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牛钢一退,郎二兆就变成了一只撕下羊皮的恶狼。
那是牛钢退后的第二天早晨。天上还挂着太阳,可却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牛
钢穿戴整齐,夹着公文包,竟意气风发地走进了引三管理局大门——他忘了,从昨
天起,也就是2003年7月5日,当了八年引三管理局局长兼党委书记的他,已
经不是这个大院的主人了。虽然叫退二线,还有一年退休,可正如妈妈常说的,官
满如花谢,他这朵花,已经谢了。可脚步已经跨进来了,他在犹豫中放慢了脚步,
一抬眼,从大楼后院车库开过来一辆日本丰田4800大吉普。牛钢一眼就看见了
坐在车内的郎二兆。车是原来他坐的车,司机是给他开车的司机,当大吉普缓缓驶
到对面时,他清晰地看到了郎二兆昂首挺胸、春风满面的派头。牛钢看到自己培养
提拔的接班人,就像艺术家看到了自己得奖的作品,一抹笑意就在脸上游走。只见
郎二兆慢腾腾地举起了右手,那手没举到地方,就停在了右胸前,还好像微微摆动
了一下。牛钢身子前倾,睁大眼睛等待停车,可那车反而加大了油门,“嗖”地从
牛钢身边蹿出了大门外。因水泥路面上已积存了薄薄的一层雨水,“噗”!细碎的
雨水便溅了牛钢一身。牛钢猛一转身,对着大吉普怒吼:“郎二兆,你这个狗——”
牛钢的骂声淹没在轰隆隆的闷雷中。他想要追上去,扇他两个耳光,可大吉普像一
条被猎人追赶的狼,早已一颠一跃地消失在了灰蒙蒙的烟尘中……
大约过了十几天,强忍着满腔怒火的牛钢,站在自家的客厅窗前,向引三管理
机关大院凝望。牛钢的家离管理局大院不到百米,站在屋内俯瞰“引三”管理局一
目了然。他忽然看见有几个人拿着电焊枪在办公大楼楼顶上切割着什么,再一细看,
他书写的“引三枢纽”四个大字已倒下两个。他明白了,这是郎二兆在拆毁他牛局
书写的字迹。牛钢的脑海里,立刻翻腾起了“引三枢纽”刚刚矗立起来的情景。
那是郎二兆热心操办的。他在党委会上力主让著名书法家牛钢书写“引三枢纽”
四个大字。郎二兆说得比谁都得体文雅,他说:“四个大字竖起来,一是宣传了引
三,更主要的是,在以后的岁月里,会经常想起牛钢这位为引三造福的好领导。”
郎二兆铺纸研墨,恭恭敬敬地递上毛笔。牛钢在一片颂扬声中,心情愉悦,顿觉灵
感袭来,握笔运气,一气呵成,“引三枢纽”四个遒劲大字一挥而就。矗立安装时,
郎二兆请示陈兴副局长把局机关干部都集合到楼前小广场,郎二兆带领几个人,登
上楼顶,亲自指挥。那正是2002年冬季,冰天雪地,寒风刺骨,等郎二兆他们
苦战了一个小时,从楼顶上下来,伸出僵硬红肿的双手带领大家鼓掌时,他的手指
已经回不过弯来。牛钢心疼地为他揉搓着,嘴呼热气哈着,眼睫毛不断地眨动,仿
佛在阻止眼内什么东西涌出来。
“哐当——”刺耳的响声砸断了他的思绪。楼顶上的四个大字已轰然倒下,引
三局大楼上一霎时显得空空荡荡。牛钢突然觉得,他已和那四个大字一样,从他打
拼八年的引三管理局被人拆卸丢弃了。像当年战功赫赫的丘吉尔一样,独饮着被英
国人抛弃的悲怨,承受着历史的无情与嘲弄。
已高高在上地坐着引三管理局龙榻的郎二兆,不断地伸出鼻翼,翕动着鼻孔,
从人们的言谈和脸上,嗅着空气中的味道。“还是牛局长那时候……”这样的话,
如墙洞里窜过来的冷风,刺痛他的脸;像吸血的瞎蠓和蚊子,他的潜意识告诉自己
:牛钢像一堵墙,挡着他;像一棵树,遮着他;牛钢的影响,像挥之不去的香味,
在引三局的大院里到处弥漫……
他的心煎熬着,头脑里翻腾着。稍顷,他轻轻地掀动一下涩滞的眼皮,厚重的
嘴唇咧开了一道缝——悄无声息地绽出了一个成竹在胸的笑影……
几年来,他苦心经营策划的“二牛出圈”,已实施大半——老牛提前出局了。
可这头小牛比老牛更难对付,他是用柔弱包裹着,内藏着老牛的“钢”劲。他不像
老牛喜形于色,他的眼力比他父亲还锋利。
郎二兆激动万分地作着“改革动员报告”:“改革就是生产力,改革就是效益,
改革就是方向,改革就是出路。”他讲得满头热汗。不日,改革就开出了灿烂之花
——牛小勇,还有四名和牛小勇走得很近的人,下基层挂职锻炼。“这是培养后备
干部的最好途径!”郎二兆一边讲一边为下去的人披上红花。群众中有人才,他们
给郎二兆编了一套嗑:郎二兆的改革是个筐,冠冕堂皇阴谋诡计啥都装……
送走了牛小勇,郎二兆一阵轻松。
他在内心对牛小勇说:对不起了,老弟。伟人早都说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不能温良恭俭让。对政敌的谦让,就是自毁自灭,怨不得我呀,谁让你太出众了!
