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端午节这天,舅们去划龙船,姨们去看龙船,外公去堤上放牛。长堤巍巍,嫩
草青青,蓝天白云,真难得一个好节日,外公也难得一回安闲。
剃头佬徐桂生来了。
剃头佬打开工具箱,摸出里面一包“老刀牌”卷烟,抽一支给外公,而后划火
柴点火,一边道:“牛歇谷雨马歇社,人不歇端阳逗人厌,少畲兄也自在半天。”
说着,就将工具箱做凳子,陪外公坐了。
外公心里明白,这个人不会是来陪着他看牛的。却又疑惑。过节头天外公将最
后一头肥猪宰了,卖肉的肉铺就在同裕旁边,王老板也在一旁看热闹。外公曾悄悄
对王老板提及,卖完了肉就给他部分利息钱,王老板却是摇头:“不急,你还要进
猪崽的,钱你暂时留着。”就只要了半斤猪肝。这还是昨天的事。
剃头佬坐在他的工具箱上同样抽起一支“老刀牌”,一会儿笑道:“少畲兄,
你认为我这人如何?”
剃头佬灵慧谦和,说狡猾也不算狡猾,说老实也不算老实。外公道:“你我这
么多年的交情,谁都知根知底,有什么话就直说。”剃头佬道:“少畲兄,有句话
我放在心里好长时间了,今天说出来,你莫生气。”外公点点头:“承你关心。你
是说同裕那笔账,我还不起?”剃头佬点头:“我是多余了。”外公骤然变脸:
“想必桂生兄有所赐教?”剃头佬不识高低:“落雨背稻草,那账只会愈背愈重。
少畲兄,长痛不如短痛,卖田吧?”
外公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这田能卖吗?李应山的祖产他能卖掉吗?不能发扬光大,也不能成了败家子啊?
剃头佬的圆脸上现出五根指印,然而并不计较:“少畲兄,听我把话说完?”
剃头佬说的是外公将田卖给芝叔:一是只有芝叔买得起,二是芝叔不会落井下石欺
侮外公,外公完全可以相信芝叔的人品。田卖给芝叔后,再让芝叔将原田一分不少
佃给外公作,按五打五纳,收成各占一半。外公每年不都是要挑些谷子去同裕办年
货的吗?租谷就送同裕,算如办了年货。如此,李少畲卖了祖产,只有天知地知。
剃头佬说罢起身:“少畲兄,徐某人看在你我多年交情分儿上出此下策,若有
念头,就带上田契,明天中午我们一起去芝叔家喝一杯。成与不成,你们当面说话。”
说完就走,走几步又回头叮嘱,“放心,决不会有第四个人参加。”
那天晚上,外公辗转反侧,一夜无眠。外婆以为外公哪里不舒服:“肚子疼不
疼?”外公竟然心生一计:“记起一件事来,去年清明肚子痛,我在关老爷那儿许
下一炷香,明天要还了才好。”清明是三舅。三舅去年端午节肚子是痛过一回。外
婆道:“那就去还了吧,反正鸡崽孵完了,叫鸡公也没甚用途了。”
第二天吃罢早饭,外公用布袋装了那只公鸡去关帝庙还愿,出门不远,便踅身
到了芝叔家。芝叔尚无儿女,房子也不大。却是收拾得精致,干干净净的有点城里
人味道。芝叔见外公进屋,大惊:“嗨呀呀少畲叔,什么风把您吹来啦?”外公便
问徐桂生来了没有。芝叔不答,急忙去喊他堂客:“去去去?快点去下边买几只鸡
蛋来?”芝叔家是不喂鸡鸭的。
那堂客着旗袍扭动两瓣肥大的屁股走了,外公便提起昨天徐桂生去堤上找他的
事。外公道:“是芝叔你唆使的吧?”芝叔连忙摇手:“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
跟你说了些什么。”外公进退不是正有些为难,剃头佬进来了。
剃头佬爽快地说了昨天他的主意。芝叔便跺脚:“你也得先跟我说一声呀?少
畲叔怎么能卖祖产呢?我李尚芝何德何能敢买少畲叔的祖产?嗨呀呀你真是?”芝
叔无地自容。剃头佬心里也很不是滋味的样子:“是的是的,都是徐桂生虑事不周,
多此一举。但是我没料到芝叔是如此不仗义,见死不救?”芝叔拍大腿,委屈得几
乎要哭:“我不仗义?我如何仗义?我是个做田的料吗?我自己几斗田都租给了七
叔公你不晓得?”剃头佬道:“你就不能将田佃给李少畲?你仗义就五五分成?”
芝叔再次跺脚:“你小声些?”说着,就去门外看看,进来道:“幸得没人,要不
别人听见了,少畲叔这脸还往哪儿搁?”外公搓着枯手,挚诚道:“李少畲没经过
事,无能,但好歹是晓得的。这次接待怡和垸龙灯,如果不是芝叔挑担子要我摆茶,
我李少畲就算倾家荡产也供不起:如果不是芝叔几次周全,李少畲同样出了洋相。
应山公一份祖产如果是别人要,李少畲全家讨米也不会卖的:芝叔如果帮人帮到底,
今天就不必客气了。”芝叔这才豪气顿生:“少畲叔,既然如此,李尚芝当仁不让?”
接着,外公便掏出田契,芝叔以比时价更优惠的价格计算。那欠的四百六十八
石谷子折合十七亩田。并说同裕那利息就免了,因为他可以叫仁和顺免掉同裕的利
息。外公占了便宜也不是别个。外公将三张田契掏出来时手指像抽筋般抖着,将田
契放到桌面上却又一手按住,看定芝叔与剃头佬道:“还得写个字据?”
外公的意思是租佃与保密。外公强调:租佃期是五年。芝叔点头,急忙找来纸
笔,写字据如下:李尚芝买下李少畲的团圆大覴(面积七点七亩)乌龟覴(面积五
点五亩)条子覴(面积三点八亩),并同时佃给李少畲,其佃租为五五分成,租期
五年,一应粮饷税金归李少畲负责。谁泄其密谁遭雷劈。
卖方:李少畲
买方:李尚芝
见证人:徐桂生
外公仔细看罢,说不出意见,便三人签字并按了指印。待要移交田契,外公却
从布袋里掏出那公鸡,并去厨房找来菜刀,看定芝叔同徐桂生道:“敢盟誓吗?”
芝叔会意。并不答话,即去厨房拿来三只碗摆上,并注满三碗白酒。外公就将鸡抹
了脖子,先滴三滴血于那字据上,然后分三碗酒将鸡血滴尽。三人端酒跪地,对天
盟誓:“谁泄此密,天打雷劈。”
芝叔的堂客抓着一把鸡蛋回来,芝叔就吩咐她做饭。煮了那鸡,三人开怀畅饮,
说不尽的交情,外公直喝得酩酊大醉。剃头佬将外公扶回来,外公进得堂屋,即朝
神龛跪了,涕泪双流,发誓道:“不肖子少畲愧对陇西堂上列祖列宗,望宽恕五年
时间以将功补过。五年,最多是五年?”
外公时年四十五岁,他发誓要在五十岁前夺回田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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