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外公要实现他的计划,除了更加的节俭,更加的勤劳,自然别无他法。外公调
整种植,在两季水稻的基础上再加种一季油菜,这是一条措施;另一条措施是采纳
了二舅的意见,种罢油菜后所余的冬闲日子不去贩卖丁柴,而是四条汉子一齐去拾
野粪。自然,这些措施是第二年才能见效的。却是当年冬天,外公为大舅完婚,借
备办礼仪宴席的机会,外公将十石四斗租谷不露痕迹送给了同裕南货铺,并且芝叔
认可是买了外公的青苗,返还外公四石谷子,让外公把喜事办出了体面。第二年,
外公家的春节虽过得紧巴些,却有大舅的婚事作抵,全家人都可以理解。第二年外
公的油菜喜获丰收,特别是稻田,下了大量的野粪家肥,结出的谷子真是爱死人。
秋收后外公将芝叔的十石四斗谷子用扮桶装在一边,再敲仓门板时那实音竟到了
“肆”。事实证明,外公的五年计划是完全能够实现的。
无法料到的是,世界斟了底。
这年过罢中秋节,外公对外婆说是去“预定”年货,挑担谷子送往同裕。王老
板见了,慌忙将外公扯到一边,紧张道:“少畲兄,别还了不要还了?”外公像是
一下子跌进了粥桶里,满脑壳糊涂。王老板跺脚:“都什么时节了?”外公问什么
时节了?王老板道:“解放啦?共产党来啦?共产呀?”外公一笑。外公知道是解
放了,是共产党来了,但解放了共产党来了账都不还了?王老板认真道:“少畲兄,
这可是芝叔的意思,我只是传个话。趁没人看见。你赶快将谷子挑回去?”外公有
点儿为难:芝叔也真是,将谷子送到你家里去岂不露馅了?我们可是喝过了雄鸡血
酒的呀?却是那王老板横竖不收,外公也只能将谷子挑了回来。
这年冬天,第一期土地改革开始,外公家被划为地主。
这事,土改工作队内部有过重大分歧。工作队队长黄曙认为,外公家顶多算个
富裕中农。因为政策有明确规定,外公家虽有二十四亩好田,却有八个人口五个半
正劳力(年轻女人算半个,大舅妈大姨妈小姨妈共算一个半),按人口与劳力平摊
土地外公家只算个中农;却是每年雇过零工也算有剥削现象,加上家大业大李应山
又曾经是李家垸牌匾,划个富裕中农也不算违背了政策。却是工作队指导员郑卫民
不同意。郑卫民的理由是李家垸不能没有一个地主。李家垸没有一个地主就是土改
工作不彻底,就是贫雇农翻身不成功,自然也就是工作队长黄曙右倾机会主义。而
偏偏这个黄曙是最容易右倾的。黄曙是知识分子,出身于书香世家,是国民党那边
的起义将领,投诚过来的。虽然官阶不小(副厅级)但改造肯定是不彻底的,也是
不可能彻底的。而郑卫民适好相反,赤贫,放牛娃出身,是最最善于革命的。二人
各持己见,请示县委,县委果然就支持了郑卫民的意见:一个垸子一户地主也没有,
不像话,这土改也就等于白搞;而多一个地主,对贫雇农只会有好处。
贫雇农当时最要紧的就是分浮财。浮财是土地之外的东西,值钱的衣物器具,
特别是金条与银洋。几个民兵将外公一绳子捆起。牵到怡和垸张氏宗祠,关进一个
大谷仓。怡和垸李家垸为同一土改片,张氏宗祠比李氏宗祠大得多,他们的谷仓更
比李氏的大得多。大谷仓关有好几个地主,光线很暗,当外公的眼睛适应了那昏暗
时,一眼就认出了张云台张老先生与张子莆先生。那阵子外公心里即就升起一种快
慰:终于和你们坐到一起了。
却是那张云台张子莆不识高低,忙迎上来抓住外公的手道:“怎么少畲兄?你
也来了?”
外公的不够资格在他们心里根深蒂固。外公面有愧色,心里却不服气:这可是
政府定的?政府在外公心里可是绝对的权威。
民兵将地主关进谷仓的目的就是要将他们的金条银洋没收。
遗憾的是外公没有金条银洋。
外公没有金条银洋,无法说,外公也不想说。外公不能说他真是一无所有;真
是一无所有,那成个什么地主?
所以外公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外公真心认定,地主好。地主是土地的主人?贫农算什么?贫,即分人家的宝
贝。外公读过三个月“人之初”,这点文化还是有的。
剃头佬桂生来了。剃头佬徐佳生时任李家垸民兵中队长。为了不发生偏袒,是
李家垸的民兵斗怡和垸的地主,怡和垸的民兵斗李家垸的地主。剃头佬出现在外公
面前,是违反规定的。但是剃头佬苦大仇深有积极性,怡和垸的民兵也不好拿他怎
么样。
剃头佬苦大仇深地盯住外公道:“李少畲?你真的要与人民为敌?那东西放在
哪里你说呀?”
外公睨他一眼,一脸鄙夷。
“李少畲,你别傻,快把你那东西交出来?”
外公面对那一地“狼牙棒”,开始脱衣。
那一地“狼牙棒”还没有哪一个顽固的地主滚过。剃头佬义愤填膺,扬手给了
外公两个耳光,吼道:“李少畲你找死啊?”
外公咬牙一躬身,朝那“狼牙棒”滚去。
剃头佬急忙在另一头将外公接住。剃头佬给外公拔刺。外公全身上下沾满“狼
牙”,就如刺猬。剃头佬的手抖得不行,但为了尽量少让那刺断在外公肉里,剃头
佬拔得极轻也极稳妥。拔完,外公成一血人,剃头佬将外公搂去谷仓,一路眼泪吧
哒。
外公流泪是在剃头佬离去以后。剃头佬一出谷仓怡和垸的地主们便围住了外公,
张云台张老先生抓住外公的手气急败坏:“钱财本是身外物,少畲兄你好傻呀?”
于是外公就发现了张云台那手。外公看住张老先生那手,那手油光水滑,那手
指根根有如嫩葱?而他自己一双枯手,粗糙如树皮。外公眼泪双流,真是羞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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