郎二兆扬着脸,挑起了眼皮,在局机关大院漫步。他走到引三局“宣传画廊”前,
看着看着便涨满了怒气。“徐布长!”他扯开破锣似的嗓子吼着办公室主任。徐布
长气喘吁吁地站在眼前。“你看看,你看看,现在是哪朝哪代,还挂这些照片?”
徐布长一听就懂,他知道,画廊上的照片有八十多幅,其中牛钢为主的就有五十多
幅。郎二兆用手指点着徐布长的脸,说:“两天以内,除旧布新,不留痕迹。”徐
布长一拢脚跟:“是,我明白了!”徐布长领几个人,不到一天时间,就把牛钢弄
得灰飞烟灭——他的照片,他的书法,凡有他影子和痕迹的地方,都搞了“大扫除”。
凡是国家水利部领导和省委省政府领导与牛钢的合影,都通过电脑合成技术,变成
了以郎二兆为中心。郎二兆亲选一帧自己接见群众的照片,放大成高一点六米、宽
零点七米,展放在办公大楼一楼大厅,那神态俨然国家领导人。过往的群众指手画
脚地说:挺精神,就是眼皮长点。
被撤下的牛钢书法照片等,不便保存,徐布长正欲点火焚之。陈兴副局长撞见,
这位平时稳健内敛的人,出乎意料地一反常态,大声呵斥说:“牛局长代表着引三
局的一段历史,历史是一个人随意抹煞的吗!”他命令徐布长把牛局长的所有书法
照片等,全部送到他的办公室。“少一件,我拿你是问!”
更让牛钢气愤的是筹备就绪的“牛钢书画展”,也被郎二兆因没有经费的借口
撤销了。可恨又可笑的是,这件善事的始作俑者,就是他郎二兆。
牛钢在位时,郎二兆为投其所好,积极倡导,管理局出人出钱,为牛钢搞一次
大型书画展,先在大安市搞,然后再到省城搞。还搭成了班子,郎二兆亲任筹委会
主任(他认为这个有政治意义的美差,不能让别人抢去)。筹备事宜让牛小勇抓,
还给他任个筹委会副主任职衔,还有办公室主任徐布长做具体工作。不到一个月时
间,共搜集整理了牛钢书法八十幅,绘画二十幅,摄影作品六十五幅。对书法、绘
画和摄影都有名人权威点评与推荐。郎二兆在一次会上说:“牛钢局长的书法、绘
画与摄影,都是艺术精品,不及时奉献和展示给全国,就是我们的失职和犯罪!”
牛钢接到停展通知,没说一句话。他手扶着屋墙,静静地伫立片刻。他分明听
到了三江的波涛在他的内心涌动。他告诉牛小勇去人把所有自己的书画等全部收回
来。可牛小勇到了展厅一看,书画皆无,大厅空旷无人。牛小勇急得团团转。这时,
有人告诉他,正在徐布长想一火焚之时,陈兴副局长派人将牛局长的书画摄影全部
取走。
牛钢在北京师范大学是学文的,自幼就酷爱文学书画。在任时忙于政务,无暇
顾及。退下来了,他的文学情结像冬眠的大地,春光一点即刻复苏。这半年多,他
写了五十多篇散文,四十多幅书法,摄影多幅。最近,在杭州举办的“全国老年书
画展”,牛钢有一篇书法入围,他担心阮玲身体,就和夫人商量是否去参加。阮玲
说:“我身体没问题,你去吧,你也该散散心了,别惦记我。”
牛钢走后第四天,阮玲突发心脏病。她的感觉告诉她,这次来势很猛。她捂着
胸腹,赶紧吃下一粒救心丸,可根本不解决问题,疼得在床上翻滚实在坚持不住,
她摸起电话打给了局办公室。徐布长接了电话,他说:“我个人做不了主,我得请
示郎局。”牛钢是副厅级干部,家属有急诊,办公室可以直接派车。可徐布长知道,
小事情里有大政治,更知道孰轻孰重,磨蹭了半个多小时,才去汇报。郎二兆问:
“牛钢呢?”“去杭州参加书画展去了。”“牛小勇呢?”“在下面没回来。”
“啥病?”“心脏病。”郎二兆一边听,一边在纸上写着:“老朽!”“老牛!”
