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牛钢穿着松散的睡衣,反剪双手,在淡淡夕阳濡染的客厅里,像一头被困的雄
狮,一个往返一个往返地踱步。他一会儿驻足窗前,看楼下那人流熙攘车流滚滚的
大街,一会儿伫立在墙上那张《五牛图》前,思绪便一泻千里般奔腾起来。
须臾,他坐下来,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着,深吸一口,长长地喷出。然后,
斜倚在沙发上,静静地凝望那似云似雾的一缕青烟……
“嘀嘀!”几乎萧条了半年多的手机,突然有了响动。一个稔熟而又久违了的
声音:“老爷子,你好呀?”牛钢一听就知道是谁,却低沉地问:“你哪位?”
“啊呀,老领导哇,我是——”牛钢似笑似哼地哦了一声:“你肯定打错了。”
“啪!”手机扣上了机盖,响了三次扣了三次。小外孙李奥从卧室里跑出来:“爷
爷,谁来电话?”牛钢抱起小孙子亲了一口,气咻咻地说:“狼!”小孙子挣脱下
来,仰着脸问:“是披着羊皮的狼,还是爱上羊的狼?”牛钢一转身,手机又响了。
掀开机盖又传来那首牛钢听着就烦的歌曲:“狼爱上羊啊,并不荒唐……”牛钢脱
口而出:“荒唐!”乐声停了,对方呼哧带喘地说:“老领导,我在你家门口呢。”
“丁零零……”门铃响了。牛钢推开房门,一副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笑得流光溢彩
——“狼”,真的来了。
牛钢的脸是阴着的。想拨开乌云,但终未挤出一丝阳光。
“狼”的一只脚还在门外,就顾不得换拖鞋,光着脚扑向牛钢,紧紧抓住牛钢
的手不放,牛钢又看到了那张连几根汗毛都能数清的脸。“老爷子,这一年多我丈
母娘升天了,大舅子半瘫了,我老妈也得了脑血栓了……闹得我快散架子了。这半
年来,我很少来看老领导,我要向您老沉痛检讨!”说完,九十度大鞠躬,抬起头
时,几颗细碎的泪珠便挂在了脸皮上。“你是忙人,我是无用之人,不用看我,我
挺好。”牛钢的话像零度的水,冷冰冰的。“狼”像个听话的小学生,葵花向阳般
地朝着牛钢转:“您老别这么说,没有天哪有地,没有你哪有我,要不是你的培养,
哪有我今天!”说完,眼圈又有点红了,“老爷子,我来得忙,也没给你买啥,你
自己喜欢啥就买点啥,这是晚辈的一点孝心吧。”说完,就把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
了茶几上。牛钢一看,就知道信封里装的是什么,当即果断地说:“收起来,这么
多年,我培养提拔的干部多了,没收过任何人的钱,快收起来!啊,你有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来看看您老。”厮扯半天没按住,“狼”逃也似的走了。牛钢
打开信封一看,三千美元!脑袋一下子涨大了,拿这么多钱孝敬我这个老朽,他要
干什么?尽管是三伏天,牛钢感到有一股寒流陡然袭来,他激灵下子打了个冷战。
“狼”姓郎,名二兆。是牛钢苦心培养并一再保举,他才当上了省引三水利枢
纽工程管理局主持工作的副局长。
引三,即三江引水工程。是A省水利厅所属二级单位,坐落在距省城K市一百
公里的大安市。全局下设十三个分局。分局随着供水干渠的走向,星罗棋布地散落
在十三个市县区。三江从邻省汹涌而来,进入A省后,从大安市腾跃而过,然后澎
澎湃湃地与松花江、嫩江携手相拥,一头扎进滔滔东海,便环球同此凉热去了。
第二天,郎二兆带着夫人米欣又来了,买了五十斤据说是过去皇帝吃的贡小米
和二十斤绿豆,又买了一些风靡全球的中草药。郎二兆俯下身子抚摸着牛钢的手说
:“老领导,你的健康就是我们的幸福。”牛钢又听到了既耳熟又久违了的颂词,
嗓子眼一紧,便咳了两声。郎二兆赶紧上来给牛钢轻轻地捶背。又一转身倒了杯开
水,用嘴吹了又吹,蹑手蹑脚地递到牛钢手上。紧接着,他又从衣袋里掏出精制大
号指甲刀,单腿跪地给牛钢剪指甲,这是他几年来几乎承包下来的业务。米欣帮助
洗衣服,一边用眼睛的余光扫视牛钢。她看到牛钢比在位时瘦了,显得苍老了,心
便悄然一动。
牛钢坐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支〗烟,在烟雾弥漫中,品咂着郎二兆那张变来变
去的脸,思绪把他带回了几年前……
郎二兆初到引三局的时候,仅仅是大集体干部,不算国家正式干部,这在当时
的干部体制中,属于低人一等的人。可时任引三管理局局长兼党委书记的牛钢,是
有名的惜才如命。有一次,牛钢到各分局检查工作,郎二兆是一水库养鱼队长,汇
报到养鱼工作时,分局长说不明白的事,他却能说得头头是道。男人和女人叫一见
钟情,上级和下级叫第一印象。牛钢第一眼,就把郎二兆印在了脑海中。以后再见
到郎二兆,见他长得膀大腰圆,黑脸粗皮的,嘴唇厚厚的,说话憨憨的,眼珠不乱
转,长长的眼皮不乱撩,牛钢在心里给他打了第一印象分——憨厚!忠臣!
