不输。”到家即塞给我一把麻枣:
“乖孙,麻枣管饱,这下子外公看开了?”
晚上,芝叔、七叔公和保长来外公家碰头,看了大禾场的格子与外公买回来的
茶点,七叔公同保长都大吃一惊。芝叔忙道:“少畲叔原是打算办酒席的,这都是
我的主意。”七叔公不以为然,保长却连忙表示赞同。外公忍不住有点儿得意,叫
大家品尝茶点,看看质量如何。芝叔塞一粒麻枣到嘴里,忙道:“不错,不错,是
从同裕进的吧?”外公便有了骄傲,点头道:“不晓得够不够?”芝叔道:“摆一
趟应该差不多了。”外公脸色即就暗了暗,心里不大熨帖了:难道还要摆第二趟?
继而几个人分工,保长负责联络,七叔公打理宗堂,芝叔偕外公领鸣铳响器队
伍去渡口迎接。怡和垸与李家垸之间隔着一条小河。
初八这天蓝天白云,晴空美丽,年轻人甚至还脱下老棉袄,感觉到了阵阵春意。
怡和垸的龙灯一过河,李家垸即就地动山摇,开锣大鼓震天撼地,鸣铳声鞭炮声盈
耳,使人感觉晕眩。
到底是大垸,到底是人家张姓,那一路龙灯花鼓为李家垸举世罕见?打头的是
一队杏黄旗,真丝的月牙边儿,旗上斗大一个黑缎子做成的“张”字;随后是两面
轮车大鼓,四面二人抬的开锣:尔后是四条摆龙,全是二十四个把子;其后是一对
高竿大灯,圆圆灯笼直径比斗盘还大;其次二十四盏宫灯,宫灯六角上红缨飘飘;
其后是四条滚龙,全是十八个把子,一色青皮后生,头裹红巾,分别着青白蓝黄四
色服装;其后是二十四盏骨牌灯,白灯上皆彩绘花鸟虫鱼;其后是一队锣鼓随一队
细乐;其后是四对地花鼓;其后是四对低音大唢呐领一队二十四支小唢呐:其后是
蚌壳花鼓高跷“西游记”与“白蛇传”;其后是一队采莲船随一组“刘海砍樵”与
“八仙过海”;其后又是锣鼓细乐配虾子灯。最后尾随的是后勤人员与其他随员,
队伍总长度将近三华里?
走在最前面的是大垸第一乡绅张云台张老先生,国民党县党部大员张子莆先生,
以及怡和垸与张氏族中一众头脸。芝叔领着外公陪在一旁不停地抱拳拱手,说些什
么反正谁也听不清楚。
保长迎上来领队伍先去李氏宗祠,那儿自有七叔公接待,不必细表。然后队伍
打转来李家湾大禾场,舞龙开始。芝叔邀外公领大垸一众头脸来外公家喝茶。这时
外婆按芝叔的布置早已一切就绪,并且别出心裁地在神龛上点燃了一对大红烛,使
堂屋增添了不少喜庆气氛。并排的六张高桌是大红的,两边的高凳是大红的,桌面
上的毡毯是大红的,毯上的纸花是大红的,一众头脸入座,映得个个脸上通红,真
是满堂红。主东客西,芝叔拉外公于东边上首相陪,西边上首坐的依次是张云台先
生、张子莆先生及怡和垸垸首与保长等。双方不停地拱手打躬,礼让一回,而后一
边嗑起瓜子,一边扯闲话。先是张子莆先生谈李氏风光,从李世民说到当今代总统
李宗仁。芝叔便说张氏,从张良说到张学良。外公补充了张飞。
张云台张老先生却是不苟言笑,似有满腹心事。当芝叔提到他的团长儿子才忙
摇手,一声叹道:“已经师长了,可又有什么用?党国正值多事之秋啊?年前来信,
要我全家迁往汉口。汉口就不打仗?再说,也故土难离呀?”说罢神色黯然,只差
没流下泪来。这是有关国家大局的事,乡人不懂;就今日气氛,懂也不必说。于是
芝叔连忙招呼:“请茶,请茶。”
外面鼓声震地,铳炮掀天。四条滚龙已经耍过一路套子,接下来是高跷地花鼓
之类,一边空出地盘来,大舅带领一支队伍摆茶点铺席。一会儿剃头佬徐桂生进来
了。剃头佬热情满怀,一直是在大禾场忙上忙下的。剃头佬到芝叔耳边说了句什么,
芝叔便拉外公起身。三人到得阶基上,大舅和父亲也来了。剃头佬问外公:“少畲
兄,脑壳已经洗湿了,这头剃还是不剃?”