“老牛出圈!”不一会儿,又画起了牛,画了半天,虽不大像,但可以看出是一头
老牛和一头小牛。画着画着,又自言自语道:“那是个病鸭子,总有病,这些年当
贵夫人当的。”“那,局长,去不去车?”徐布长嗓音细细的颤颤地问。郎二兆微
闭着眼睛往后一仰,不动了,像思考问题又像睡着了。
“嘀铃铃……”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郎二兆忙拿起电话。“领导,忙啥呢?”
是个女声。徐布长往后退了两步,把耳朵挪得远一点。郎二兆嘎嘎嘎嘎地大笑起来,
平时很难听到郎二兆这样笑法,徐布长也吓了一跳。郎二兆像注射了兴奋剂,又像
得了多动症的孩子,一会儿仰靠在转椅靠背上,一会儿把身子挺得笔直,一会儿又
把身子贴在办公桌面上,又过一会儿,突然把脚丫子举到了办公桌上。好像那女人
提了什么要求,下了什么任务,郎二兆一会儿“是”一会儿“哈依”一会儿“Ye
s”地应着,像一个听话的孩子,乖乖的,足足侃了四十多分钟。徐布长往前挪了
两步,先送上笑脸,而后又轻轻地问:“郎局,你看——”郎二兆疑疑惑惑地问:
“有事吗?”“啊,方才——方才说的阮玲有病——给不给——”郎二兆怔了一下,
摸摸脑门,笑了:“你看这工作太多,把我忙的,嗯——那样吧,有闲车就派,没
闲车就——你的明白!”徐布长理解:没有闲车就不派。车都是忙的,哪有闲的。
他在走廊里,低着头边走边嘟囔这几句话。像一个虔诚的教徒在背诵圣经。
牛小勇接到妈妈的电话,拼命赶回家,把妈妈送到医院急诊室。大夫说:“病
人发病起码有四五个小时,怎么才送来?”阮玲知道自己病情很重,用眼睛扫视着
四周,仿佛在等待什么。牛小勇说:“妈,我爸接到电话,今晚就赶回来。”阮玲
的眼角有一滴清泪慢慢溢了出来,她顿感内心堵塞,有气无力,连说话的声音都仿
佛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她伸出一只手紧紧攥住牛小勇的手吃力地说:“小勇啊,
妈怕是不行了,你和你爸要趁早离开,那条狼——”阮玲想要说的话,没有说完,
声音就没了。牛小勇的头伏在妈妈胸前,侧着耳朵使劲听,屋内一下子静得让人战
栗。突然,妈妈握着牛小勇的那只手一下子松垂下来……牛小勇一声惨烈的哭嚎,
把屋内的空气撕扯得七零八落,咣当一下子昏倒在地。
肃穆的追悼大厅里,哀乐低回,泣声充耳,空气中压抑着巨大的悲痛。常言道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知为什么,郎二兆不给阮玲派车,造成误诊,致使
阮玲猝死的消息,一夜之间,便在“引三”局大院和家属区沸沸扬扬起来。人们在
为阮玲英年早逝痛惜之余,都在咬牙切齿地咒骂郎二兆。当郎二兆低着头从人们的
身边挤过,向死者躬身告别之时,人群中不知哪位妇女高喊了一声:“猫哭老鼠假
慈悲,真损!”郎二兆像一条被人们追打叫骂的丧家之犬,弓腰塌背地走到家属亲
友面前。牛钢勉强地和他搭了搭手;到了牛小勇面前,郎二兆动情地伸展着两只大
手,而牛小勇却像没看见一样,把脸扭向了后面的悼念者。
晚上回来,郎二兆像犯了心绞痛,翻来覆去地折腾,他想起了牛钢多年来对他
的培养扶持,甚至是娇宠,想起了阮玲那慈母般的眼神。那时,他曾暗暗地发誓:
今日滴水之恩,明日涌泉相报。可是,现在——现在怎么就变了呢?我是怎么变的
呢?他恨自己,骂自己,他忽地坐起来,披衣下地,他要去给牛钢下跪,哭诉自己
的不义和卑劣,他要把身上的这层脏皮扯碎剥掉,他要找回过去的自我。“当,当,
当……”墙上的挂钟整整响了十二下,他打了一个冷颤,用手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
一下子又冷静下来。他想起了一位古人说的话:政治家从来只讲手段不讲感情。是
啊,政治本身就注重残酷。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很多高官显贵都是这么攀上
高枝的,不能像西楚霸王因为妇人之仁而丧失帝位皇权。想着,想着,郎二兆重又
躺下,是夜酣睡伴着美梦。翌日清早,他伸展了几下手脚,顿感神清气爽,又开始
游刃有余地扮演新一轮的角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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