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引三管理局有一套嗑儿:不怕天上掉雨点儿,就怕牛钢拉长脸儿。牛钢脸上写
着春夏秋冬阴晴冷暖。他要看不上谁,脸就上霜,就拉长。牛钢的霸道是出了名的。
人们背地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牛霸王。有一次,牛钢和副局长陈兴在他办公室研究
人事任免的大事,郎二兆耷个眼皮没敲门就进来了——这在牛钢的规矩中就犯了大
忌。郎二兆的脚一落地,就知道坏了,便悚然一愣,嘴唇就有点发颤,忙说:“啊
——啊——”就想往后退,牛钢一瞪眼:“谁让你进来的?”这一问,几乎把郎二
兆吓出尿来,忙说:“没事,没事。”“没事你进来干啥?像个贼似的。”郎二兆
脑袋嗡地一声,心一翻个儿,肠子一拧劲,一股浊气下沉,“纐——”地放了个臭
屁。牛钢捂了一下鼻子,说:“你有意见可以提嘛,别用污染空气这损招儿来报复
我们哪!”郎二兆实在憋不住了,一路小跑就去了厕所。事后,有人编了段子,说
:牛局长一翻眼球,郎二兆屁滚尿流……
牛小勇几次提醒父亲,要多听听大家意见,别人都说你是家长制呢。可牛钢听
不进去,反倒振振有词:“老人家说一把手就是班长,班长让战士卧倒,你敢站着
吗?我就是家长,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嘛!”牛小勇又告诉他,凡是到局长办公室
的人,都事先打好说话草稿,害怕说错话,包括陈兴等几个副局长。牛钢说:“这
样好,少说废话,提高工作效率。”
陈兴不像郎二兆,木头脑袋——死性。他整天研究工作和业务,像在铁轨上奔
跑的火车,按部就班,加油加速地往前冲,根本没想到脱轨掉辙。
陈兴是六十年代末清华大学水电学院毕业的高材生。他个头不算高,身体结实,
浑身腱子肉,一对亮晶晶的大眼睛,搭配着两道黑黑的浓眉,说话干脆利落,声若
洪钟。他是牛钢认准的接班人,可是,在关键时刻,他却没拿住接力棒——被甩到
了跑道外。
牛钢对陈兴的不好印象,是从他的生日宴会开始的。
那是2002年4月19日,下午五时三十分。快下班了,可牛钢还在伏案工
作。郎二兆来叫他:“牛局长,大伙都在等你呢,快走吧!”“什么事?”“今天
是你的生日啊!你忘了?”“生日就生日吧,五十多岁不老不小的,过什么生日。”
郎二兆连拽带劝把牛钢哄到了黑龙大酒家。一进门,牛钢心头一颤,整个宴会大厅
人头攒动,二十多张餐桌座无虚席。局机关和所属十三个分局班子成员足有二百多
人,忽拉一下子起立,掌声如雷。
牛钢环顾四周,领导班子和中层干部一个不少。可是,二把手副局长陈兴却不
在。牛钢小声问郎二兆:“陈局长没来吗?”郎说:“他事先知道啊,还是他和我
说的,要好好给你过生日,现在所有人都来了,他却没影了,真是个谜。”牛钢也
觉得是个谜。他吸了两下鼻子,总觉得这饭菜之中,有股琢磨不透的味道。郎二兆
知道陈兴不来的原因,但他没和牛钢说。他清了清嗓子,把昨晚背了几十遍的讲话
稿,一字不差地讲了出来:“今天是尊敬的牛钢局长五十八岁生日,这个生日宴会
事先牛局长不知道,是陈兴副局长提议并委托我安排的。”不少人左顾右盼,一看
陈局长居然不在,会场一阵骚动。郎二兆内心一阵狂喜,接着说:“我们都是牛局
长一手提拔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牛局长是我们今生今世的恩人。我提议,全体
起立!”只听“嘭嘭”两声,二百多人“唰”下子站起。宴会大厅被震得簌簌作响,
“让我们共同举杯,为牛局长步步高升、健康长寿!干杯!”喝到中间,郎二兆又
站起来说了不少颂扬的话。
牛钢站起来讲话了:“各位朋友各位同事,我讲三句话:第一,感谢各位盛情。
第二,今天谁要是拿钱随礼,就是给我凑材料。第三,这顿饭AA制,权当一次聚
