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过罢元宵，外公去同裕南货铺结账，难免心怀忐忑，究竟花了多少钱呢？同裕
的王老板见了外公好高兴，连忙装烟递茶：“少畲兄果不失信，才过罢节就上门了。”
说着，拿过算盘，翻开账本，一阵叭哒叭哒，眼镜片后抬起一双笑眯眯的眼睛道：
“本店三百五十七块，镇上仁和顺转来八百一十三块，共计银洋为一千一百七十块，
折合稻谷为四百六十八石。”

    外公不敢相信，王老板会意，忙将账本翻给他看，上面该有李惊蛰与二舅李春
分的签名；仁和顺转来的是一沓手条，大舅二舅为一组，父亲与徐桂生为一组，不
但有签名，而且有指印。四个人至少都是读完了“人之初”的，毛笔字都写得蛮工
整。王老板拿算盘当着外公的面一笔一笔加给他看，竟分毫不差。王老板还说，谷
子折银洋是二块五一石，而时价只有二块三，他已经给芝叔与外公各一分面子。

    外公感谢王老板道：“王老板别急，李少畲不会赖账的。”王老板笑道：“少
畲兄的账我急什么？不过，敝店本小利微原是求现不赊的，这一点地方上都晓得。
看在芝叔与少畲兄的面子上赊了，资金无法周转，请少畲兄理解。过完正月到不了
款，我就只能关门了。”

    王老板不急，急的当然是外公。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外公急是急，却是义无反
顾，从不后悔。

    外公回来，先去看栏里的猪，那三头架子猪过春节的营养不错，稀毛薄皮的开
始着膘了。外公刚才问了肉铺的肉价，肉价果然长了，并可预计春耕时还会大长特
长，《朝转书》是绝对灵验的。但是即使长成三头大肥猪，算一千斤毛重，又能值
多少银洋呢？外公去敲谷仓，那仓装满是一百石。有十块仓门板，依次写有大“壹”
至大“拾”，外公屈手指从“捌”往下敲，敲到“叁”才有实声，也就是仓里至多
不到四十石谷子。

    外公从头凉到脚，一屁股坐到后门的门槛上，起不来了。

    外面芝叔来了，芝叔在跟外婆谈笑。外公无地自容，掏出一片铜钱在泥地上乱
画，画出些不带任何意义的条纹来。

    芝叔还是过来了。

    “少畲叔，原来应山公的银洋埋在门槛下，这下子让我知道了？”芝叔满面春
风，开起了玩笑。

    外公只有摇头苦笑。

    芝叔明白这时候的外公是开不起玩笑的，也就敛了笑容，蹲一下身子，认真道
：“少畲叔，还是别急，急也没用。”

    外公一声长叹：“惭愧呀尚芝。”

    芝叔道：“猪是不能动的，惊蛰的定婚不能耽误，姑娘我见过，蛮不错的，那
可是他一辈子的幸福啊？谷子呢，要动也得到青黄不接的时候，价钱肯定要翻两三
番，历年是这样。”

    外公跺脚：“可是人家同裕……”

    话被芝叔一只手掌挡住了：“少畲叔不是别人，迎接怡和垸龙灯也是为了李家
垸的面子，同裕那边我去说一声。”

    外公看住芝叔，不敢相信。芝叔只好亮了底牌：“镇上仁和顺有尚芝的股份，
叫同裕去仁和顺赊账进货就是了。”

    芝叔真是外公的救命恩人。

    二月二，龙抬头，外公就选这个日子给大舅把押庚定婚的事办了。杀一头猪卖
一头猪，事情办得体面，女方十分满意。晚上，同裕的王老板来了。王老板将外公
拉到屋侧塘边，塘路上柳絮飘飞。王老板说账就不急，但三分利率必须算上，因为
仁和顺那头进货要三分利率。这是情理之中的事，外公无法不答应。

    三分利率是月息，一石谷每月加三斗，四百六十八石每月利息就是一百四十点
四石，相当于外公一年的收成？外公算清这笔账，就如天上掉下一面锅来，正正地
扣在他的头上，日月无光。

    日月无光的只能是外公，外婆对未来的儿媳满意，大舅对未来的妻子满意，二
舅三舅和两位姨妈对未来的嫂子满意，一家人欢天喜地，哈哈乱滚，外公只能将苦
水咽在肚里，苦永远也不能吐出来。

    这年春早。春雨如酥，田园村落隐在煌雨里有如仙山琼阁。外公去田里耕板田，
而后踩踏耙。李少畲的阳春开始，站在踏耙上不能没有山歌。李少畲这时候不唱山
歌，除非是出了什么大事？

    毛毛雨细来毛毛雨稀，

    郎在外面喊蓑衣。

    姐说我的哥呀，

    蓑衣还在棕树上，

    斗笠还在竹山里，

    姣姐我咧——

    还在娘屋啊里？

    这时候七叔公在下边田里挖路边。七叔公自己没田，是佃做芝叔的田。七叔公
戳住锄头卷喇叭烟，一边对外公道：“少畲子，今年二月二土地爷爷生日一个好太
阳，麻鬼（青蛙）也叫得蛮热闹，一定一年好世界呢？”

    外公点头道：“只怕是好世界呢。”

    外公说罢，眼泪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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