原来是茶点用完了,才刚刚摆了二十桌。
芝叔道:“怎么会这样?一定是你们下手重了,快去匀出些来?”大舅道:
“已经匀过三次了,再匀就不像样了。”也就是说通过均匀三次才摆出了这二十桌
的。于是众人只好将眼睛看定外公。外公毫无迟疑一挥手道:“剃?怎能不剃呢?”
却又拿手去搔后脑壳,显然是为难了。
外公的口袋布贴着布,又从不跟哪家货号有账务往来。芝叔一拍外公的肩道:
“既然剃,那就好说。”回头就对大舅道:“同裕近,就去同裕,对王老板说,是
传李尚芝的话,李少畲所需茶点一律记账,需要多少挑多少。你看好秤记好数,签
个名。”外公抓紧芝叔一双手,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大舅邀上父亲,挑起箩筐打
飞脚跑了。
外公芝叔回座继续陪客,芝叔拾起去年给怡和垸龙灯拜年的话题,盛赞张云台
张老先生招待场面之大,规格之高,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李家垸之寒酸之不到,诚
望老先生海涵。张先生脸上这才有了光彩,笑道:“尚芝过谦,少畲会有意见的!
说实在少畲以盛茶待客,其实别开生面,老朽心悦诚服。”继而感叹:“钱财如粪
土,仁义值千金,新春佳节图个热闹,能如此已经足够了。”说得外公脸上红光泛
起,身子也似乎自在了蛮多。正说间,剃头佬进来又附上芝叔的耳朵,芝叔又拉外
公起身出屋。
这回剃头佬报告的是,同裕南货铺挑空了,而怡和垸还有部分人没有坐桌。芝
叔大惊:“第二趟开了多少桌?”剃头佬答是三十八桌。
外公刚才的一点好心境立即无影无踪,并且心急如焚又毫无办法。
剃头佬又提出另一个问题,怡和垸的人吃完后,李家垸的人吃不吃?
外公只好拿眼睛看芝叔,神色如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芝叔道:“少畲叔,只
有去兰溪镇上了。”外公跺脚道:“我是一个熟人都没有哇?”没有熟人就无法赊
账,外公不说家里没钱。但是这新春大节的,熟人就能赊得到账吗?芝叔看外公一
眼,和善地笑一笑,即进屋去找到纸笔,写了一张字条交徐桂生:“快将条子交惊
蛰,立即带人去镇上找仁和顺的陈老板。”仁和顺是兰溪镇上最大的南货商号,同
裕的货就是从那儿批发来的。芝叔再次看住外公:“去仁和顺进与同裕一样的九种
茶点,李家垸怡和垸不能有区别,少畲叔您说是吗?”外公急忙点头,却又迟疑:
“可是那账……”芝叔笑道:“叫陈老板划到同裕来,行不行?”外公道:“那就
好,那就好。”剃头佬即就跑了。外公握住芝叔的手,许多感谢的话却又不晓得怎
么说。芝叔拍外公的肩,摇头一笑,即拉他进屋继续陪客。
因为拖延的时间太长,芝叔又关照外婆带领二姨妈来堂屋上了一回芝麻黄豆姜
盐茶。外婆正担心这样子的茶够不上档次,可张云台张老先生连连说好,外婆于是
喜沾沾地再续一轮。
怡和垸的大队人马离去,太阳已经偏西。外公随芝叔七叔公保长送至渡口打转,
回来时大禾场上吃茶点的人依然人山人海。贻和垸张姓的人吃完,刘姓陈姓的人不
能不吃;李家垸李姓的人吃完,徐姓余姓的人不能不吃。大舅二舅剃头佬和父亲,
四担箩筐跑镇上有如流星,马不停蹄,直跑到月上树梢。
歌馆楼台声细细,秋千院落月沉沉。外公随芝叔看着大禾场上的满地狼藉,那
做碟用的纸片铺如鱼鳞:后来那纸片实在找不到了,便撕了老外公的好几本经书,
可惜外公只读了三个月“人之初”识不得几个字,发现不了那纸片的由来。芝叔笑
道:“少畲叔此举真乃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一辈子能如此风光一回,值得啊?”外
公豪情满怀,却无以言表,即双手握住芝叔的手道:“尚芝,你的点示提携之恩,
李少畲这辈子没齿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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