餐。”
大约过了一个月,省纪检委和省水利厅成立联合工作组,进驻引三管理局,检
查牛钢受贿问题。据说有人给省委主要领导写信,说牛钢巧妙敛财,吃饭AA制,
收钱暗箱制,收二十万元人民币中饱私囊(有人告诉牛钢信是郎二兆写的,牛钢不
信,这是后话)。工作组马不停蹄搞了半个月,查无实据。可是,无罪也有过,流
言蜚语,像蝗虫纷飞,糊了牛钢一身。
尔后,在一次党委会上提到了这次被告事件。郎二兆首先发言:“现在,哪个
领导干部红白喜事不收礼?牛局长清正廉洁,引三局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为什么
昧着良心写黑信,真不够人字两撇!这是诬陷,我看是有政治目的,应该追查。”
郎二兆慷慨激昂,气得脸红脖子粗。牛钢笑呵呵地听着。可陈兴却慢条斯理地说:
“领导挨告没啥大惊小怪的,有的抹不掉,没的安不上,根本用不着去追查。”牛
钢只觉得喝了一口温吞吞的水,一点也不热乎。
陈兴和郎二兆就是不一样。有一年过春节,郎二兆和陈兴脚前脚后来拜年。郎
二兆先进的屋,一进门槛,就扑通跪伏在地,当当磕两个响头。一边磕头一边说:
“大儿子郎二兆给老爷子拜年了,祝您老健康长寿!郎二兆今生今世给您老牵马坠
镫,孝顺您一辈子。”牛钢坐在转椅上,笑容可掬地接受朝拜。正当郎二兆那宽大
敦厚的屁股撅得老高的时候,陈兴推门进屋了。一看这情景,他先向牛钢拱拱手,
然后就灵机一动,先祝牛局长万事如意,万寿无疆;转过脸来笑嘻嘻地对郎二兆说
:“顺祝郎书记(纪检委书记)永远健康!永远健康!”在中国,听到永远健康这
份祝词,人们很容易联想到一个当面说好话背后下毒手的大人物。牛钢的笑脸顿然
紧绷了一下,心想:这个搅局的陈兴!
种种迹象让牛钢觉得郎二兆是个忠心耿耿的人,而陈兴的身上,没有郎二兆那
股火辣辣的热劲。郎二兆像自己人,陈兴像同事。郎二兆总站在我牛局的立场上说
话,陈兴啥事都公事公办。郎二兆到家像儿子,陈兴到家像客人。自生日宴会以后,
牛钢总觉得陈兴不正常,像那个“偷斧子”的人。和他在一起,牛钢的脸就拉长了。
翌年,也就是2003年7月5日,牛钢五十九岁,按规定还应再干一年。牛
钢想手把手地教一教带一带郎二兆,可不知为什么,一纸红头文件下来——他提前
退休了。事前一点消息不知道,前些天还被评为全省劳模,又给长了一级工资呢。
可是,倏忽间就像一头正用力拉套的老牛,突然被送进了屠宰厂。他眼里喷着火,
想去找厅长冉友评理,可他太了解政坛上的游戏规则了。去了,无非是用一些大道
理和一些一文不值的溢美之词,把你涮个迷迷糊糊。唉,算了。好在郎二兆是他最
信得过的接班人,他曾多次思考过:比儿子还亲的郎二兆会踩着他的脚印走下去,
会让他晚年舒心幸福的。
郎二兆上任和牛钢卸任大会同时召开,会议爆出了感天动地的场面。当宣布牛
钢卸任退休时,就像世界杯功勋卓著的球星下场,人们骤然起立鼓掌,经久不息的
掌声,以排山倒海之势,响彻大厅。牛钢站起五次鞠躬,掌声仍然不断。牛钢眼睛
湿润,一再拱手相谢。这时,原本笑容满面的郎二兆,不知为什么,脸色倏然惨白,
好像肌肉痉挛似的,嘴、眼、鼻子猝然错位。
近几天,几乎是一天不落,郎二兆都要弯腰驼背,耷拉着眼皮,去牛钢家。今
天拿点好吃的,明天拿点好喝的;热了,拧一把冷水毛巾给牛钢擦擦脸;累了,给
牛钢捏捏颈背松松筋骨。如果晚上来,郎二兆从不忘给牛钢打一盆滚热的洗脚水,
洗完了把脚擦干了,把水倒了。有时还要把脚趾甲给仔细地剪了。牛钢想拒绝,但
挣脱不掉,郎二兆又恢复了牛钢在位前孝顺的大儿子形象。
牛钢望着郎二兆,百思不得其解:现在这条狼怎么又披上了羊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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