更使牛钢高兴的是,有一次,他到红湖分局召开座谈会,十几个人发言,大多
数照本宣科,泛泛官话。可轮到郎二兆,话虽不多,却说得牛钢眉心舒展,脸热心
跳。郎二兆讲到红湖分局巨大变化时,说:“来了一个人,变了一大片,富了一个
局,这个人就是牛钢局长。”接着又说:“牛局长观念新,水平高,魄力大。”最
后一句话更是大胆:“牛局长来二年,政绩超过建局二十年,有这样的局长领着我
们,是我们今生有幸。”郎二兆没空喊口号,他列举了许多事实和数字。
牛钢想:我来引三局二年多,能对我评价到位的,竟然是一个小小的打鱼队长
(副科级)。临走时,牛钢拍了拍郎二兆的肩膀:“这小子——”说完,还用亲亲
的目光抚摸着他的黑脸。郎二兆浑身一热,几乎流下泪来。回到家里,郎二兆拿出
一个“要事本”,写道:1998年9月8日牛局长召开座谈会,拍了我肩膀说这
小子……米欣溜一眼,乐了:“你写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郎二兆把米欣抱起来亲
了一口说:“牛局长喜欢我。”说完,幸福伴着一点矜持浮在了脸上。
郎二兆有句挂在嘴上的口头禅:“局长,我这个人没啥能耐,就是实在。”说
完,两只大手搓弄着,厚厚的嘴唇咧开一道缝,眼皮微微一撩,那目光便从窄缝里
徐徐地探出来,谦卑地看着局长,仿佛是骨子里原本生就的纳罕。牛钢就喜欢这种
憨实劲,眉开眼笑地用手拍了拍郎二兆的肩膀,嘴巴朝着郎二兆的脸往上一翘,说
:“好好干。”郎二兆一听,双肩一抖,接着几乎全身战栗,眼睛一片潮雾,差点
没哭出声来。他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二千多人的管理局,有谁能得到这句话呀!这
是信号,政治的信号,仕途的信号,命运的信号,他眩晕了。
有一次,牛钢病了,诊断是脑出血,住院头两天昏迷不醒。许多人在等待观望,
来看望的人没有预料的多。可是,一个挽着裤角的打鱼队长却几乎第一个敲开了病
房的门,他是探望人员中级别最小也是陪护牛局长时间最长的一个。第四天,牛局
长出人意料地痊愈了。来看望的人络绎不绝,医院出了两名保安维持秩序。夫人阮
玲告诉牛钢,在他昏迷不醒的时候,郎二兆拉着牛小勇的手对她说:“婶,别着急,
小勇是你小儿子,我就是你大儿子,我孝敬你们二老一辈子。”
郎二兆的“忠”“孝”两全,让牛钢激动不已,如获珍宝。他决定把他调到身
边并予重用,便例行公事地派人事处长下去考核。考核回来后,人事处长汇报,说
有人反映郎二兆好虚夸、有野心,常搞两面派,阳奉阴违,弄虚作假,建议暂缓提
拔。牛钢腾地站起来,指着人事处长的鼻子说:“谁没毛病?我用你,你就没毛病
;不用你,你就啥也不是!有些人纯属嫉妒,把人家上进心说成野心,你没野心?
没野心别当处长!”人事处长喏喏地说:“我马上下去再考核一次。”牛钢坐下了,
但说的话把人事处长吓一跳:“我告诉你,这次要考核不上我先撤了你!”
就这样,郎二兆被牛钢薅着头发,提了个党办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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